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苏凌的衣袂猎猎作响,那件绣着桃粉暗纹的广袖长袍在日光下翻飞如一朵盛开的粉色牡丹。他迈步下台时脚步极轻极慢,像是踏在云端上,每一步都故意踩实了玉阶上积了三百年的剑痕。 万千道目光钉在他背上,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钻不进去。那些目光里有太虚宫紫袍长老的阴鸷,有青云剑宗白袍弟子的鄙夷,也有诸多旁观小宗弟子的好奇与困惑。苏凌不在意这些,他甚至还朝左侧看台上一个咬着嘴唇的小女修眨了眨眼,那小女修脸上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去。 叶孤鸿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步子极沉。银龙剑负于背后,剑柄上缠绕的银绦被风吹起又落下,一下一下抽在他的后颈上,他却浑然不觉。叶孤鸿的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条硬得能割破喉咙,目光直直盯着苏凌后背上那个不断晃动的桃粉发带——那是苏凌随手系在髻根上的一条锦带,尾梢缀着一粒米珠大小的白玉铃,每走一步便叮当轻响一声。 "你能不能……走快点。"叶孤鸿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苏凌也不回头,只是偏了偏脸,侧影里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怎么,堂堂青云剑宗首席,被三千人看了一刻钟就扛不住了?你方才在台上拔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气势。" "你——"叶孤鸿指尖一紧,右手下意识搭向了剑柄。 苏凌便站住了。 他站得很突然,前一刻还在晃着铃铛往前走,下一刻便钉在了第十三级玉阶上。叶孤鸿收脚不及,距苏凌的后背只剩不到一掌之隔,他甚至能闻到苏凌衣料上浸染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是某种草药混杂着花蜜的甜暖气味,像是春天夜里老槐树开花时那种闷在空气里化不开的酽香。 叶孤鸿的手僵在剑柄上一寸处,指节泛白。 苏凌这才转过身来。他比叶孤鸿矮了半头,但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视线恰好与对方平齐。日光从他背后涌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发间那粒玉铃坠下一束极细的光,正落在叶孤鸿眉心。 "怎么,"苏凌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想在这里再拔一次剑?台下可还坐着道玄真人和你太虚宫的三位长老呢,你若这一剑劈下来——"他微微歪头,目光往叶孤鸿身后掠了一眼,"那你天剑宗的面子可就不是擦一擦那么简单了。" 叶孤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后果。他是以"亲随观摩"的名义跟下问天台的,名义上是兑现赌约的第一步,实际上是让青云剑宗那位掌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首席弟子技不如人,总得有个台坡下。若他在这里对苏凌出手,便是公然违反裁决、藐视在场诸派,道玄真人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你赢了。"叶孤鸿松了手,五指缓缓收回来拢进袖中,"不必次次提醒。" 苏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更像是一个长辈看着倔强晚辈时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的笑。他没有再多说,重新转身往下走,只是这回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玉阶两侧挤满了人。太虚宫弟子们让出一条窄道来,道旁站着的紫袍弟子个个面色铁青,有的咬着牙把脸别开,有的拿袖口遮着嘴低声议论。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修者没忍住,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苏凌脚前半寸处:"呸!靠这种下作手段赢了天剑宗首席,也好意思大摇大摆地走!" 苏凌脚步一顿。他没有看那壮汉,而是垂眼看着地上那团唾沫,像是在端详一朵形状奇特的花。约莫两个呼吸后,他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方桃粉帕子,认认真真将那团唾沫擦干净了,连玉阶石缝里渗进去的一点湿痕都细细抿过。然后他直起身来,将帕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当着那壮汉的面塞回了袖中。 "这位师兄,"苏凌的声音温和得像午后的溪水,"玉石阶面沾了秽物若不及时清理,时日久了会沁出深色斑痕。这问天台是云中城三派共用的法台,您下次要啐,啐我身上便可,莫污了石阶。" 那壮汉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拽住了袖子。叶孤鸿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他见过苏凌在台上那一掌的凌厉,也见过那粉色丝缕缠住银龙剑时的缠绵与果决,却没想到这人私底下竟是这副软刀子捅人的做派。