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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献祭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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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撞击声像是从走廊更深处弹射出来的,一声接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人在用铁棍敲击暖气管道。林溪的手攥紧了我的手腕,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里。我看了一眼她,她正侧着头,耳朵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过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这边走。"她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气流扫过我的耳廓,带着一股薄荷糖的味道。她拽着我往后退了两步,身体贴着墙壁,脚尖几乎不离开地面地朝侧面那扇半开的防火门挪动。我跟着她,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板缝隙里的灰尘被我们的鞋底碾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扇防火门原本是虚掩着的,金属门框内侧有一道浅锈的痕迹。林溪的手掌按在门板上,先往外推了不到三厘米的空隙,侧过身体向里看了一眼,然后朝我点了点头。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克制的吱呀,她停顿了半秒,等到金属撞击声的间隙里才继续把门推开到足够两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 我们闪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走廊里的金属敲击声骤然停止了。 门后是一小段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边缘有黑色的磨损痕迹,大概是搬运仪器时拖拽留下的。楼梯间的墙上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照不到最下面的拐角,那个位置黑得像是被人用墨汁涂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夹杂着若隐若现的机油气息,像是有人在地下室维修过什么机械设备。 我靠在防火门内侧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面,能感觉到墙体的潮气透过校服衬衫渗进来。心脏还在跳,咚咚咚地顶在胸腔里,我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那里有一层薄汗。 林溪蹲在拐角处的台阶上,往下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头压低声音说:"走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也是压着的,声带振动得发紧,"那个声音停得太突然了。" "所以更不能出去。"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上面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吊坠藏在衣领里看不见形状。"你收到短信的时间点是什么?" "下午第二节,化学课。"我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我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大概两点四十几的样子。你呢?" "数学课,大概两点三十五。"林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向我,我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并排摆在一起。两条短信的发件人都是同一个号码,一串陌生的十一位数字,归属地显示是本市的运营商。短信内容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收件时间差了几分钟,都写着"物理楼地下室,东北角卡座,第四条灯管"。 "这不是群发。"林溪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发件人知道我俩的课表,故意错开了时间。"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学组的课表。高三年级数学课是单双周轮换的,每周二下午第二节是一班和三班的数学,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二班和四班的。如果他知道林溪是二班的,苏北是四班的,分别挑对应的时间发送—— "所以他连我们分在哪个班都清楚。"我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林溪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面有东西在转,但我读不准是什么。她没接这个话茬,转而用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她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厘米的距离比了比那片痕迹的边缘。 "蜡。"她说,"滴下来凝固以后被人踩碎了。" 我也蹲下去。那确实不是血迹,边缘是半透明的,碎成细小的颗粒散在水泥地缝里,颜色偏深是因为混了灰。我抬起视线沿着墙壁往上找,天花板上果然有一小片不规则的烛泪凝结痕迹,在灯管支架的侧面,像一坨干掉的白色树脂。 "有人在这里点过蜡烛。"我站起来,看向楼梯拐角更深处的黑暗,"没用电筒,可能是不想引人注意。" 林溪没说什么,直接往下走了。我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视线绕过她的肩膀往前探。拐过那个转角之后,楼梯变得平缓,空间也开阔了一些,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设备间。地面上有几组工具留下的压痕,一台蒙着塑料布的仪器靠墙立在角落里,塑料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我注意到塑料布右下角有一片新的折痕,像是最近有人掀开过它。 "等一下。"我拉住林溪的手臂。她的校服袖子很薄,手指能感觉到她小臂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松开。"那里有人动过。" 我们同时看向那台被塑料布罩着的仪器。