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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学术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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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是从北边吹过来的,带着物理楼那种混凝土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潮湿气味。十一月末的夜晚已经能把人从骨头缝里冻透,宿舍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在吞咽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纸条的边缘。纸条上的字迹是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末端有一种急促的、来不及收力的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有人在催。不要去五楼。走廊监控被人调阅过了。落款什么都没有,连个符号都没留下。 "你注意到没有。"苏北把台灯的角度拧得更低了一点,光线从我们俩中间斜切过去,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另外半边缩在阴影里,"这张纸的折痕。" 我把纸条摊平在膝盖上。四条折痕,两条横的,两条竖的,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折的。但这种折法——我皱了皱眉,把纸张翻过来看背面。折痕在背面的凸起方向是一致的,说明纸条折好后被压过,而且压的时间不短。 "这不是刚写好的。"我说。 苏北点了点头:"折痕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纸张纤维都起毛了。这张纸条至少被折起来放了超过二十四小时。但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我接过她的话,"它出现在我们窗户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我们离开宿舍去食堂买泡面的时间,是九点十七分。来回不到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纸条就已经贴在窗户玻璃的内侧了,用一小截透明胶带粘在右上角。 宿舍门锁着。 窗户是关着的,从里面扣上的插销。 "这个宿舍楼每一层的窗户都是老式的推拉窗,"苏北把台灯调回正常亮度,直起身来,"插销在窗户内侧。从外面进不来。" "除非有人有钥匙。" "舍管有。但舍管不会用这种方式递纸条。"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裤兜里。布料蹭着纸张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的手指还能感觉到纸条边缘那种微微发毛的触感,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那个发短信的号码,"我说,"你查过了吗?" 苏北从桌上拿起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她眼底一点血丝。她最近睡得不好,眼下有淡青色的痕迹。 "校园网内部的虚拟号段,查不到实名。但短信的基站定位显示,发消息的时候信号源就在我们这栋楼里。" "这栋楼?" "准确地说,是这栋楼的三层到五层之间的区域。误差不大。"苏北放下手机,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而且你记得我们收到第一条短信的时间吗?" "上周四晚上,十一点过十分。" "对。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上周四晚上我去了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走廊里已经熄了走廊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牌子亮着。我经过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推开又合上了。但我没在意。 "我那天从图书馆回来,"我说,"经过三楼的时候听到楼梯间有声音。" "几点?" "大概十一点零五分。" 苏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有点发凉。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是物理楼的侧翼,漆黑一片,只有五楼靠东边的那扇窗户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个光,"我走到她身边,"是不是一直亮着?" "我观察了三天。"苏北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那扇窗户的灯都会亮。时亮时暗,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挡了光。" "五楼办公室。" "对。就是导师让我去拿资料的那间办公室。"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刮得窗玻璃轻轻震颤。那种震颤顺着窗框传到我的指尖上,带着一种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 "林溪。"苏北突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亮,"你有没有想过,那张纸条上说的'走廊监控被人调阅过了',指的是哪一段走廊?" "物理楼五楼走廊?" "不一定。"苏北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摊开。是物理楼的楼层平面图,手绘的,比例画得很准,看得出是她自己量的。 她用笔尖点了点五楼的位置:"五楼的走廊监控有三处,分别在西侧楼梯口、中间电梯厅和东侧楼梯口。纸条上说的是'走廊监控',单数——" "意思是不是所有监控,是特定某一段?" "对。"苏北的笔尖移到四楼,"而且纸条上特地说了是'走廊监控',不是'楼道监控'或者'电梯监控'。走廊的意思,就是水平方向的那条通道。如果只是有人调阅了物理楼的一般监控记录,没必要说这么精确。" 我盯着那张平面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抓不住。苏北说的有道理。写纸条的人知道我们在查物理楼的事,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去五楼,甚至知道我们手里可能有U盘。这个人不仅知道,还在阻止我们。 "但你注意没有,"我说,"纸条上写的是'别去五楼',没有说'别查这件事'。" 苏北的笔顿了一下。 "对。"她慢慢地说,"写纸条的人只是不让我们去五楼,但没有阻止我们继续查下去。" "甚至,"我咽了口唾沫,"这个人特意告诉我们走廊监控被人调阅了,等于在提醒我们:有人在盯着五楼的动静,你们如果去就会被发现。这是在……" "在保护我们?" "或者说,在让我们换一种方式去。" 台灯的光线在苏北的侧脸上跳了一下。她把笔放下,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那种敲击声很轻,但节奏很快,像是脑子里同时有好几个想法在打架。 "你说得对。"她说,"但问题是,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我们住哪间宿舍——" "知道我们离开的时间——" "能进入我们锁着的房间——" "而且不想让我们发现TA是谁。" 我们几乎是同时说出最后那一句。说完之后对视了一眼,那种默契的感觉并没有让我觉得安心,反而让我脊背发紧。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仅了解我们的行踪,还了解我们的思维方式。TA知道我们会分析、会讨论、会怀疑。 这个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苏北,"我压着声音,"你上周三下午是不是在导师办公室外面碰到什么人了?" 苏北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我正盯着她的脸看,几乎捕捉不到。 "上周三……"她垂下眼睛,回忆着,"下午两点多。我去找导师交实验报告,办公室的门关着,我在外面等。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深灰色的外套,个子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然后呢?" "那人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停了一下。"苏北皱起眉,"我当时没太在意,因为那个人背对着我,好像在翻书包。但过了一分钟左右,我导师开门出来,那个人就走了。" "导师说什么了吗?" 苏北顿了两秒钟:"导师问我:'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我说没人,我一个人站在外面等。导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刚才有人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说等会儿会有人来找我问我关于林溪的事,让我如实回答。