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苏凌袖中的古玉突然烫了一下。极轻极短的一跳,像是某种活物从沉睡中翻了个身。苏凌指尖不动声色地摁住那块玉,面上神色未改,只是脚下的步子略微加快了些。 问天台所在的摘星峰半山腰有一座白玉牌楼,牌楼外便是通往云中城下城的飞索栈道。此刻牌楼两侧分立着两排太虚宫执事弟子,白袍镶金边,个个面无表情。为首的一位年长执事手持玉册,见苏凌过来,先是一揖,声音平平地念道:"合欢宗苏宗主,按问天台比试裁决,叶孤鸿须随您离台并履行赌约。太虚宫已备下飞舟,您二位可从西侧平台启程。" 苏凌略一点头:"有劳。" 他脚步不停,穿过牌楼时与那执事擦肩而过。叶孤鸿跟在后面,却在牌楼门下短暂地停了一瞬——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种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碗凉透的白水泼过来,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发寒。他偏头去寻,只见道玄真人站在摘星殿东侧的回廊尽头,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正遥遥看着这边。 道玄真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如古松,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他没有看叶孤鸿太久,目光很快便移到了苏凌的背影上,定定地凝了两息。随即他偏过头,对身边一个垂手侍立的太虚宫年轻弟子低低说了句话。那人面色一凛,无声一礼,转身没入了回廊深处的阴影里。 叶孤鸿没有看清那弟子的脸,只记得他腰间挂着一枚墨玉令牌,牌上隐约刻着一个"虚"字。 "愣着做什么?"苏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催促,"飞舟可不等人的,叶大首席。" 叶孤鸿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西侧平台悬在摘星峰半空的云雾之间,由九根铁索从山壁上斜拉下来,承着一艘青玉色的飞舟。那飞舟不大,首尾不过三丈,船身窄而长,像一片修长的柳叶,两侧船舷刻着太虚宫的云纹法阵,灵光隐隐流动。苏凌脚尖一点便跃上了船头,身姿轻盈得像一阵风卷起的桃花瓣。他回身朝叶孤鸿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上来吧,这飞舟归咱们用三天。"他笑得眉眼弯弯,"太虚宫倒还算大方。" 叶孤鸿没有搭他的手。他自己提气纵身,靴底在船舷上一点即收,落在船尾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船身的距离,一个立在船头迎风负手,一个坐在船尾抱剑闭目,谁也不看谁。 飞舟升空时微微震颤了一下,两侧云纹法阵骤然亮起青碧色的光芒,整艘舟身便如一尾青鱼般滑入了云海之中。风声从船头灌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寒凉与稀薄,苏凌的广袖被吹得鼓胀如帆,发间那粒玉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云层在舟下翻涌如万顷雪浪,偶有金红色的日光从云隙间斜切下来,在苏凌的侧脸上烙下一道明亮的光痕。他半眯着眼看前方的天际线,手指在袖中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块古玉——那玉不过巴掌大小,呈暖黄色,触手温润得像含了一团温水。方才那一下灼烫过后它便恢复了安静,此刻摸起来平平无奇,但他知道这玉不对劲。 三个月前它从未有过异动。偏偏今日在问天台上,在叶孤鸿认输的那一瞬——它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喂。"苏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声削去了几分锐利。 船尾的叶孤鸿没睁眼,只是下巴略抬了抬,算是回应。 "你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苏凌偏过头,眼尾的余光扫向身后,"道玄真人身边有个人走了,你看见了吗?" 叶孤鸿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才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倒映着舟外翻涌的云海光色,隐隐流转出一丝冷厉的光。"看到了。"他说,嗓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墨玉令牌,上面刻着'虚'字。太虚宫'虚'字辈弟子,地位不低,不像是普通执事。" 苏凌转过身来,背倚着船头那根矮柱,双臂环在胸前。他歪着头看叶孤鸿,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又不带敌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你对太虚宫的规制很熟?" 叶孤鸿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天剑宗与太虚宫同列云中城三宗三百余年,彼此什么家底——"他顿了顿,"……算了,你不必知道。" 苏凌挑了挑眉,倒也没追问。他转身重新望向舟外,手指从袖中抽出来,将那方叠好的桃粉帕子搁在船头矮柱上,任风吹得帕角簌簌抖动。古玉在他掌心安静地温着,像一只蜷起来的眼睛。 "三个月,"他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三个月够做什么呢。" 