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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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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赵德华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他能听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蹲在屋檐下哭。屋里的煤炉已经灭了,被窝里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散出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听着隔壁屋里他妈咳嗽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全咳出来才算完。他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木头,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媳妇李玉兰已经在灶房里了,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赵德华穿上棉袄,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她正蹲在灶前添柴,背对着他,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她没回头,说:"醒了?"他说:"嗯。雪下多厚了?"李玉兰说:"存住了,得有半拃深。"她站起来,转过身,把灶台上那碗热粥端过来递到他手里,"喝完再去。" 他端着碗,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来,低头喝粥,是红薯粥,稠的,碗底沉着几块煮烂了的红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粥的温度把身子从里到外焐一遍。李玉兰站在灶台边,用铲子把锅底的粥刮了刮,盛进一只搪瓷碗里,盖上盖子,放到灶台角上。"那碗是给妈的。"她说,"等你喝完,我端过去。"赵德华没说话,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拉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扑了他一脸。院子里是白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院墙头上那几根枯草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几道灰白色的线。他站在门槛上,看着这场雪,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灶房里的李玉兰说:"我去村口看看。"李玉兰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什么?""看看路还能不能走。"她说:"这么大的雪,你还想走?"赵德华没回答,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跨出门槛,踩着雪往村口走了。 村口的路已经被雪盖严了,连车辙都看不见。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树杈上挂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他站了一会儿,看到村口土路尽头,有一串脚印,从村里延伸出去的,方向朝着大路。脚印不深,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来,是有人今天早上走的。他顺着那串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没直接回家,拐进了隔壁赵老三家。赵老三家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鸡笼里没有鸡了,猪圈也空了,只有墙角那把断了腿的锄头还靠在墙上。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动静,赵老三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德华?"赵老三说,"你怎么来了?"赵德华说:"你也要走了?"赵老三没说话,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抽了一口,说:"不走咋整。地种不出粮,我两个孩儿还要上学。"赵德华在他旁边蹲下来:"去哪?""先到郑州,再看。"赵老三说,"我弟在郑州那边找了个活。"赵德华看着院里那根断了腿的锄头,看了很久,说:"我也有可能走。"赵老三没问去哪。两个人蹲在屋檐下,谁也不说话,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把脚印盖了一层又一层。 赵德华回到家的时候,李玉兰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低着头,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一声接一声。他妈那屋的门关着,但还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咳嗽。他在门槛上把鞋底的雪磕掉,走进来,在李玉兰对面坐下。她说:"真要走?"他说:"我算过了。"他把一本破旧的账本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去年收成,去了种子、化肥、农药、上交的,还剩下一千七百六十四块钱。这是这十年里最好的一年。"李玉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没抬头:"我晓得。"赵德华说:"过年前我去镇上赶集,碰到赵老四了。他在深圳干了两年,去年回来盖了三间新房。他跟我说,深圳工地上,一天能挣五十块钱。"李玉兰把针扎进鞋底里,没拔出来。她说:"你走了,家里咋弄?"赵德华说:"老周家的,你还记得不?去年她男人也走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娃,照样过来了。你要是撑不住,我就回来。"李玉兰把鞋底放下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显得很深,她说:"你要真走了,就别老想着回来。你老想着回来,你在外面就待不住。"赵德华没接话。他看着桌上那本账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妈的屋门口,推开门,走进去。他妈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头发花白,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赵德华在他妈床沿上坐下来:"妈。"他妈嗯了一声,没睁眼。他说:"我要出去打工了。"他妈的手指在被子外面微微动了一下,她说:"去哪?""深圳。"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吧。我在家里待着就行。" 腊月二十八那天,赵德华把家里最后一袋麦子背到镇上卖了,换了钱,又去镇上的客运站问了一趟去郑州的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堂屋里亮着灯,李玉兰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她说:"回来了?"他说:"嗯。"他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说:"票买了。"李玉兰背对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说:"啥时候的?""大年初三。"她说:"大年初三就走?"赵德华说:"初三的车票便宜。