我还以为那个人跟你一起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导师问我关于我的事?" "对。"苏北看着我,"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也没放心上。但后来你来找我问实验数据的事,时间刚好是那天下午三点。导师给你说了什么,你跟我说过——他让你别再查计算机系跨年级数据接口的事,说那是校级管理层面的事,不在你们专业范围内。" 我的记忆被拽回那天下午。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小林,我知道你对这些数据感兴趣,但有些东西不是兴趣就能碰的。你现在的课题方向挺好的,别跑偏了。" 我当时觉得导师是嫌我分心。但现在听起来——有人提前打电话告诉导师我会去问,让导师"如实回答"。而导师的回答,恰恰是劝我别碰这件事。 "这个人提前知道我会去找导师。"我说,"而且知道我会问什么。" "同时也知道导师会怎么回答你。"苏北接道,"这个人了解你导师的立场。甚至……可能了解导师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暖气片又发出那种吞咽似的咔嗒声,这一次我听得格外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爬。 "所以那条短信,"我终于开口,"说'你知道的太多了。有些课不该选修。有人提前告诉你关于林溪的事,你注意过他/她的背影吗?'这个'有人提前告诉你'——指的就是导师接到的那个电话?" "应该是。" "那发短信的人知道这件事。知道有人给导师打了电话,知道导师跟我说了什么,甚至知道时间——上周三下午。但发短信的人是在上周四晚上才发给我的。" 苏北的身体微微前倾:"中间隔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为什么?" "因为发短信的人——"苏北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我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可能是在确认。确认我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确认你知道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确认你接下来要去哪。" 我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兜里的纸条。纸张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皱褶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苏北站起来,走到她的书桌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有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不连校园网。她开了机,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青。 "复制U盘。"她说。 "备份?" "不止备份。"她把U盘插进去,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我要把这里面的加密文档全部复制出来,然后用我的加密方式重新打包一份。万一原来的U盘被人拿走或者被动手脚,我们还有底。"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你之前说这U盘里是跨年级数据交换的加密记录,对吗?" "对。陈屿电脑里的那份。" "陈屿出事之前电脑里的东西。"苏北的声音很平,但平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把这东西留给我们,然后人就在物理楼里没出来。你说他是不是也收到过类似的纸条?"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想起陈屿最后那条朋友圈——凌晨三点,只发了四个字:别去地下室。 但他去了。 "复制好了。"苏北把U盘拔出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U盘,把加密包拷进去。两个U盘被她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贴了记号,一个红的,一个蓝的。 "红的是原件,"她说,"蓝的是复制件。原件我带在身上,复制件——"她看了看我,"你收好。" 我接过那个蓝色的U盘,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掌心。很轻。但我觉得它重得不像话。 "明天早上,"苏北关掉电脑,把台灯也调暗了,"我们六点四十出发。七点之前到东配楼拿钥匙,然后从物理楼东侧的消防通道上五楼。那条通道监控死角比较多,我踩过点了。" "六点四十……舍管还没开门。" "从一楼的洗衣房窗户翻出去。那扇窗户的锁坏了,我上周发现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怎么知道那张纸条上说的"走廊监控被人调阅"不包括消防通道那一侧的监控?你怎么知道今晚没有人盯着我们?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用。我们只剩一条路,就是继续往前走。 苏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的形状在T恤下面凸出来。她瘦了很多,这几天。我也瘦了。睡眠不足加上神经绷得太紧,两个人看起来都像病了一样。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硬仗。"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神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怎么都松不下来。窗外的风声、暖气片的咔嗒声、隔壁宿舍轻微的翻身声……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某种信号。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笃笃笃。 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苏北也醒了,我看到她的影子在床上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嘶哑的摩擦音: "苏北。林溪。你们别去五楼。"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像是跟我们差不多大。但我从来没听过。 苏北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们两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的方向。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响起,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那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是慌张逃跑,倒像是故意让我们听到TA离开的方向。 我翻身坐起来,用气声说:"谁?" 苏北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不知道。"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不管是谁——如果我们明天早上真的去了五楼,这个人的一句话我们今晚都记住了。" 窗外物理楼五楼的那扇窗户,灯光忽然灭了。 像是有人关掉了开关。 又像是有人伸手捂住了灯泡。 黑暗从对面涌过来,灌满了整个房间。我握着裤兜里那张纸条的手出了一层薄汗,纸边的毛刺扎着指腹,那种微疼让我保持清醒。 苏北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来,在黑暗中朝我的方向比了个手势——手掌平伸,向下压了三下。 意思是:别出声。有人在走廊里没走。 我屏住呼吸。 门外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苏北不会平白无故做这个手势。她一定听到了什么。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苏北终于直起身来,轻轻走回床边。 "刚才那个人走的是往楼梯口的方向,"她压低声音,"但走到楼梯口之后停住了。没有下去,也没有上来。就站在那儿。" "站了多久?" "到现在。还在。" 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个人——站在楼梯口,没动,没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像是等着我们开门出去。 又像是在替我们守夜。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确定不了。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不管门外站着谁,我们都得翻出那扇窗户,穿过冷风,去拿那把钥匙。 因为除了往前走,我们没有任何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