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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 苏曼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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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从凌晨两点开始就没停过,淅淅沥沥地敲在安全屋的铁皮窗沿上,像是某种机械性的催促。陈深侧躺在行军床上,左肋的伤口已经换了第三次纱布,那片皮肤底下的钝痛像是嵌进去的石子,翻个身就碾一下。他想起来活动,但赵静走之前按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还吊在耳朵边上:"四十分钟,你给我老实待着。" 现在差七分钟就到四十分钟了,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铁皮屋顶被敲得咚咚响,整间屋子像个倒扣的铁盒子,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坐起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气从脚底板直蹿到膝盖。六小时前的那辆面包车还停在他脑子里——深灰色的,车头灯有一侧歪了,雨刷刮过挡风玻璃时留下一道弧形的泥痕。他当时站在安全屋的铁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见那辆车停在了巷口斜对面的粮油店门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在雨水里吐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像是某种活物在低喘。 赵静回来的时候已经四十三分钟了,雨伞折了根骨架,半边塌着,她的右肩全湿了,深蓝色的夹克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她推门进屋,先把那把废伞扔在门口的塑料盆里,然后弯腰脱鞋,鞋面上沾的泥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她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用外套的下摆兜着,走到茶几前面才掏出来——一台平板电脑,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缝,应该是从什么地方仓促拿回来的。 "我跑了一趟老莫他弟弟那儿。"赵静把平板放在茶几上,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巴上的水珠滴在屏幕表面,"他弟弟不敢出门,我把东西拿到手就走了,回来路上绕了三圈,确定没人跟着。" 陈深从行军床上站起来,肋下的钝痛让他身体朝左歪了一瞬,他用手掌撑了一下床沿才站稳。"那辆面包车呢?"他走到茶几前,目光没离开赵静的脸,"你回来的时候,巷口的粮油店门口还有没有车?" 赵静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正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手上的水,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但是你不在的时候,它走了又回来一次。大概你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听见外面有引擎声,就贴着门缝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又开进来了,停在老位置,但是里面没人下来。停了大概二十分钟,又开走了。" "没熄火?" "没熄火。排气管一直在冒气。" 陈深没接话。他走到铁门边,把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侧耳听了十几秒。外面只有雨声,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他回过身来,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个弯腰的动作又渗出了一点血,纱布边缘洇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圈淡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它,直接走回到茶几边坐下,伸手把那台平板拽到面前。 "市局那边的系统是用的内部VPN端口,我借了老莫弟弟的工卡钻进去的。"赵静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湿透的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长袖,领口还挂着一点雨水。"调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镜面行动'的调阅日志,另一个是陈建国名下那辆丰田凯美瑞的车载GPS数据。" 平板的屏幕亮起来,蓝盈盈的光映在陈深的瞳孔里。他点开第一份文件,调阅日志上列着一排时间戳和操作者工号,最新的几条记录跳进他眼睛里。倒数第三条,登录时间距现在正好是四天前——也就是老莫死后的第三天——调阅人编号后七位是CZJ-1127,陈建国。他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下划。调阅时长达十七分钟,期间下载了一份附件,文件名是"镜面_通信终端清单_副本.xls"。 "他下载了名单。"陈深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尖按在屏幕上的力道出卖了他。那条死蛇的鳞片又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闭上眼,把那幅画面摁回去。"他下载了一份完整终端清单,就是老莫之前拿到的那个版本。老莫死了第三天,他去调了这份东西。" 赵静从椅背上拿下夹克,在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支圆珠笔和几张对折的打印纸,纸边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我猜到他可能会动这一手,所以顺路去了交通支队的熟人那儿,把凯美瑞的GPS数据也调出来了。你看这里——"她把其中一张打印纸铺在茶几上,手指点在表格中间一行,"老莫死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这辆车在邮电大楼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信号记录。但是他的手机基站切换记录显示,当时他本人就在邮电大楼西侧五百米的位置。" 陈深把那页纸拽过来,手指顺着表格的竖列往下扫。车载GPS的断点时间非常完整,从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开始,到凌晨一点零九分恢复信号,中间整整两个小时二十一分钟的空白。但手机基站的切换记录在同样的时间窗口里是连续的,显示终端在邮电大楼西侧的四号基站和七号基站之间来回切换了四次,坐标范围落在人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往西大约四百米的片区。 "他把车上的GPS断电了。"陈深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左肋的伤口因为这动作抻了一下,他咬了一下牙根才把痛感顶过去。"但是他忘了关手机,或者他根本没觉得有必要关手机。你知道这个片区有什么吗?老莫的修表铺就在邮电大楼往西四百米,建设路那一排老房子的二层。" 赵静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道细缝朝外看了看。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歪扭的水线,外面的路灯被水汽晕成一团昏黄的光。她看了大概十秒,放下窗帘回过身来。"我走之前给修表铺的暗门拍了几张照片,老莫弟弟告诉我那扇门在二楼靠北墙的书架后面,开启方式是笔帽咬合——就是说,得有一支特定的笔插进去拧,笔帽上的凹槽和锁孔里的卡榫必须完全咬合才能转得动。" "那支派克笔。"陈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茶几上某一处虚空,那支笔的纹路又在他指腹上复活了。金色笔夹末端的那个凹痕,笔帽根部那道窄缝,他上次逆时针拧了四分之一圈却纹丝不动——如果他当时拧反了方向呢?如果正确的方向是顺时针,而他那一拧正好把锁死机构顶到了头? 赵静重新坐下来,把平板屏幕转向自己,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图片。那是手机拍的暗门照片,角度有点歪,能看见一面灰白色的墙,墙前面立着一个深棕色的书架,书架第三层摆着几排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书架右侧的边框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面开了一条细裂纹。 "老莫弟弟说,他把笔插进锁孔以后,不是直接拧,是先往里顶一下,顶到底,再顺时针拧三圈半。