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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断裂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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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四号宿舍楼的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灯泡里的荧光粉大概已经用了太久,光线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把对面床铺的钢管床架照得像实验室里的解剖台。 林溪把窗帘拉上了。布料很薄,原本应该是米白色的,洗得发黄,边缘有几处被烟头烫出的小洞。窗帘布挂上去的时候哗啦响了一声,金属环在铁杆上划过,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北坐在靠窗那张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台开了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名为"E427"的文件夹图标。他没点开,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像在等什么。 "你说,"林溪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那个敲门的人……他让我们别去五楼。" 苏北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林溪脸上。"嗯。" "问题是,"林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图标,"他又是谁?" 苏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终于落下来,双击文件夹。屏幕弹出一个密码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着。 "U盘里的东西只有这个文件夹加密了。"苏北说,"其他的都是些实验数据,二十年前的记录,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这个文件夹——" "密码我们试过了。"林溪说,"E427是那次暴雨的日期缩写,四月二十七号。但光是年份就试了四种,1998、1999、2000、2001……都不对。" 苏北沉默了几秒。"还有种可能。E427不是日期。" "那是什么?" "教室编号。"苏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但没有输入。"四号楼四层,二十七号教室。但那栋楼是理科楼,你记得吧?我们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那个白影——" 林溪的呼吸顿了一下。"理科楼四层?" "对。"苏北说,"但我没去过那个教室。你刚才说,你大三那年,林教授给你看过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林溪的声音低下去,"我是在理科楼四层的档案室里看到的。那间屋子门牌号就是E427。" 宿舍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又嗡了一声,像有只飞蛾撞在了灯罩上。 苏北把电脑合上了。咔嗒一声,屏幕暗下去,反光里映出两个人的脸,都紧绷着。 "所以这个U盘,"苏北说,"跟你们家那件事有关。" "你先别下结论。"林溪坐到对面床上,弹簧垫子吱呀响了一下。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背。"那个文件夹可能只是个巧合。E427可以是很多含义。" "但你没觉得——"苏北顿住,侧耳听了听走廊的方向,"……刚才,那个敲门的人,声音你认得出来吗?" 林溪摇头。她摇头的动作很小,但很确定。"听不出来。他压着嗓子说的。" "他说'你们别去五楼'。"苏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在咀嚼每个字的重量。"然后呢?我们打开门的时候,走廊空了。" "从听到声音到开门,最多五秒钟。"林溪说,"五楼走到四楼,要拐两个弯,十五米走廊。五秒内消失,而且不发出脚步声——除非那个人就站在门口。" "或者,"苏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声,"那个人就在隔壁。" 林溪猛地抬头看他。 "我刚才想了一下。"苏北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斑驳,门缝下沿有一道半厘米的缝隙。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隙的边缘。 "怎么?" "纸条。"苏北直起身,"第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来的。第二张,贴在窗户上。但第二张我们回来的时候才看到,你说窗户是关着的——" "对,"林溪说,"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关了窗,上锁了。" "但那张纸条贴在内侧。"苏北的手指点了点窗玻璃,"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离开之后,打开窗,贴了纸条,又把窗锁上。" 林溪的瞳孔缩了一下。"钥匙。" "对。"苏北走到窗前,手指沿着窗框的缝隙摸了一圈。在窗框右上角,手指停住了。 "什么?" 苏北没说话。他用指甲抠了抠那个位置,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钥匙尖端在锁孔边缘留下的。"这个锁是那种老式月牙锁,"他说,"外面用钥匙就能打开。整栋宿舍楼,同一型号的钥匙——" "——所有的房间都能开?"林溪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发紧。 苏北点头。"至少这一层。我大一刚住进来的时候,舍管阿姨说过,四号楼的窗锁都是统一配的,丢了钥匙就找她拿备份。" "所以……"林溪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管是留纸条的人,还是跟踪我们的人,都可能有这栋楼的钥匙。" "或者,"苏北说,"舍管本身就是。" 