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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黑客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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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沉默比声音更重。那四个字——“你们别去五楼”——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在水面消失之后,留下的是更深、更不见底的黑暗。我和苏北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她右手还攥着那张警告字条,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面里去。走廊里那股脚步声退了两步,停住。我分明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克制,像是在刻意压低自己,却又故意让我们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我慢慢转身。宿舍的门没有锁,刚才敲门的那一下其实根本用不上力,门板本身是虚掩着的。我向外探出半步,走廊昏暗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楼道尽头,楼梯口的方向,果然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下巴和嘴。我的视线对上去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确认我已经看见他了,然后转身,一步、两步,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脚步声没有立刻远去,而是停顿了三秒,才慢慢往下层响去,一级一级的,像有人边走边回头看。 我退回屋里,把门关上,锁扣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苏北已经坐在床沿上了。她把纸条平摊在膝盖上,左手指尖沿着折痕来回压平,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张表格的后面几页——红黄蓝三色的时间标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像某种病理切片。 “他穿了连帽衫。”我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 苏北没抬头。“男声。” “对。听起来很年轻,可能跟咱们差不多大。” “但他知道我们的名字。”苏北终于抬起眼睛,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显得格外亮,“他用的是全名。‘苏北。林溪。’不是‘同学’,不是‘学姐’——是名字。这说明他认识我们,或者至少在某个场合见过我们,并且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对应的人。” 我坐到对面那张椅子上。木质椅面很凉,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宿舍里暖气片还在发出那种咔嗒咔嗒的声音,热空气贴着天花板流动,地面上却还是阴冷的。十一月末的夜,温度大概已经降到五度以下了。窗户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路灯晕成模糊的橘色光团。 “他说的跟纸条写的一样。‘别去五楼’。”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字条,“但纸条是贴在我们门上的。他是专门跑过来再说一遍。为什么?如果只是留纸条就够了。他为什么要现身?” “因为他不确定纸条是否被我们看到。”苏北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朝上,“你看这条折痕——纸条是被人对折后塞进门缝里的,而不是从外面贴上去的。如果是贴的,正面胶带应该在外侧。但这条胶带是压在内折面上的,说明它被人先折好,然后从门缝底下推进来。那我们离开宿舍去实验楼的那段时间里,有人来过,弯腰,从门缝把这张纸条推了进来。” 我伸手去摸纸条的边缘,果然,纸面还有一点微弱的潮气。走廊里虽然干燥,但一楼大厅的门时常开着,冷湿的空气会顺着楼梯口上涌,纸条在地面上躺了几个小时,吸了水汽。 “所以它是在我们出门之后才被放进来的。”我说,“不是昨晚,也不是今天白天。就是我们不在的那两个小时。” 苏北点头。“那人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也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他在暗处盯着我们的动向,确保我们回来之前纸条已经在了。” 我后背发麻。这种感觉跟之前不同——被跟踪是一回事,被确认行踪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一种模糊的不安,后者是一种精确的威胁。有人知道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知道你去了哪栋楼、走了哪条路。这就是为什么在E区储物柜拿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之后,我们俩当时都没怎么说话。那一路走回来,我的后脖颈一直是竖着的,总觉得有人从某扇窗户后面看我们。 “还有那个信封。”苏北把椅背上的外套扯过来披在肩上,像是突然觉得冷,“你打开看了吧?” 我点头。回来之后我们几乎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东西。在实验楼E区427储物柜里找到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行手写字,字迹很工整,圆珠笔写的:“苏北同学亲启”。我当时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在一个上了新锁的储物柜里,一个标着“427”的柜子,门牌号跟纸条上写的完全吻合。这种感觉不像寻宝,更像踩进别人提前布置好的机关里。信封里是一张A4纸,上面打着一行字:“关于跨层级信息流动的记录机制——非正式讨论纪要。”落款是一个日期,大概在两个月前。还有一串数字,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物理楼五楼的办公室门牌号。 “那是咱们去过的那间。”我说,“林教授办公室隔壁那间,门锁着,门牌上写着513。” 苏北没说话。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手机拍的图片——她把那张A4纸的内容拍下来了。图片不算太清晰,但足够辨认文字。我凑过去看,屏幕光刺得我眼睛发酸。那是一份讨论纪要的形式,但内容很怪。没有会议名称,没有主持人,没有参与人员名单。只有几段黑体字,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文档里摘出来的片段。其中一段写着:“以学术信息需求为名建立的非正式联络通道,通常绕过本科生教务系统和研究生指导委员会,通过个人关系实现数据流动。表现为:课程论文、实验数据、未发表手稿、学生之间的口述转述。在参与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些信息会被归档至二级管理平台,用于评估其研究方向稳定性及学术潜力。” 我读了两遍,才明白这段话的意思。 “所以说……学校内部有人在系统性地记录学生之间的学术交流?”我的声音有点哑,“谁跟谁聊了什么、聊了多少、聊了哪些方向的内容——他们把这些东西当成一种评估指标?” 苏北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把图片往下翻。“你看下一段。” 下一段写的是:“近期出现频繁的信息交叉传递案例。个别学生展现出跨学科知识整合倾向,尤其在物理与教育学交叉领域,信息流量呈上升趋势。建议导师层面介入,重新评估该生的研究方向安排,避免过早进入非核心领域。” 