笔帽上的凹槽如果对不准,顶到一半就会卡死,强行拧会把锁芯拧废掉。"赵静的手指在那道缝隙上点了点,"他说他哥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过,这支笔的笔帽咬合结构是特制的,全世界可能就这一支。笔夹末端的凹痕是定位标记,凹痕朝上对准十二点钟方向才是正确插入角度。" 陈深的手不自觉摸向自己外套的内袋,那支笔就在里面。隔着布料他都能摸到笔帽上那道细窄的凹槽,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到掌心。他想现在就把它掏出来,对着那张照片比对一下定位标记的角度,但他没动。茶几对面的赵静正看着他,眼神很平,但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个节奏跟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频率几乎重合。 "那你现在去修表铺?"陈深把手从内袋上拿开,搁在膝盖上,"雨这么大,你不等一等?" 赵静已经站起来开始穿那件湿了大半的夹克了。她把领子翻上来,拉链拉到顶,顺手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不等了。老莫弟弟说他昨天下午去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二楼走廊灯亮过。他去敲门没人应,但从门缝底下能看见鞋印。新鲜的鞋印,沾了泥的。"她弯腰系鞋带,手指在湿鞋带上绕了两圈,"你留在这儿,门从里面反锁,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你手机带了吗?"陈深问。 赵静从夹克兜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机晃了一下,然后塞回去。"备用机,新卡,跟之前那个号码没关系。你有急事打这个号,我静音但是会振动。"她走到门口,换上了一双干鞋——是来的时候穿的黑色运动鞋,鞋底纹路很深,沾了水也不打滑——然后拉开门,雨水的气味立刻涌进来,潮湿的、混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句话压在嘴唇上没说出来,但她退后半步把门带上的时候,目光里那个意思还是传过来了——别乱动,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门锁从外面拧了两圈,咔哒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快地消失在雨里。 陈深坐在茶几边没动。窗外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头顶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单调的白。他把平板拽到自己面前,重新点开那份调阅日志,陈建国的编号还亮在那里,CZJ-1127,四天前夜里十一点零三分登录。四天前,那应该是老莫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三天,那个时候市局内部应该还在排查通讯终端的知情人范围,陈建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调了完整的终端清单—— 他想起了什么,把那张GPS数据打印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车载GPS断点在老莫死的那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开始,凌晨一点零九分恢复。但陈建国的调阅记录是在四天后的夜里十一点零三分,期间有四天的时间差。这四天他在做什么?那份终端清单下载之后去了哪里?他的个人邮箱里有没有副本?他办公室的电脑上有没有留痕? 陈深把纸放下,肋下的疼痛又起来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水泥地面上的凉气从鞋底透进来,左肋的肌肉每走一步就抽一下。他走到门边,脸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雨声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又走到窗边,窗帘撩开一条缝——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没有回来,对面粮油店的卷帘门关着,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很短,只一下,是短信提示音。他掏出来按亮屏幕—— "他们来了。" 发送号码不是赵静的备用机号,也不是之前那个尾号七四一的号码。是一串完全不认识的数字,归属地显示本地的号码段,但具体是哪家运营商他看不出来。 陈深把手机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雨水敲铁皮的声音忽然在他听来全变了调,每一滴都像是踩在瓦片上的脚步声。他走到门边又听了一次,这次他听见了——巷子口有车引擎的声音,很沉很闷的那种,不是面包车,是排量更大的车。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在雨里闷闷地炸开。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很重,步伐很快,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他退后一步,眼睛盯着门锁。赵静走的时候从外面拧了两圈锁上了,但从里面拧也能开——那个锁芯是老式的,内侧有一个旋钮。他伸手把旋钮攥住,指腹上沾到了冰冷的金属,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松开了手。然后他转身走向茶几,一把抓起那台平板电脑塞进自己外套里层,拉链拉到底。那支派克笔在他内袋里硌着肋骨,疼痛的位置正好是伤口旁边。 他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旧纸箱和一架铁皮文件柜,柜子和墙之间有一道不到四十公分宽的缝隙,正好能塞进去一个人。他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背靠着冰凉的墙面,从纸箱的缝隙里能看见门口那一小片区域。 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停下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雨水把字词打散了,他只能听见片段——"……二楼……灯……"——然后是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动的声音。那把锁咔嗒响了一声,没开。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陈深屏住呼吸,左肋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花,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内侧的肉,一动没动。 门锁第三次被拧动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外面骂了一句,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带了工具,打算撬锁。 他的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一下。这一次他不敢掏出来看,但他能感觉到屏幕亮光在裤兜里闪了一下又灭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赵静现在应该还没到修表铺,她不知道有人跟上来了。他应该现在给她发条短信,但他只要一动,外套里的平板就会碰到铁皮柜子发出响声。 门外传来第一下撬锁的闷响。陈深闭上眼,手指慢慢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冰凉的边缘。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他咬住嘴唇,把手机一寸一寸地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屏幕还在亮着,他低头瞟了一眼,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从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别出去。他们不是冲你来的。" 陈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按灭了塞回裤兜。他重新把自己钉死在那个角落的阴影里,背脊贴着墙,肋下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肉里翻搅。门外撬锁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重了,金属刮过锁芯的动静又尖又刺耳。 他等着。等着门被撬开,等着有人冲进来,等着看那句"他们不是冲你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他的心跳在肋骨后面擂得像要把伤口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