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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问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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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飞舟穿透最后一层云障时,苏凌听见了山门铜钟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合欢宗主峰飞来峰的山腰传出来的,三长两短,意思是迎接贵客,但又带着些许戒备。钟声撞在群峰之间来回弹跳,渐渐被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吞没。合欢宗的桃花四季不谢,苏凌知道那下面埋着十二座聚灵阵,整座山门方圆三百里都笼罩在桃花瘴与护山大阵的双重结界之中。 飞舟缓缓减速,舟身上的符纹从炽白转为淡青,最终彻底熄灭。苏凌站在舟首,双手负在身后,月白长袍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看,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叶孤鸿的呼吸就变了节奏。 "到了。"苏凌说。 身后没有回答。 苏凌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到叶孤鸿正靠在飞舟尾部的栏杆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上的青玉扶手,指节泛白。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但苏凌的灵力能感知到他周身气机紊乱——丹田处的剑意涡旋在转,却转得毫无章法,像一锅被搅乱的沸水。 "你要一直站在那?"苏凌转过身来,面对他。 叶孤鸿终于抬起眼,那双惯常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有些不一样了。不是杀意,也不是愤怒,苏凌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里面竟藏着一丝类似于慌的东西。他一惊。天剑宗三百年一出的剑道奇才,问天台上三剑劈开半座灵山的叶孤鸿,竟会露出这种神情。 "你对我做了什么?"叶孤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苏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春末最后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没什么声音,可叶孤鸿的眉头却猛地蹙紧了。 "我什么都没做。"苏凌朝前走了两步,月白长袍的下摆从飞舟甲板上拖过去,带着细碎的沙沙声。他在离叶孤鸿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他刚好能看清对方眼底那些细微的血丝。"是你自己动了我的情丝。" "荒谬。"叶孤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荒谬吗?"苏凌偏了偏头,手指抬起来,轻轻点在叶孤鸿心口的位置。没有碰到,隔着一寸的距离,指尖上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粉色气流。那气流极淡,淡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可叶孤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朝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别碰我。" "我没有碰你。"苏凌收回手,那缕粉色气流在指尖缠绕了一瞬,便散入风中。他看着叶孤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水面之下有什么在翻涌。"情丝不是术法,也不是毒。我修的是合欢道,情丝是我灵根里长出来的东西,它遇到另一个人的时候,只会做一件事。" 叶孤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从栏杆上松开了。苏凌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它会让那个人看见自己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苏凌的嗓音忽然低了几分,"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飞舟已经穿过最后一层桃花瘴,合欢宗的山门就在百丈之外。那是一座由整块青玉雕成的牌坊,高三十丈,上面镌刻着合欢宗开山祖师苏合欢的手书——"情天恨海,皆是道场"八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牌坊两侧站着两排迎客弟子,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紫袍的中年女修,面若秋月,眉眼之间带着一丝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可苏凌现在没有心思去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叶孤鸿的脸有一瞬间的苍白,那苍白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雪地上掠过的影子。可苏凌看见了。他看见叶孤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对方的呼吸乱了一拍,再然后,叶孤鸿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触什么旧伤。 "我看见了……"叶孤鸿开了口,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停了一下,嘴角那丝漫不经心的弧度终于彻底垮了下去。"我看见了她的脸。" "谁?" 叶孤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苏凌的肩膀望向远处的飞来峰,桃花漫天飞舞,夕阳将那些花瓣染成碎金与嫣红混杂的颜色,美得不真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也是一个夕阳将尽的傍晚,母亲躺在病榻上,脸色比雪还要白。 "梧儿。"母亲叫他的小名,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他跪在床前,攥着母亲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可掌心还有温度。母亲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额头,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往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他点头,拼命点头,眼泪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圆。母亲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些什么。七岁的他还看不懂,现在想来,那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口的愧疚。 "别恨你父亲。"母亲最后说了一句话。然后她的手从他的额头上滑下去了。 那是叶孤鸿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一个月后,天剑宗宗主叶玄霆对外宣布夫人病故,丧仪办得极尽哀荣,全宗缟素三日。可叶孤鸿始终记得,母亲下葬那天,父亲站在灵堂之外,望着棺材抬出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一滴泪。 后来他再长大些,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碎片——母亲出身不祥,是父亲在一次外出游历中带回来的女子,宗门上下无人知道她的来历。再后来,他无意中在父亲书房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署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叶青梧。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昔年之事,梧儿不知。我罪我身,甘受其罚。唯愿稚子无辜,莫受牵连。" 他那时候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去问父亲。他把信偷偷藏了起来,藏在自己床头暗格里,和母亲留给他的一枚玉佩放在一起。