这个推断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从楼下经过,很急促,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苏北侧头看了一眼,窗帘遮住了视线,但脚步声经过楼下之后没有停,往西边去了。 "东配楼的方向。"林溪说。 苏北嗯了一声,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不管怎么说,那张纸条上的要求——明早七点前带U盘去五楼办公室,不许主任知情——我们现在至少知道,有两拨人。" "一拨让我们去,一拨不让我们去。" "对。"苏北说,"但第二拨人——那个敲门的——他知道我们收到了第一张纸条。" 林溪一愣。 "他说'你们别去五楼'。"苏北的声音很平,"但他没有说'别去'的理由。如果他只是想阻止我们,完全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 "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是谁。"苏北接过话头,"或者,他知道我们不会信他。" 林溪又坐回床上。这次她没有抠手背,而是把双手撑在床沿上,指尖陷进旧床垫的布面里。"那我们明天……" "去。"苏北说,"但我们不能空着手去。" 他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的界面。光标还在闪烁。 "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苏北说,"E427不是日期,也不是门牌号。可能是个缩写。" "缩写?" "E,英文。四月。"苏北敲了敲键盘,"April。A。但U盘里写的是E——" "E是实验。"林溪说,"实验楼。实验楼的E区。427号储物柜。" 苏北的手指顿住了。 "实验楼E区,"林溪继续说,"我大一那年做课设的时候去过。那层楼是废弃的,走廊灯坏了,柜子全是空的。但四楼有一个柜子——427——锁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我的课设指导老师让我去那里拿一份旧图纸。"林溪的眉头皱起来,"他说图纸放在E427柜子里,我去了,结果那层楼根本没人,楼道尽头是封死的。我找了半天才找到427柜,锁是新的,但我打不开。后来我回去问老师,他说记错了,换了个柜号。" 苏北盯着她。"这件事,你之前从来没提过。" "因为——"林溪别开视线,"我当时没当回事。老师记错柜号在理工科很常见,十几个学生,谁拿了什么图他哪记得清。" "但你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现在,"林溪深吸一口气,"我怀疑那个柜子里有什么。而且——那张图纸,我后来再也没见过。指导老师说不用了,换了题目。" 苏北慢慢站起来,把电脑装进背包里。"我们去一趟实验楼。" "现在?"林溪看了眼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隔着百叶窗投进来一道道狭窄的光条,在水泥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十点四十,宿舍楼马上要锁门了。" "宵禁是十一点。"苏北把拉链拉好,"来得及。" "但是那个敲门的人——如果他还在附近——" "如果他还在附近,"苏北说,"那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溪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了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下定了决心。她也站起来,从床尾拿了件外套穿上。"走。"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隔一盏亮一盏,中间的黑暗区域像一条条黑色的横杠横在头顶。苏北走在前面,脚步压得很轻。林溪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 楼梯间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很久了。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漆黑一片,苏北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光束在台阶上晃了一下,照见墙壁上一片剥落的石灰,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你记得路吗?"林溪在后面问。 "实验楼在四号楼西南方向,两百米。"苏北说,"从东门出去,沿着食堂后面那条路走。" "后门锁了。" "我知道。"苏北说,"但一楼走廊尽头那个侧门——舍管有时候不锁。我见过有人从那进出。" 他们下到一楼。大厅里的灯还亮着,但值班室的窗口黑洞洞的,舍管大概去了别处。苏北贴着墙壁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门把手是圆柱形的,上面包着层磨得发亮的铁皮。他拧了一下——开了。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苏北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林溪紧随其后。铁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咔嗒一声落了锁。 外面的空气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食堂的方向隐约传来油烟味,混着楼下垃圾桶的潮气。路灯的光照到这一片已经暗下去很多,只有远处东配楼的窗口亮着几盏灯,看起来像悬在黑暗里的方格。 苏北没有直接往实验楼方向走。他拐了个弯,沿着四号楼东墙根绕了一圈——他记得物理楼北墙的位置。 "你干嘛?"林溪压低声音。 "看一眼。"苏北说,"那张纸条——第一张——是在物理楼北墙下面找到的。当时我们可能漏了什么。" 墙根下的灯更暗了。苏北蹲下身,手机手电筒扫过墙脚的那片水泥地。除了几片落叶和一道干涸的水渍,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墙壁——在离地面大约一米六的位置,有一道铅笔画的符号。 很小。画得很轻。几乎被墙上的污迹和划痕遮住。 苏北凑近了看。是一个箭头,指向右上角。