我盯着“重新评估该生的研究方向安排”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视线,看着苏北。 “这是在说你。” 苏北没有否认。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微微发白。“两个月前我开始跨学院旁听教育学院的课,还在导师组会上提过两次数理思维与教学认知结构的问题。当时林教授的反应不大,只是说‘有兴趣是好的’,然后岔开了话题。我以为他不想让我分心。但如果这个记录是真的……”她顿了顿,“如果从那个时候起,我的信息就被标记了,那他不让我继续讨论,不是因为他觉得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有人在看。” 走廊外面安静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盏声控灯灭了,黑暗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像一种很薄很透明的液体。我盯着那一条黑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物理楼五楼的办公室,储物柜里的信封,门缝下面的警告字条,还有那个站在楼梯口、压着帽檐说“你们别去五楼”的男声。这四件事彼此缠绕,像拧成一股的绳,但绳子的另一端攥在谁手里,我完全看不见。 “你觉得今晚这个人……”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跟发短信的是同一拨吗?” 苏北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发短信的那个人说‘有人调阅了走廊监控’。这条信息跟今晚这个人说的‘别去五楼’是同一个指向——都在告诉我们五楼有危险。但发短信的用的是手机号,是远距离的信息传递;今晚这个是现身警告,是近距离的。如果他们是同一伙人,为什么要用两种方式?短信已经发了,我们收到了,按理说不用再跑一趟。” “除非……”我慢慢说,“发短信的那个人,跟今晚门口这个人,并不是同一方。他们都在阻止我们去五楼,但目的不一样。” 苏北看我一眼,那一眼很沉,像在掂量一个答案的重量。“或者——发短信的人是内部的人,他没办法现身,只能用手机。今晚这个人在外面,他能行动,但他知道的信息少一些,只能复述同样的警告。两个人知道同一件事,但处在不同的位置,各自用各自的方式传递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壁,凉意从头顶灌下去。“那我们还去吗?” 苏北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手指在玻璃内侧的水雾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透过那一条干净的窄缝,她看向外面。路灯照着的路上空无一人,落叶被风吹着贴在地面上打转。远处是实验楼的轮廓,黑沉沉的,只有三楼的几扇窗还亮着灯。 “去。”她说,“但前提是,U盘里的东西不能直接带过去。”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空白U盘。“我已经把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主要内容复制出来了——文档本身复制不了,加过密,但里面的截图和文字备注我能截图保存。我们带这个副本去。原来的U盘,我放回信封里,锁回储物柜。” “那如果到了五楼,对方问我们要U盘呢?” “那就告诉他U盘不在我们身上。”苏北转过身,肩膀靠着窗框,“我们手里有信息,但信息可以复制。物理原件放在安全的地方,对方拿不到完整的,就只能跟我们谈——谈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活着站在他面前。” 空气里那种紧张的密度又升高了一层。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东配楼的门卫换岗,咱们从那儿进物理楼?” “对。楼梯间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有一扇防火门,那个门锁我上周去踩点的时候试过,是可以从外侧用通用钥匙打开的。我把钥匙串上的那把试过了,能转动。但要注意时间——七点之前保洁阿姨会先在东配楼做一轮清扫,五楼办公室走廊她不去,但电梯口她会经过。咱们只能走楼梯。”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我一哆嗦。“那今晚……” “今晚睡觉。轮流值夜。”苏北把那张放在门缝底下的纸条重新捡起来,举到灯下看了最后一眼,“但我估计,天亮之前不会再有动静了。那个人站在楼梯口等我们回屋之后才走,说明他的目的就是确认我们已经听到了警告。他的任务完成了,今晚就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还有别的事,他会直接敲第二次门。”她把纸条放回口袋,“他没敲。所以明天的五楼,才是所有事情真正交汇的地方。” 我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苏北把灯关掉,只留了桌上一盏小台灯,光线压得很低,刚好够看见房间的轮廓。她坐在椅子上,外套没脱,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我知道她不会真的睡。 我闭上眼睛,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A4纸上的字。“跨层级信息流动”“非正式讨论纪要”“研究方向稳定性”——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意识的表层。我想起今天下午在物理楼外面,我抬头看见五楼窗口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他的轮廓在玻璃后面停留了可能不到两秒,然后就消失了。我当时以为是反光,是错觉。但现在我不信了。那个黑影,那个站在楼梯口的连帽衫男生,那个发短信的人,那个在储物柜里放信封的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谁在帮我们,谁在试探我们,谁在等我们踏进那间办公室? 黑暗里,苏北的声音传过来,很轻:“林溪。” “嗯。” “如果明天我们进了那间办公室,门从外面锁上了,你怕吗?”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暖气片还在咔嗒咔嗒响。窗外有一阵风撞在玻璃上,像谁在用指节轻轻地叩。 “怕。”我说,“但不去的话,更怕。” 苏北没有再说话。台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一个很小的半圆形,像一道合拢的门缝。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个连帽衫男生侧过脸确认我们看见他的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说的好像不止那四个字。我当时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口型似乎还有后半句。也许那句话才是真正重要的。也许他说的是“别去五楼”,但下一秒他想说的是“除非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闭上眼。 明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们就要出发了。物理楼五楼的那扇门,究竟是出口,还是陷阱,只有在推开它的那一刻才能知道。 而那个站在楼梯口的人——他到底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引我们的,我现在仍然无法判断。他的脚步在楼梯上停顿的那三秒里,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后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那一刻我没告诉苏北。但现在想起来,那声叹息比任何警告都让我心头发紧。 有人在夜里为我们的决定叹气。这意味着,有人知道我们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