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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求人不如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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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的大殿从来就没有这般冷清过。 苏凌站在殿门前的玉阶上,看着下面乌压压跪了一片的弟子们。晨光从殿顶那面残破的琉璃天窗斜斜地落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片惶恐不安的神色。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有人不停地搓着手指,还有人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一下碾着砖缝里的青苔。整个大殿里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格间灌进来时发出的呜呜声,那声音像极了某种低低的啜泣。 "宗……宗主。"最前面跪着的是阿柔,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们听说,那个叶孤鸿是青云剑宗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连道玄真人都说他将来的成就不会低于当年的剑圣陆沉舟。您……您怎么能跟他在问天台打?" 苏凌没急着回答,只是慢慢踱下台阶。他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上。走到阿柔面前,他弯下腰,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阿柔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但还是固执地仰着头望着他。 "怕了?"苏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 "弟子不怕死!"阿柔一下子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弟子是怕宗主你……他们说叶孤鸿的剑意能斩断因果,连元婴真君都在他手上走不过三招。宗主你才金丹……" "阿柔!"后面一个年轻的男弟子猛地抬起头来,是小武,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宗主一定是有把握的!" 苏凌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交织着担忧、恐惧、还有一点隐约的愤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拂过冰封的溪面,温和得几乎让人落泪。 "你们知道合欢宗立宗多少年了吗?" 没人回答。沉默了半晌,阿柔低声道:"弟子不知。" "三百七十四年。"苏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殿顶,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三百七十四年前,合欢宗在修仙界也算赫赫有名。那时候的天云峰上开了满山的合欢花,每年的花开时节,来求道的人能从山门排到山脚。那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的修仙界,有人说合欢双修之术是通往大道的正途之一。" 他转过身,面对着大殿正中央那面残缺不全的祖师画像。画像上的人面目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身姿窈窕,手中托着一朵盛开的合欢花。画像下角的题字掉了大半,只剩"情种"两个字还隐约可辨。 "三百七十四年。"苏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从祖师开宗立派,到如今只剩下这么几个人,守着这座破庙。你们告诉我,是因为合欢宗的功法不如人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答话。 "是因为外面那些人觉得我们不配。"苏凌转回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每一个人脸上,"他们觉得双修之法是邪术,是歪门邪道,是旁门左道。道玄真人今天在百花宴上那番话,你们隔着千里也听到了吧?他说什么?他说'某些修仙门派败坏人伦'。他说的是我们。"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小武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阿柔的眼眶又红了,后面几个年纪小的女弟子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苏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一面鼓被重重擂响,"三个月后,我会在问天台让所有人看看,合欢宗的功法究竟是什么。不是他们口中的邪术,不是他们嘲笑的'采补之术',合欢大道,是阴阳交泰、生生不息的正道。" 他说完这句话,大殿里安静了好几息。然后阿柔第一个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弟子相信宗主。" "弟子相信宗主!"小武也跟着伏了下去。 "弟子相信宗主!" 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叠上来。苏凌看着那些伏在地面上的年轻脊背,胸口某个地方抽紧了一下。这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刚入门三年。他们选择留在这里,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叛出宗门另投名门,是因为他们都还信着些什么。 可他自己信吗? 苏凌走出大殿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隔绝了里面弟子们细碎的议论声。他沿着石阶一步步往后山走去,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那枚古玉正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后山的这片竹林比前殿更幽静。竹叶密密匝匝地遮着天光,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风穿过竹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窃窃私语。苏凌一直走到竹林深处那块青黑色的巨石旁才停下来,那块石头的形状很特别,半边嵌在土里,半边露在外面,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如镜。 他在石前盘膝坐下。膝盖下面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散发出一股陈年的草木腐熟的气息。秋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一声长一声短,衬得这后山更加寂寥。 苏凌摊开手掌。 那枚古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玉色泛青,触手温润,表面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合欢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许久,才缓缓将一缕灵力从丹田引出来,顺着经脉送到指尖。 灵力触碰到古玉表面的刹那,苏凌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微弱的颤动从玉心深处传递上来,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古玉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暖白色,像月光一样,可现在是白天,竹林里只有斑驳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那层光便显得格外奇异。 "你到底藏着什么……"苏凌喃喃着,将更多的灵力缓缓注入。 古玉的热度越来越明显了。那层暖白色的光芒开始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像春蚕吐丝一样缠绕上苏凌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攀。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染开来。 然后他看见了。 识海之中,那枚道种静静悬浮着。合欢宗的道种本就与别家不同,它不像剑种那样锋锐锐利,也不像丹种那样凝实厚重,它看上去就像一团流动的光,温温软软的,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可此刻,从古玉中涌来的那股暖白色的气流正一点一点地融入道种之中,像两股溪流汇在一处。 道种开始变化了。 那层流动的光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具体,苏凌甚至能看到光团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那是一朵花。一朵半开的合欢花,花瓣纤毫毕现,每一片上都流淌着金色的脉络。 然后视野猛地一换。 苏凌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之中。这里山势巍峨,云雾缭绕,天边挂着一轮巨大的落日,将整片天空烧成霞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女子的手,纤长白皙,指尖凝着一抹朱砂似的红。她手中握着一柄玉尺,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师兄。"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苏凌——或者说那位女子——转过身去。山风猎猎地吹着她的衣袍,她看到了那个男子。