它的体积大概有一个双开门冰箱那么大,塑料布罩得很严实,但底部右侧那一角确实有一道斜向的新折痕,从折痕向外的地面上,脚印非常浅,但确实存在。一组四十二码左右的鞋印,前掌部分比后跟稍微深一些,说明这个人走路时重心偏前,步伐速度不快。 林溪绕到仪器另一侧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型手电——很细的那种,银色的外壳,尾部有个小按钮。她按下按钮,一束白光打在塑料布表面,我看见了那行字。 粉笔写的,白色粉笔,字体不大但是每一笔都压得很重,有些笔画末端甚至把粉笔灰蹭到了塑料布的褶皱里。"别相信那个U盘。" 五个字,标点符号是一个句号,位置在塑料布大约在胸口高度的位置。写得很用力,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时间很紧或者情绪比较急。 "你之前看到的那行呢?"林溪关掉手电,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门框上的。" "在东北角那个卡座的门框上,写的也是'别相信它',但是没有点明是U盘。"我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门框上的字迹比这行要旧一些,粉笔的颗粒感更松散,像是已经存在好几天了。"这里这行是新的。" "写的人要么是后来才知道U盘的存在。"林溪把手电收回去,站了起来,"要么——他第一次写的时候没想到有人会找到U盘,发现被找到了以后才补了这句。" 我沉默了两秒。这个推理有道理,但前提是写这两行字的是同一个人。如果门框上那行是另一个人留的,那这里就至少有两拨人在物理楼地下室里活动过。 "发短信的。" "——和写粉笔字的,是不是同一方?"林溪接上了我没说出口的话。 空气静了几秒,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门轴转动的响动,闷闷的,隔了好几层墙壁。林溪的目光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我脸上,那只银色手电在她手里转了小半圈,指腹摩挲着尾部按钮边缘的一圈凹槽,像是思考的时候习惯性的动作。 "如果我俩收到的短信是同一个人发的,发件人希望我们找到U盘。"我压低声音说,"粉笔字让我们别信——" "那就是两伙人。"林溪把话接完了。 我们站在原地没动,我感觉后背的汗已经被风干了一层,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塑料布上的那行白字在昏暗里像是一条悬在半空的警告,五个字拆开来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人后背发紧。我伸手悬在粉笔字上方一指的位置,没有碰它,能感觉到塑料布表面细小的粉尘扬起的气流。 "你有几个心理评估等级?"林溪突然问。 话题跳得太快,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正看着我,眼底映着应急灯那一点昏黄的光,表情很平,但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颧骨肌肉微微紧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有某种重量。 "两个。"我说,"高一入学一次,高二分科以后一次。第一次是B,第二次是B+。" "没有重新评估过?" "没有。"我盯着她的脸,"你呢?" 林溪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三秒,才说:"高一入学A-,高一期末A,高二下学期,两周前——A+。" 我的心沉了一下。两周前,恰恰是我在物理楼捡到U盘的时间区间前后。那封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里提到的"观察对象"后面跟的编号和评估等级,我还没完全捋清楚,但此刻林溪说她两周前被重新评估为A+,这个时间点卡得太精准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问。 "因为你也被重新评估了。"林溪抬眼看我,"你初三那次伪造家长签字的事,被揭穿的时间点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是副校长签字批的处分,记录在学籍档案里。你刚才提到高一入学第一次评估是B,那是因为这件事被压到中考之后才处理,档案里有记录,系统自动折算成了B。但两周前,学校内部系统里你被重新评估了——有人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调出了你初三的记录做了二次复核,给了你一个A+。"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那个时间点、那件事、那个数字,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初三那年我瞒着家里用一管黑色中性笔描了家长签字栏,事后被班主任从作业本封面的笔迹比对里抓出来,副校长办公室的挂钟指着两点十七分,我站在那张办公桌前,到现在还记得桌上那盆绿萝的第三片叶子边缘有一块焦黄色的干枯。这件事我连陈默都没说过。 "你怎么——" "纸条上写的。"林溪说,"密码提示不是'你唯一被揭穿的时间'么?你当时的表情松了一下,我就知道了。"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半秒,又松开。那个卡座里藏着的纸条上确实写着"密码是你的过往"六个字,我当时的反应是下意识的,瞳孔收紧、眉弓上抬、嘴角下压了不到两毫米,但这个微表情被林溪读到了。 "你观察力很强。"我说。 "观察力是满分科目。"林溪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两厘米,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种把对话划上句号的意味,"走吧,先出去再说。地下室不宜久留。" 我不再追问她是怎么从那个表情里拆出密码的,也没有确认她猜得是否准确。但我知道她对了,因为两分钟之后我将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输入那个四位数字:1417。 从防火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了。金属撞击声消失了,也没有脚步声、说话声或者任何活物的声响。应急灯的光线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走廊东侧的门板上,随着步伐一摇一颤。我注意看了看沿途经过的几扇门,大部分都锁着,门把手上有那种旧锁芯的铜绿色氧化痕迹,只有其中一扇——从东头数第三扇——门把手外侧的铜面磨得发亮,指纹的油脂在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泽。这扇门最近被频繁使用过。 我没停下,但记住了位置。三楼还是四楼?我从楼梯拐角数了一遍,是四楼东头第三间。 出了物理楼侧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傍晚那种干燥的草木气味。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的云层压得低,橘红色的天光把实验楼的玻璃窗烧成一片暖色。