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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08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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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烧了一整夜。赵德华没有回屋睡觉,他在堂屋的墙角坐着,背靠着墙壁,看着那支蜡烛一点点变短。中间换过一次,李玉兰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新蜡烛,把旧的换下来,又点上了。她没有说话,赵德华也没有说话。她换完蜡烛之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屋了。院子里的人都已经散了,堂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蜡油滴落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小块不规则的白色,和桌面深褐色的漆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反差。他看着那滴蜡油逐渐变硬,然后移开视线,看向遗像里那双眼底微微陷下去的轮廓。那双眼也看着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出殡了。村里的人来帮忙抬棺,赵德华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捧着他妈的遗像,照片框的边角被他的手心焐热了。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人,脚步声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整条路都在跟着一起走。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捧着他妈的遗像,一路走到村外那片坟地。下葬的时候,他站在坑边,看着棺材被缓缓放下去,几把土从边上扬下去,落在棺材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没有哭。他一直站着,看着那些土一层一层地盖上去,直到那个坑被填平了,有人在上面堆起一个圆形的坟包,把纸钱压在上面,石头压住纸钱的四角。赵德华在坟前站了很久。有人来拉他的胳膊,他没有动,那人又拉了一下,说:“德华,走吧。”赵德华说:“再站一会儿。”那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走开了。 回到家里,堂屋已经收拾过了,桌子擦干净了,遗像也收了起来,放在里屋的柜子里。赵德华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李玉兰从灶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吃了吧。”赵德华低头看了看那碗面,白水煮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面煮得软硬正好,荷包蛋的蛋黄是半凝固的。他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把空碗放回桌上。李玉兰在他对面坐下:“你在家多待几天吧。”赵德华说:“请了七天假。”李玉兰说:“那就待够七天再走。”赵德华点了点头。 那几天他没有做什么事,也没有再去村里走动。他每天起床之后,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抽一根烟,然后帮着李玉兰做一些杂事——修了一下围墙边上松动的砖,把屋顶上几片破损的瓦换了,把院门口那棵槐树伸到路上的枝条修剪了一下。赵小军放学回来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看他沿着土路从远处走过来,走得不快,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赵德华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让他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走回院子里。晚上,一家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正播着新闻。赵德华吃饭的速度比在厂里慢了一些,像是不急着吃完。他在家里待了七天,在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堂屋里,听见里屋传来李玉兰和赵小军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语气像是细碎的水流在渠底流动,偶尔被一块高出底面的石子挡一下,绕过去,又接上了。他坐着,听着,没有起身去听清那些音节。 第八天早上,他又背起了蛇皮袋。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赵德华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站台开始移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到火车正在把那个村子一点一点地留在身后。窗外的田野正在向后流去,他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他认识的某个人正在远处反复地踩着一块松动的木板,声音稳定,没有中断,一直持续到天色暗下来,把他的睫毛上残留的光亮也一并收走了。他没有睁眼,让火车带着他在那条线上一直向前,朝着他还要继续过下去的生活开去,就像那支蜡烛在堂屋里烧了一整夜,没有人在旁边守着它也继续燃烧,照亮了桌子、墙壁和门框边缘,一直烧到天亮,才自己熄灭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德华走出车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等他习惯了车站外面的灯光和声音,才迈步走向公交站。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和远处地面散热的余温。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依次经过——杂货铺、修车店、快餐店、亮着灯的工厂大门——像是有人在一帧一帧地往回翻一本他已经翻过很多次的书。公交车在厂区门口停下,他下了车,背上蛇皮袋,走进厂区院子。宿舍楼走廊里的灯亮着,光线是偏黄的,照在走廊两侧的绿色铁门上,反射出一种沉闷的光泽。他走到307门口,推门进去。房间里灯亮着,小杨正坐在床沿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把手机放下:“华叔,你回来了。”赵德华把蛇皮袋放在墙角:“回来了。”小杨说:“你妈的事,办好了?”赵德华在床沿上坐下来:“办好了。”小杨没有再问什么,赵德华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在灯下各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小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华叔,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跟班长说一声你回来了。”赵德华说:“嗯。”小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赵德华像往常一样走进车间。流水线已经启动了,传送带在均匀地移动。他沿着线走了一遍,从线头走到线尾,又走了回来。工人们看见他回来,有的人抬头朝他点了一下头,有的人没有抬头。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住,看着流水线运行了一段,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把上周的产量报表翻出来看了一遍。班长老李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站在桌边:“办完事了?”赵德华说:“办完了。”老李没有再说什么,把当天的生产单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赵德华拿起生产单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夹在夹板上,走出办公室。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起床,吃饭,上班,收工,睡觉。厂里没有什么变化,流水线还是那两条线,机器也还是那些机器,工位上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来了的人很快也会走,走了的人偶尔会在某天傍晚从厂门口经过,隔着铁栅栏朝里面喊一声熟人的名字。赵德华在厂里待了快两年了,已经习惯了这种缓慢的流动。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收工之后,赵德华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从远处楼群的轮廓上方退去。小杨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华叔,你还记得你刚到工地的时候吗?”赵德华说:“记得。”小杨说:“那时候你啥都不会,搬砖都磨手。”赵德华笑了一下:“现在也不会啥。”小杨说:“你现在会看人了。”赵德华没有接话。小杨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华叔,我可能明年不干了。”赵德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小杨说:“我想去学个手艺。修车或者电工,学点能带得走的。”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的。”小杨说:“你呢?你打算一直这么干下去?”赵德华没有回答,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放在脚前的地面上。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先干着吧。”小杨没有追问,两个人在车间门口站到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像是两根拉长了的线条,靠得很近,但没有交叠。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赵德华坐在床沿上,从蛇皮袋里翻出那本旧书,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页码也有些松动了。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封面。窗外有风在吹,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的,投在对面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起来。他坐着,让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吹着他的额头和后颈,缓慢地冷却着一整天积攒的热量。他不知道小杨明年会不会真的走,也不知道自己明年会不会还在这条线上站着。但他知道,风还在吹,日子还在往前走,他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