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朗,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眼底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你来了。"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敲在石头上。 "师父说过,合欢大道走到最后,双修双修,修的是两个人之间那条斩不断的线。"男子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你信吗?" 她偏头看他,嘴角弯起来:"我不信。" "哦?" "我信的是,那条线就算被斩断了,也还能再接上。"她举起手中的玉尺,指向天边那片霞光,"就像这落日,今日沉下去了,明日还会升起来。" 男子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苏凌感到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两人之间迸发出来,阴阳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们体内交汇、融合、旋转,最后化作一团刺目的金光冲天而起。 天边那片霞光被金光一冲,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后面更深邃的星空。 苏凌猛地睁开眼。 竹林还在,秋蝉还在叫。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薄薄的衣衫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可他的掌心是滚烫的,那枚古玉的光芒已经暗了下去,恢复了先前温润青灰的模样,安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是……祖师。"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哑。 刚才那个女子,他认出来了。虽然画像上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可那双眼睛,那种从容中带着三分顽意的神情,和画像的轮廓完全重叠在一起。那就是合欢宗的开宗祖师——玉合真人。而那个男子,如果他没有猜错,应该就是与她并肩创立合欢宗的另一位祖师,道号春山。 "情种……" 苏凌闭上眼,重新沉入识海。道种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那朵合欢花完全盛开了,花瓣柔柔地舒展着,每一片上都流淌着金色的纹路。而花心深处,有一粒莹白的光点静静悬浮着,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 那就是"情种"。 玉合真人毕生参悟所得的东西,穿越了三百多年的光阴,此刻正在他的道种里安睡。苏凌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神识探过去,触碰那粒光点。光点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无数的画面、声音、感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 他看到玉合真人与春山真人在一片混沌灵气中并肩而立,两人掌心相对,阴阳二气在他们之间流转不息。他看到他们在万千魔修的围困中背靠背地站着,玉合真人的合欢花开遍了整片战场,每一朵花都连着一根无形的情丝,那些情丝缠上魔修的识海,让他们短暂地陷入回忆和迷惘,而春山真人便在这片刻的空隙中出剑。他还看到在一间小小的静室里,两人盘膝相对,目光相接,他们的灵力在彼此体内循环往复,越来越精纯,越来越圆融。 那不是采补。苏凌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竹叶间漏下来的碎光。 从来都不是采补。外面那些人说合欢宗的双修之法是采阴补阳、采阳补阴,是损人利己的邪术。可玉合真人和春山真人的双修,是两个人将各自的灵力交汇、融合、提纯,再返还给对方。就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大河,大河又分成两条溪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他们修的不是"术",修的是"道"——阴阳交泰、彼此成就的大道。 "原来是这样……"苏凌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古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笑意也带着酸意,"原来是这样。"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竹林的影子从东面挪到了西面,久到秋蝉叫累了歇声,换成更远处的蛐蛐开始鸣唱。他的神识在那粒"情种"里反复进出了许多遍,每一次都能看到新的画面,悟到新的东西。最后他终于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那块青黑巨石才稳住身形。 "三个月。"他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古玉的余温,那温度顺着经脉一路暖到心口去。"三个月……够了。" 他把古玉重新贴身收好。玉面贴着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着他的心口说别怕。 苏凌深吸一口气。竹林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混着一点远处传来的桂花香。他仰起头,透过密密匝匝的竹叶看着上方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那些碎片有深有浅,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合欢大道。"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落在寂静的竹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被风托着送出很远。 他转身往山下走。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了一半,头顶忽然掠过一道极细的破风声,一道银光闪电般从竹林上空划过,直奔前殿的方向去了。 苏凌脚步一顿。 那是飞剑传书。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来不及多想,他提起灵力,身形一晃便掠了出去。竹叶被他带起的风卷得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在他身后。他越过那道矮矮的竹篱,踩着山石飞跃而下,几个起落就到了前殿的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着好些人了。阿柔和小武最先看到他,两人同时叫了一声"宗主",然后往两边让开。其他人也纷纷让出中间一条路来,所有人都望着半空中那柄悬停着的银色小剑。 那是一柄只有三寸长的飞剑,剑身通体银白,泛着清冷冷的寒光。剑尖上挑着一枚薄薄的玉简,正在微微地转着圈。苏凌认出那剑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云纹——青云剑宗的标记。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柄飞剑,又盯着苏凌。 苏凌走过去。他的脚步很稳,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沉的。走到那柄飞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伸出手。 飞剑微微一颤,剑尖上挑着的那枚玉简便落了下来,稳稳地落进他摊开的掌心。玉简入手冰凉,上面干干净净的,只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凌厉,一笔一划都像用剑尖削出来的,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锐气。苏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可。" 就这一个字。 三个月。问天台。 苏凌把玉简攥进手心,冰凉的玉面贴着温热的掌纹,冷热交缠之间,他感到掌心那枚古玉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温温地回应着。 院里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檐角挂着的残破风铃叮叮当当地撞个没完。阿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武按住了她的肩膀。 苏凌抬起头。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远山背后,暮色像墨一样洇开来。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子,里面映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等待回信、仍在微微旋转的银色飞剑。 "三个月。"他把玉简收了,朗声道,"告诉青云剑宗的叶孤鸿,就三个月。" 飞剑似乎听懂了,银光一闪,嗖地一声破空而去,在天际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弧,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好一阵沉默。然后小武第一个喊出声来:"宗主威武!" "宗主威武!" "合欢宗必胜!" 那些年轻的声嗓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虽然零落,虽然还带着挥不去的紧张和担忧,但到底是被点燃了些什么。苏凌看着他们一张张涨红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的问天台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情种已在道心里生了根。接下来的日子,他要让它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