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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计件制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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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完的时候,赵德华收到了第二封信,是李玉兰写来的。信上说,儿子赵小军小学毕业了,秋天就要上初中了。她问赵德华要不要回去一趟,儿子的毕业典礼在六月底,她希望能一家人一起照张相。赵德华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厂区的院子,几棵细瘦的树正在风中微微晃动,树叶已经不像夏天那么绿了,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黄。 第二天他去找班长老李请了假。老李翻了一下排班表:“五天够不够?”赵德华说:“够了。”他把请假条填好,交给人事,然后开始收拾行李。蛇皮袋还是那个蛇皮袋,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绳子也换过一根,但他没有换掉它。他把换洗衣服和搪瓷缸子放进去,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拉好绳子,立在墙角。 出发那天是周五的早上。小杨送他到厂门口,帮他拎了一段路,在路口把蛇皮袋递给他:“华叔,路上注意安全。”赵德华接过来:“你好好干活。”小杨说:“你放心,我不会偷懒的。”赵德华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他坐公交去车站,买了一张硬座票,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在候车室等车的时候,周围依然是拎着蛇皮袋和编织袋的人,只是他们的衣服款式新了一些,手里拿的袋子颜色亮了一些,但候车室里的气味没有变——旱烟味、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在用一种固定的配方,把那些不断涌进来的人逐批打包,送到同一个方向去。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他大部分时间醒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村庄,再从村庄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快到站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老茧还在,比四年前更厚了,指节也变粗了一些。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里。火车进站了,他站起来,背上蛇皮袋,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更远处麦田干枯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是熟悉的气味,但比记忆中淡了一些。他走出车站,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家门口。 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但围墙上的水泥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种的那棵槐树长高了,树冠比四年前大了一倍,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树荫下。赵德华推开门,站在门槛上,没有走进去。堂屋的门开着,李玉兰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装着水。她看见他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她在台阶上站住,看着他,然后说:“回来了?”赵德华说:“回来了。” 赵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赵德华几乎没认出来。四年前他走的时候,儿子才到他的腰那么高,现在快到他肩膀了,长高了,也瘦了,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小孩子的圆润线条,轮廓开始显出少年人的样子。赵小军在他面前站住,喊了一声:“爸。”赵德华说:“长高了。”赵小军没有接话,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转身跑回了屋里。赵德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后,过了一会儿,他把蛇皮袋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墙根下,走到堂屋门口,把脚上的灰蹭了蹭,跨过门槛走进去。 晚上,李玉兰在灶台边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在堂屋里响着。赵德华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看着她在灶台前的背影,和四年前一样,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姿势。但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李玉兰没有回头,她说:“小军上了初中,学费比小学贵一些。不过我能应付。”赵德华说:“我带了钱回来。”李玉兰没有说话,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赵德华站起来,从蛇皮袋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这半年的工资。”李玉兰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没有打开,把它推到桌角,转身去灶台上端汤。赵德华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吃完饭,李玉兰收拾碗筷,赵德华坐在堂屋里,听着屋外的虫鸣声。他坐了很久,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把整个村子包裹在一层绵密的声网里。他坐在那张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磨出折痕的胶鞋,把它脱下来,整齐地摆在墙根。他没有再穿回它,而是光着脚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地面是凉的,砖缝之间的泥土微微润着,像是一条窄窄的河床,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一直保持着这种温度,等着他下次回来时再踩上去。他赤着脚,在堂屋里走了几步,然后关掉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进里屋,在板床上躺了下来,听见院子里槐树叶子在风里摇晃的声音,没有开灯,就这么躺着,等着天亮。 第二天早上,赵德华被鸡叫声叫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堂屋。院子里,李玉兰正在喂鸡,手里的搪瓷盆里装着玉米粒,撒在地上,几只母鸡低头啄着,咯咯地叫着。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锅里有粥,自己盛。”赵德华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他盛了一碗,端着在灶房门口蹲下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米香。他蹲在那里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走到院子里,在李玉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那些鸡在地上啄食。李玉兰把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拍了拍手:“你待几天?”赵德华说:“五天。”李玉兰没有接话,把搪瓷盆放回灶台上,转身走到屋里去。 上午,赵德华在村里走了一圈。村子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路还是那条土路,路边的草比四年前高了一些,有几家的院墙翻新过,刷了白灰,但也有人家的屋顶塌了一角,一直没有修。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树还在,树干比四年前粗了一圈,树皮也更皱了。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树干表面的纹路。他蹲在那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下午,赵小军回来了,背着一个旧书包,校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地方磨出了毛边。他看见赵德华坐在堂屋里,没有像昨天那样跑开,在门口站了一下,走了进来,在赵德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课本放在桌面上,翻开,低头开始看。赵德华说:“学习跟得上吗?”赵小军没有抬头:“还行。”赵德华说:“有不懂的,可以问老师。”赵小军说:“知道。”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小军翻了一页书,赵德华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下巴线条已经变得分明了。赵德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倒了一碗水,端回来放在赵小军面前的桌角上,没有说什么,又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第三天,赵德华去镇上买了一台小电视。黑色的,十四寸,在柜台上面摆着。他没有砍价,付了钱,抱着纸箱走回家。他把电视放在堂屋的柜子上,插上电源,调试了一下天线,屏幕亮了,出现了一片雪花。他转了一会儿天线,找到一个台,画面稳住了,是新闻频道,主持人正低着头念稿子。李玉兰从灶房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台电视:“你买这个干啥?”赵德华说:“给小军看新闻,学学东西。”李玉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继续做饭。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播着天气预报。赵小军一边扒饭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第五天早上,赵德华收拾好蛇皮袋,立在墙根。李玉兰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没有看他:“到了那边,给家里来个电话。”赵德华说:“好。”他把蛇皮袋背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军站在里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走出来。赵德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跨出门槛,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院门,门框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火车上的座位靠窗,他把蛇皮袋放在腿边,看着窗外的田野、房屋和树,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也许还要再过很久,但那扇门会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