叶孤鸿在船尾听见了,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银龙剑,剑鞘上那道被粉色丝缕缠过后留下的淡淡痕迹还未完全褪去——那痕迹极浅极细,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蛛丝缠在了精铁之上,若不用灵力仔细探看根本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缕丝线里附着着一丝极微弱的气息,暖融融、甜丝丝的,像某种活物在剑鞘表皮下缓缓呼吸。 他伸出一根手指去碰那道痕迹。 指尖刚触上去的一瞬,那缕丝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惊扰了。叶孤鸿整条手臂骤然一僵——他脑中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个画面: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一个人的头发上——那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的露珠。那眼睛里盛着三分嗔怪七分笑意,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掐了一把。 他猛地抽回手指,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凌正在船头百无聊赖地甩着那根桃粉发带,闻声回头,看见叶孤鸿铁青的面色和僵直的手指,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成一个狡黠的笑。 "哦?你碰了?" "我问你对我做了什么。"叶孤鸿已经站起身来,银龙剑横握在手,剑尖朝下压着,但剑身上的灵光已经开始不稳定地明灭闪烁。 苏凌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那枚古玉早就被他滑入了袖袋深处。"我什么都没做。"他语气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是你自己动了我的情丝。" "情丝?" "你剑鞘上那一道,"苏凌用手指隔空点了点,"是方才在台上我用'情丝绕'缠上你那招'银龙出海'后留下的余韵。那东西本质上是我的灵力在感应你剑意时自然凝结的附着物,若你不去碰它,它在三个时辰内就会自行消散。但是你碰了——"他歪了歪头,"它便顺着你的指尖钻进你神识里去了。" 叶孤鸿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凌却笑得愈发欢快:"放心,那东西不伤人。它只是……让你看见一些你藏起来的东西罢了。你自己的记忆、你自己的情绪,我那份灵力不过是个引子,像一根针挑破一个水泡。你方才是看见什么了?海棠花?雨天?还是——" "闭嘴。"叶孤鸿咬着牙收回了手,将银龙剑重新横放于膝上,闭眼调息。但那道粉色痕迹已经彻底融入了剑鞘的纹理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飞舟继续向前滑行,穿出云海后下方已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碧绿的稻田,一座座村庄如棋盘上的棋子星罗棋布。日光从正头顶照下来,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舟面。苏凌不再逗他,靠着矮柱半阖了眼养神,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 但叶孤鸿知道,苏凌的呼吸节奏变了——比方才深了半拍,比方才慢了半息。那是有人在暗中运转灵力的迹象。 他在酝酿什么。 叶孤鸿没有睁眼,只是将银龙剑竖着靠在自己肩头,指尖不动声色地搭在剑柄上。飞舟一路向西,朝着合欢宗的方向驶去。风声、铃响、叶孤鸿平稳的呼吸,苏凌若有若无的哼唱——这一切混在一起,像一首调子古怪的摇篮曲。 而在他们身后极远极远的摘星峰上,道玄真人独立于回廊阴影之中,望着天边那粒青玉色的光点渐渐没入云层。他身后石案上搁着一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一截枯枝模样的物事,通体漆黑如炭,却有极细极密的金色纹路从枝梢一路蔓延到枝根,像是某种封印符咒的脉络。 那个被唤走的"虚"字辈弟子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垂手立在廊柱旁,低声道:"师祖,东西已请出来了。" 道玄真人没有回头,只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虚虚一握。 那只紫檀木盒便凭空浮了起来,缓缓漂到他手边。盒盖完全打开,那截枯枝"嗡"地一声轻鸣,金色纹路骤然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像一只沉睡多年的眼睛突然掀了一下眼皮。 "三个月。"道玄真人望着那截枯枝,声音平得像一面被冰封的湖水,"三个月后问天台再开之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邪道'。" 那弟子低着头,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但他一个字都没敢多问。 摘星峰的风卷过回廊,吹得道玄真人的宽大紫袍鼓荡不已。他慢慢合上了盒盖,那截枯枝的最后一丝金光也被吞没在紫檀木的幽暗纹理之中。 远天尽头,苏凌的飞舟已经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