过完年再走,票贵一半。"李玉兰没接话,把锅盖掀开,搅了一下锅里的东西,汤勺碰着锅沿,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腊月二十九,赵德华去了一趟老周家,老周不在,只有老周嫂在院子里晾衣服。老周嫂说:"他还没走,说是初五才动身,你啥时候?""初三。"老周嫂把手里的衣服甩了甩,晾上绳子,说:"他要是知道你初三走,估计也要改日子。"赵德华说:"不用改,各走各的。"老周嫂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俩一路走,路上有个照应。"赵德华没答应,也没拒绝。 大年三十,天还是阴的,雪停了,但地上的雪没化。赵德华蹲在院子里用铁锹铲了一条从堂屋门口到院门口的路。李玉兰站在灶台边包饺子,白面在他手下变成一个个圆片,包进馅里,捏紧边。赵德华铲完雪,把铁锹靠在墙角,走进屋里,洗了手,坐到灶台边,也伸手捏起一张饺子皮。李玉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馅盆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对坐着包饺子,谁也没说话,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年夜饭只有两个人,李玉兰盛了两碗饺子,一碗端到他妈屋里去,一碗放在堂屋桌上。赵德华吃着吃着,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里面是白菜粉条馅的,素的。李玉兰在他对面坐下,也夹起一个,低头吃着。饺子冒着热气,在油灯底下,两个人的脸都被那点热气烘得模糊了。 大年初一,赵德华去了一趟村口的公话亭,给在郑州的表哥打了个电话。表哥在电话那头说:"你初三到?"赵德华说:"初三的火车,初四到郑州。""到了郑州给我打电话,我接你。"赵德华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公话亭里,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把亭子的塑料帘子吹得直拍。他没走,站了一会儿,隔着那层脏兮兮的塑料帘子,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村子。村子很安静,像是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回到家里,在院子里蹲下,把屋檐下那把镰刀拿起来,用布擦了擦刀面上的锈迹,又放回原处。李玉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说:"你歇歇。"他说:"不歇了。明天就要走了。" 大年初二,赵德华收拾好了东西。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条棉被,用绳子捆紧了。塑料袋里装着馍,五个,用油纸包着,塞在蛇皮袋的边角里。他还带了一只搪瓷缸子,盖子上有一个缺口,是他当兵的时候发的,跟了他二十多年了。他把东西堆在堂屋墙角,然后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一堆东西,一直坐到天黑。李玉兰从他身边走过几趟,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天黑之后,他妈从屋里叫他过去。赵德华走进他妈的房间,在床沿上坐下。他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他手里。布包是热的,里面包着东西,硬硬的。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钱,叠得整整齐齐,最大的是十块的,还有五块、两块、一块的。赵德华把那叠钱握在手里,看着他妈:"妈,你这是干啥?"他妈说:"你拿着。"他低头数了数,一共六十三块七毛。他说:"这钱我不能要。"他妈说:"拿着。你到了那边,头一个月没钱,总得吃饭。"赵德华把那叠钱放回他妈手里,又把他妈的手合上,说:"我有钱。"他妈的手缩回去了,没再坚持。赵德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妈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灯光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大年初三,天没亮赵德华就醒了。他穿上棉袄,背上蛇皮袋,走到堂屋门口,李玉兰已经站在灶台边了,灶上烧着一壶水。她端了一碗热汤递给他,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赵德华没说话,端着碗,站在堂屋中央,把汤喝了,把蛋吃了,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他说:"我走了。"李玉兰站在灶台边,手扶着灶沿:"路上小心。"赵德华嗯了一声,背上蛇皮袋,推开门走了出去。雪地上,他踩出第一串脚印,朝着村口的方向。天还没亮透,远处的树和房子都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线,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拉开。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见李玉兰站在院门口,远远的,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听不清。他站住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镇上的客运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车站里挤满了人,拎着蛇皮袋、编织袋、塑料桶的男人们蹲在候车室的各个角落,抽烟、打盹、低声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旱烟、汗味和泡面的味道。赵德华排队买了一张去郑州的票,在候车室的角落里蹲下来,把蛇皮袋靠在墙边。他旁边蹲着一个人,年龄跟他差不多,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正用一块破布擦一双黄胶鞋。那个人擦完鞋,把布收起来,看了看赵德华,说:"你也是去深圳?"赵德华说:"你怎么知道?"那人笑了一下,指了指他蛇皮袋上绑着的那根绳子:"这绳子系法,我认识。老乡吧?河南哪的?"赵德华说:"周口的。""我商丘的。我叫周国庆。"他伸出手来。赵德华握了握:"赵德华。他们都叫我华叔。"周国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华叔。别蹲着,还有好几个小时呢。"赵德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周国庆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他一根。赵德华接过来,叼在嘴里。周国庆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说:"你去深圳干工地?"赵德华说:"嗯。你呢?"周国庆说:"我也是。干了三年了。去年在宝安那边干的,活挺稳当。"赵德华抽了一口烟:"工钱能按时发不?"周国庆笑了,笑得很短,说:"这个嘛,看命。"赵德华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蹲在候车室的墙角里,隔着一段距离,各自抽烟。车站的大喇叭正在报着车次,声音沙沙的,像被砂纸打磨过。赵德华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块发黄的钟,分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那根被掐灭的烟头落在地面上,散出最后一缕细灰,在干燥的空气里摇晃了一下,被过路人的脚踩进了砖缝里。那些灰落在砖缝里,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像是已经被这根烟走过的路本身吸纳了进去,看不见了,但还留在那里,等着后来的人蹲下来的时候,被鞋底重新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