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起过母亲的事。 可现在,苏凌的情丝却让那个画面重新浮了上来。母亲的脸,母亲的声音,母亲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还有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别恨你父亲。他从小到大一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恨过父亲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母亲,只督促他练剑、修法、参悟剑意,仿佛那个死去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叶孤鸿。"苏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孤鸿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按在胸口的手。他抬起头,看见苏凌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着他,那种目光他形容不出来,不像是怜悯,也不像是好奇——更像是……了然。 "你母亲是叶青梧。"苏凌说。 这句话不是问句。 叶孤鸿浑身一震,剑意本能地从丹田涌出,青色的剑光在他周身三尺之内骤然亮起,将飞舟甲板上的灵纹都逼得黯淡了几分。他盯着苏凌,眼底的慌乱在一瞬间被浓烈的杀意取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苏凌没有被他的剑意逼退。他站在原地,月白长袍被剑风卷得翻飞,发丝散了几缕在脸颊边,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合欢宗有一样东西,叫'缘镜',能照见一个人今生今世所有情缘纠葛的脉络。"苏凌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三天前走进我摘星峰的时候,我就用缘镜照过你了。" 叶孤鸿的剑意又盛了三分,飞舟两侧的桃花瘴被逼得朝外翻涌,露出一片澄澈的天空来。"你窥探我?" "不是窥探。"苏凌摇头,"是确认。我要和一个人赌命,总不能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叶孤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然后呢?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对你手下留情?" 苏凌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那种邪气不是恶意的,而是带着某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东西。"我不要你手下留情。"他朝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进了叶孤鸿的剑意范围之内。青色的剑光在他身上刮出细密的白痕,月白长袍的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可苏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要你整个人。" 叶孤鸿瞳孔骤缩。 "问天台上我说过了。"苏凌抬起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袖口渗出的血,放在唇边舔了舔,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妖异。"我要天剑宗的'道种'灵脉,还要叶孤鸿本人。这话不是吓唬你,也不是虚张声势。叶孤鸿,你母亲的故事,我知道的比你多。你从小到大想知道却不敢问的那些事,我都能告诉你。" 叶孤鸿的剑意猛地收敛了。青色的光芒在瞬息之间缩回他体内,快得像被人掐灭了一盏灯。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盯着苏凌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怀疑、惊怒、不信,还有一丝苏凌看得分明的东西:渴望。 他渴望知道真相。 "你有什么条件?"叶孤鸿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苏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青玉牌坊。紫袍女修已经带着迎客弟子们行至飞舟下方,仰头朝他们望来,目光中带着审视。苏凌朝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叶孤鸿说了一句。 "三个月。秋分之日辰时三刻,问天台。你赢了,我把我所有知道的全部告诉你,包括你母亲当年为什么离开天剑宗,她在临死前托付给谁的信物,还有——她为什么让你别恨你父亲。" 苏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唇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要是输了,你整个人归我。不只是道种灵脉,还包括你脑子里那些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我全要。" 飞舟降落在青玉牌坊前的地面上,甲板一震,灵纹彻底熄灭。紫袍女修迎上来,拱手道:"苏宗主远道而来,合欢宗上下蓬荜生辉。宗主已在飞来峰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苏凌走下飞舟,月白长袍在夕阳里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叶孤鸿还站在飞舟上没动,一只手按着栏杆,指节依旧泛白。但苏凌注意到,他按着的已经不是栏杆了——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左胸的位置,隔着衣袍压着某样东西。 那是他藏了二十年的玉佩的位置。 苏凌收回目光,跟着紫袍女修朝飞来峰走去。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夕阳将整座合欢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全是汗。 他要的那个人,比他想象中陷得还要深。叶孤鸿不只是被情丝触动了记忆——那个人的灵根深处,有一道被强行封印的裂痕。那裂痕里盘踞着一缕极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气息,寻常人绝对感应不到,可苏凌修了十二年的合欢道,对情缘气息的敏锐程度远超常人。 那道裂痕里附着的东西,是情丝绕。 和他灵根里长出来的一模一样的情丝绕。 苏凌在踏入飞来峰大殿的前一刻停下脚步,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画面:三个月后,问天台,叶孤鸿手持三尺青锋站在他对面,风从万丈深渊之下吹上来,将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翻飞不止。 在那幅画面之外,还有一个影子。是道玄真人那天在摘星峰上给他看的那截枯枝——通体漆黑,缠着暗红色的纹理,像干涸的血脉。那截枯枝上残留着一缕气息,比叶孤鸿灵根里的那缕浓烈百倍。 邪道。 道玄真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三个月后,不只是你和叶孤鸿的赌约。届时有件事要落在你身上。" 苏凌睁开眼,迈步走进了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合欢宗宗主沈青萝正坐在主位上等他。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绣满合欢花纹的绛紫长裙,眉眼含笑,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苏凌熟悉的锐利。她看见苏凌进来,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些许。 "苏宗主终于来了。"沈青萝起身,袖中的手却轻轻捏了个法诀,殿内的桃花瘴无声无息地浓了一分。"你传讯说要带一位贵客过来,我还在想是哪位大人物……原来是天剑宗的叶孤鸿。" 苏凌在客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眼望向沈青萝,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沈宗主。"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青萝挑眉:"但说无妨。" 苏凌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的灯火都晃了晃。 "你认识叶青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