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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家里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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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深圳的时候,是周日的下午。赵德华从火车站坐公交回到厂区门口,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有亮,厂区门口的保安室里亮着灯,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新来的保安,低着头在看手机。赵德华推开门走进去,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赵德华穿过厂区院子,走进宿舍楼,沿着走廊走到307门口,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房间里没人,阿伟的床上铺着一件叠好的工服,小杨的床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赵德华把蛇皮袋放在自己的床脚,在床沿上坐下来。房间里的气味是熟悉的,洗衣粉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以及窗外飘进来的植物气息——他不在的这几天,窗外的树又绿了一些。 小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来,看见赵德华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华叔!你回来了!”赵德华说:“回来了。”小杨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家里咋样?”赵德华说:“挺好的。”小杨说:“你儿子长高了吧?”赵德华说:“长高了。”小杨没有再问,坐在床沿上解鞋带,把鞋脱了放好,侧过身来的时候看了赵德华一眼,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只是说:“你歇着吧。”赵德华说:“嗯。” 第二天早上,赵德华比平时早到了车间,站在流水线的起点,看着工人们陆续走进来。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第一天一切照常,流水线没有出什么问题,所有人都很稳。赵德华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走了大半天,收工之后他站在车间门口,等工人们都走了才把灯关掉,锁好门,走回宿舍。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食堂吃饭,在宿舍里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床沿上慢慢吃完,把汤也喝了,把碗洗了,晾在窗台上。 秋天慢慢深了。厂里的订单稳定了下来,不像夏天那么紧,也不像冬天那么松,刚好是一个让人不会太累也不会太闲的节奏。赵德华的作息变得越来越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七点四十五到车间,八点开工,十二点午休,一点继续,五点半收工,晚饭后偶尔加班到八点,不加班的时候就在宿舍里坐着。小杨有时候会拉着他去厂门口的杂货铺买水,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喝一瓶冰红茶,喝完把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再慢慢走回宿舍。 有一天晚上,小杨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说:“华叔,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干这个了?”赵德华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不干这个,干什么?”小杨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得一直在流水线上站着。”赵德华没有接话,走了几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着不站着,都得干活。”小杨没有反驳,只是又走了几步,把自己那瓶也扔进垃圾桶,然后快步跟了上来。那晚的月亮不太圆,像是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硬币,挂在厂区宿舍楼的屋顶上方,颜色偏淡,发着灰白的光。赵德华走在路灯和月光交错的地面上,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生长的尺子,把脚下的地面一格一格地量过去。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他感觉到了季节的变化——风里的凉意比前几个星期明显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再是那种黏腻的热,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草木气味的凉,像是正在把夏天的尾巴一点一点地从地面上揭起来。他穿过厂区大门,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那段路,路灯把路面照成一块一块的亮区和暗区,交替排列着,像是他正在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落在折痕上,但那些折痕已经不再硌脚了。他站在门口,让风从身侧吹过去。他听着风从更远处传来的声音——车辆驶过的低鸣、某个房间里隐约的电视声、远处铁皮屋顶被风掀动时发出的细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高不低,像是一种在暗处生长的织物,一层层覆盖着这个夜晚。他听了一阵,转身推门走进楼里,沿着走廊走回307门口,推门进去,小杨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脸朝墙壁。赵德华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了下去。他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听着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发出一声极细的哨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用一根细草叶吹着同一段旋律。他听着,没有合眼,任由那阵细小的声音在他的听阈边缘反复擦过,直到它和呼吸的频率融为一体。 风哨声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停了。赵德华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的,但他意识到它不再响的时候,窗外的夜晚已经换了一种质地——风声小了,远处车辆的低鸣也淡了一些,像是那层被风织成的薄纱正在被缓慢地收走,露出夜晚本身的轮廓。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闭上了眼睛。那晚他没有做梦。 秋天过去之后,冬天来得不紧不慢。南方的冬天没有雪,温度也不低,但风是湿的,吹在人身上有一种透骨的凉意。赵德华把外套里多穿了一件旧毛衣,那件毛衣的领口已经松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是从老家带来的,穿了好多年了,但他一直没有换。有一天小杨看见他穿着那件毛衣从车间里走出来,说:“华叔,你这毛衣该换一件了。”赵德华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还能穿。”小杨没再说什么。 十二月的时候,赵德华接到了李玉兰打来的电话,是打到厂门口的保安室转接的。保安在走廊里喊了他一声,他放下手里的生产单,走到保安室,拿起话筒:“喂。”李玉兰在电话那头说:“妈走了,前天晚上走的,走得很安静,没受什么罪。”赵德华握着话筒,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保安室的窗边,看到窗外厂区院子里的树已经完全掉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他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然后松开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马上回去。”他把电话挂掉,站在保安室里,站了大概两分钟,才转身走回车间。他走进车间的时候,流水线还在运转,工人们还在各自的工位上。他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下,看着那两条线在灯光下平稳地移动。他走到小杨的工位旁边,弯下腰,在小杨耳边说了一句话。小杨手上的电烙铁停住了,侧过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走吧,这边我盯着。”赵德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车间。他回到宿舍,从床底拉出蛇皮袋,把几件衣服塞进去,又把搪瓷缸子也放了进去。他拉好袋口的绳子,背上蛇皮袋,走出宿舍,穿过厂区院子,走到门口。路灯已经亮了,在他前面的路上铺开一层冷黄色的光。他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火车开走之后,赵德华一直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景色只能偶尔看见一些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像是被铁轨钉住又松开的星星。他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透过玻璃能感觉到外面的风正在以他看不见的速度移动着。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后来他坐直了身体,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火车在夜里穿行,穿过田野、桥梁和没有灯光的小站。赵德华一直没有合眼。他想起他离开村子那年,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天空是灰的,像是一卷被翻到中间的底片。现在他在火车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车窗外的天也是灰的,只是颜色不一样了,像是同一卷底片的另一边。他坐在那里,像一根插在铁轨之间的桩子,风从他身边经过,但他没有跟着风移动。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来帮忙的邻居。赵德华跨进院子的时候,有人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一条路。他走进堂屋,看见他妈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前面点着一支蜡烛,火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把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他在遗像前面站住,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是旧的,他妈的头发还没有全白,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像是在忍着不笑出来。赵德华在照片前面站了很久。他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哭了一声,然后是李玉兰的声音:“回来了?”赵德华说:“回来了。”他在遗像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退到墙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院子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往灶房里搬柴。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缓慢地弥散,像是被蜡光烘过的影子和浮尘,在墙壁上轻轻移动,并不急于确定自己的形状。他一直坐在墙边那条长凳上,看着那支蜡烛,看着蜡烛上方那道缓缓向上飘去的烟,在即将触到屋顶之前散开,消失在一片他看不见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