操场上还有几个穿运动服的学生在慢跑,塑胶跑道被最后一抹日光晒得发软,跑过去的时候鞋底会发出黏黏的摩擦声。 我们绕到宿舍区。四号楼朝北的那一侧有一片盲区,监控摄像头被楼体外立面的排水管挡住了一个大约七十度的扇形范围。我从那个角度卡进去,身体紧贴着墙壁横向蹭了两米,然后从防火通道的侧门进了楼。林溪跟在我身后进来的时候,门锁的弹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 我的房间在三楼,朝南,门牌号316。推门进去的时候窗帘是拉着的,下午离开时我记得自己没拉窗帘,但此刻深蓝色的遮光帘合得严丝合缝,房间里只有从窗帘底部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横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尺子。我顿了一步,视线扫过书桌、床铺、椅子、衣柜门的位置,所有东西都跟我离开时一致,但窗帘——我不确定是自己记错了还是有人动过。 林溪没问窗帘的事。她反手把门锁拧上,靠在门板上看了一眼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可以吗?" 我从书包夹层里取出那只U盘,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表面用黑笔标了一个极小的"V-7"。我把它插在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上,机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接入提示音。屏幕亮了,光标停在输入密码的框里,一行小字显示着"输入访问密码"。 我停了两秒。林溪走近了,但站在我身后大约半米的位置,没有探头过来看。她给了我空间,目光落在我后脑勺的方向,我能感觉到。 我输入:1417。 回车。 文件跳出来了。一个名为"OBS_2026"的文件夹,里面按照日期分列着子目录,最早的日期标注是2022年9月,最近的是三天前。我点开最近的目录,里面有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阶段性评估汇总(三级加密)"。 文档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十二个编号,编号格式是字母加数字。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姓名、性别、年级、首次评估等级、最近一次评估等级,以及一个备注栏。我的名字在第八行,编号V-7,首次评估B,最近评估A+,备注栏写着"触发性应激反应阈值偏低,建议持续观察。" 林溪的名字在第三行,编号V-3,首次评估A-,最近评估A+,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干预启动。" 我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又开始发凉了。林溪从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她看到了自己名字后面的那四个字,呼吸声明显顿了一拍。然后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鼠标从我的手心底下移过去,滚轮往下滑。 下面的内容是一段文字描述,标题写着"关于V-7与V-3信息交互行为的初步评估"。我看见了我们两个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段文字里,也看见了"物理楼地下室"这个地点被圈红批注,批注框里写着:"双方于本日16:43进入地下层,停留时间约十二分钟,交互密度超出预设阈值。建议启动——"后面的字被涂黑了,黑色的色块把剩余的文字完完整整地盖住,像是有人在打印之后用马克笔手涂的。 "这是什么系统?"我的声音有些干。 林溪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她靠在桌子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我两年前在信息中心帮忙维护过服务器,学校里除了教务系统和学工系统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服务器在跑数据库。我当时问过老师那个服务器是干什么的,老师说是一个历史数据归档库,不要碰。" "你碰了吗?" "没有。"她偏过头看我,桌面上的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出半边明亮半边暗,"但我扫到了数据库的表名前缀——'PES'。" "心理评估系统?" "或者平行评估系统。"她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看,那个服务器的访问日志是做掩码处理的,日活量很小,但每次访问都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如果只是一个归档库,为什么要半夜有人访问?" 我没回答。光标停在那个被涂黑的批注框旁边,屏幕光把我的脸照得惨白。我点开了另一个文件,里面是一张图片,拍摄的是一张纸质表格,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表格里列了几条"干预机制"的细则,第三条写着:"若观察对象出现跨等级信息交换行为,应启动研究方向重新分配机制。" 林溪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你导师让你换项目组的事——" "——上周五通知的。"她看着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理由是量子计算组需要更高数学基础的学生,她建议我去教育心理学基础方向。"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手写字。跨等级信息交换行为,研究方向重新分配。林溪被从量子计算组调走的时间点,正好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在物理楼地下室相遇的第二天。 所以那不是巧合。 我正要说什么,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从楼梯口的方向往这边走,走过第一扇门、第二扇门、第三扇——然后在我们房间门口停住了。 我和林溪谁都没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细细的一缕,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在振。门外的脚步停了大约五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我们得去五楼。"林溪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语调,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纸条上写的办公室,去看看。" 窗帘缝隙外面,一张灰色的纸片被风吹起来,贴在了窗玻璃上,停顿了一瞬,又飘走了。像是有人扔的,或者——它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