箭头下方,有两个数字,写得极潦草:5F。 "五楼。"林溪站在他身后,声音几乎是气声。"这个箭头……指向的是五楼办公室的方向。" "但画在这里。"苏北说,"说明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的。而这个人——"他停了一下,"知道我们会来北墙下找。" 林溪打了个寒颤。"那他一直在看我们。" 苏北没回答。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转身快步往实验楼方向走去。林溪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小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实验楼是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建筑,外墙贴着方形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正门锁着,铁栅栏门从里面扣了挂锁。苏北绕到侧面,那里有一道侧门,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但锁舌和门框之间明显留了一道缝——有人用什么东西卡住了锁舌,让门合不拢。 "谁干的?"林溪问。 "不知道。"苏北推开门,"但看来——不止我们想进来。" 走廊里的灯全是灭的。苏北打开手机手电,光束照出去,能看到走廊两侧的房门,每一扇都关着,门牌号牌在光束反射下泛着暗沉的光。E区在走廊尽头,要穿过一段没有窗户的通道,拐两个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得很大。苏北尽量放轻脚步,但鞋底和水泥地的摩擦声还是被四面墙壁放大,像有人在跟着他们一起走。 林溪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 "你听。" 苏北停下来。安静了大约五秒钟。什么声音也没有。 但就在他要继续走的时候,忽然从身后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门被碰了一下。很轻,但如果耳朵不尖根本听不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走。"苏北低声道。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穿过那段通道。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走廊右侧出现了一排铁皮柜子。灰绿色,每一扇柜门上都钉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编号牌,从421开始,到430结束。 427柜。柜门上的锁是崭新的,比周围柜子的旧挂锁亮了一个色号。那把锁没有锁死——只是搭在锁扣上。 苏北伸手握住那把锁。冰凉的金属贴进掌心。他轻轻一拧,锁弹开了,咔嗒一声清脆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泛黄,说明贴上去有些年头了。 苏北把信封取出来。掂了掂,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张纸。 "走。"他压低声音,把信封塞进背包夹层,柜门合上,锁搭回去,"原路返回。" 转身的那一瞬间,林溪忽然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苏北回头,看见林溪的脸色在手机灯光下白得像纸。 "那边——"林溪抬起下巴,指着走廊尽头那面墙。 苏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那面墙原本应该是封死的——林溪之前说过,这层楼的尽头是封死的。但现在,墙上那扇门——一扇跟墙壁同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的暗门——露出了一条缝。 黑色的人影站在门缝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大概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肩膀略宽。那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嵌在门缝里。 苏北的手电光束照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影往后缩了一下,门缝合拢了。咔嗒一声轻响,暗门重新跟墙壁融为一体。 林溪的呼吸变得很急。"那个是——" "别说了。"苏北把她的手从背包带上拉下来,攥住,"跑。" 两个人拔腿就往走廊另一头冲。脚步声在通道里被放大成一片混乱的轰鸣。苏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砰砰作响,背包里的信封随着跑动一下一下撞在后背上。 侧门还在。苏北猛地推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冷意和铁锈的气味。他们冲出了实验楼,跑过那片空荡荡的操场,直到四号宿舍楼的侧门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苏北才放慢脚步。 林溪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那个黑影……跟物理楼窗外的那个,是同一个吗?" "不知道。"苏北也喘。他靠在侧门边,把背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摸了摸那个信封的触感。"但这个——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也许能告诉我们答案。" 他抬头看了眼四号楼宿舍。三层的走廊灯还亮着。但四层——他和林溪住的那一层——整层都是黑的。 "灯灭了。"林溪说。 "我们走的时候还是亮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苏北把信封从包里抽出来,捏在手里。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说:"先别回宿舍。" "那去哪?" "图书馆。"苏北说。"那边有自习室通宵开放。而且——"他看了眼西边物理楼的方向,"如果五楼的办公室真的安全,那图书馆自习室,至少比宿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