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有一阵子,但从安全屋那扇锁死的窗户望出去,湿漉漉的街面依然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刚被人泼过水的石板路。陈深坐在床沿,后腰那块纱布底下传来时有时无的钝痛,算不上剧烈,但每当他试图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那种痛就会从身体右侧某一根神经末梢跳出来,把他的思路拉偏。他换了个姿势,把靠垫往腰后面塞了塞,后背抵住墙角那面有些返潮的墙皮。 赵静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湿的街道气味,混合着电动车座位上的塑料味和便利店关东煮的酱油香,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桌子边缘,弯腰脱了那双沾了泥水的帆布鞋,动作很快,但陈深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楼下那辆银色面包车还在。"赵静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两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卷新的纱布和一管消炎药膏,"我绕了三条巷子从后门进来的,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车没熄火,排气管一直在滴水。" 陈深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卷纱布拿起来掂了掂,包装封口完好,药店的标价签还贴在侧面。"长海的人不至于开一辆银色面包车满城转,太扎眼。"他把纱布放回去,手指无意间蹭过桌面上那支派克笔的笔夹,金属表面冰凉滑润,"要么是派出所的协警蹲点,要么就是……市局那边有人在盯着这儿。" 赵静没说话。她在桌对面坐下来,把平板电脑从包里抽出来的动作很轻,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陈深看见她的瞳孔里映出光标的白色跳动,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叠在一起。她划了两下屏幕,把一份通信号码调取记录放大到百分之百,然后转过来让他看。 "我下午回了一趟分局,托网安的小周查的,对外说的是旧案卷宗电子化需要补录数据。"赵静把平板往他面前推了推,"尾号七四一那个号码,预付费卡,开户用的身份证信息是假的,机主姓名对不上任何户籍记录。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在老莫去世前一个月内跟他有过七次通话,全部在夜间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最短的一次四十七秒,最长的一次三分十二秒。" 陈深把平板拿起来,指尖点在屏幕上把记录往下拉。七次通话的时间戳排列得很整齐,几乎每隔三四天就有一通,像是在遵守某种固定的联络周期。最后一次通话是老莫去世前第六天的凌晨一点零九分,通话时长两分零五秒。在那之后,这个号码就再也没有拨打过任何电话,也没有接听过任何来电,像一只被人捏死在黑暗里的飞蛾。 "短信呢?"陈深问。 赵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打印纸,展开来推到桌面中央。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黑色的宋体字,打印出来的,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小心。" "这条短信是最后一次通话之后第三天发到老莫手机上的,来源就是那个七四一的号码。"赵静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那个"心"字的最后一笔,"没有上下文,没有回复记录。但问题在于——"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陈深一下,那眼神里有某种他读得懂的东西,谨慎,试探,还有一层薄薄的犹疑。 "这个号码的基站记录我查过了,所有七次通话和这条短信发出时的信号接入点,都集中在建宁路沿线的三个基站。建宁路。"她把那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莫的修表铺就在建宁路中段,这很正常,问题是他接电话的位置基站数据显示全都在修表铺周围半径三百米以内,也就是说他根本没离开过铺子。但发出那条短信的基站——短信是从城西发出来的,跨了三个区,信号接入点在老城区的邮电大楼附近。" 邮电大楼。陈深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栋楼他知道,九十年代盖的,十二层,早年是邮政系统的枢纽,后来功能萎缩,大部分楼层租给了各类小公司,三楼是家打印店,五楼是个早就没人维护的旧机房,七楼以上基本空置,只有顶层还保留着原先的微波天线设备。但最让他留意的不是那栋楼本身,而是邮电大楼东侧隔着两条街的地方,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旧办公楼。三年前搬迁之后那栋楼就废弃了,但围挡一直没有拆,门口还挂着落满灰的牌子。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给他发的那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技术科,新设备。市局技术科去年底就搬进了新建的综合技术楼,跟刑警支队的办公区隔着一个院子,但刘建军特意提了"新设备"三个字,还暗示跟案件有关联,这个关联到底指向什么,刘建军没有明说,也没法在信息里明说。 "邮电大楼那边的监控我调不了,权限不够。"赵静把打印纸折回去塞进口袋,"但我查了一下那个时段城西片区的车辆卡口记录,没有发现跟市局或分局有关的公务车辆在那附近出现过。私家车太多了,没法一一比对。" 陈深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锁死的窗户拉开一条缝,湿凉的夜风钻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柏油路面被雨水浸透后散发的那种苦涩气味。街对面那棵法桐的叶子往下滴着水珠,砸在下面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的目光扫过街角,那辆银色面包车还在,车窗漆黑一片,像一只蹲伏着的甲虫。 "老莫的弟弟呢?"他转过身来。 赵静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那卷纱布和药膏往塑料袋底部塞了塞,动作干脆利落。"我联系过辖区派出所,他们说老莫弟弟是在老莫出事之后第三天走的,走之前去社区登记过临时住址变更,填的是一个工业园区的宿舍地址。派出所的人去核实过,宿舍是空的,床铺上有层灰,至少一星期没人住过。但他们在床板底下找到了一张纸。" 她把手伸进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被折成四折的横格纸,边角有点卷,纸面上用铅笔写的字,笔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蹭模糊了。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隔着透明塑料可以看见那行字:"二楼暗门,表架后面的墙板能推开。" 陈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老莫的修表铺他进去过两次,都是跟着队里去勘察现场,那间铺子一楼靠街面是工作台和玻璃柜台,二楼是住人的地方,当时他们搜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暗格或者夹层。但如果暗门的开口在表架后面,表架本身又贴着墙壁固定在木龙骨上,那个位置恰好被一块挂满钟表零件的密度板挡住了。 "那个表架我去看过。"赵静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铺子被封了,门口贴着封条,但后巷那扇气窗的锁是坏的,我试了一下,能推开。暗门的位置如果真在表架后面,那块密度板后面应该有铰链或者滑轨结构。" 陈深没有再追问她具体什么时候去查的。赵静做事向来有她自己的节奏,而且她从来不会在没有把握之前把这些事说出来。她既然已经把那张纸条带到了他面前,就说明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过行动的可行性。 "你现在就去?"他问。 赵静已经拉上了夹克拉链,把手机塞进裤兜。"趁夜去,后巷没有路灯,气窗的位置在消防梯旁边,踩上去应该够得着。如果暗门真的能打开,我进去拍了照片就撤,最多二十分钟。" 陈深想了一下。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那股力道顺着肋骨往上顶,顶得他胸腔发闷。他本该拦她,风险太大,修表铺虽然封了,但辖区的巡逻车每隔四十分钟会从那片路过一次,后巷虽然偏僻,但如果有人在暗处盯着那间铺子,赵静翻窗进去的动静可能会暴露。可他看了看赵静的表情,她眼睛里有种东西,那种在一线熬过多年的人特有的笃定,不多说,不解释,但决定了就会去做。 "气窗进去之后,不要开手电筒。"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用手机屏幕的背光照路,亮度调到最低。暗门如果推不开就撤,别硬撬。" 赵静点了点头,把证物袋收好,转身走到门口换鞋。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十指翻飞把两根鞋带绞成一个牢固的双结,然后站起来拉开门,侧着身子闪进走廊的阴影里。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咬进门框的金属扣槽。 陈深独自留在房间里。 他把那支派克笔从桌面上拿了起来。笔身的黑色烤漆在日光灯管偏冷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幽光,笔夹上那道极细的划痕他之前检查过很多次,始终没想明白那究竟是一次意外磕碰留下来的,还是有人刻意刻上去的记号。赵静带回来的信息里提到了城西邮电大楼的基站接入点,而老莫生前最后一次接听那个神秘号码的电话是在修表铺里,通话时长两分零五分钟,足够他们说很多话。 但如果那通电话本身就是一个指令呢?比如,关于那支笔的。 陈深把笔帽拔下来,露出金色的笔尖。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铺平在桌面上,试着用那支笔写了一个"莫"字。墨水流畅,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很顺滑,没有任何异样。他又把笔尖拧下来看了看,螺纹部分干净光洁,没有多余的残留物。问题不在这支笔的书写功能上,他早就确认过这一点。问题在笔帽里头。 他把笔帽举到灯下,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内壁。笔帽深处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环,像是箍在塑料内衬外面的铜质套圈,表面有一道道平行排列的凹槽,像某种精密车床加工出来的纹路。普通钢笔的笔帽内部不会有这种东西,那圈金属环的存在只有一个解释——笔帽本身是一个物理锁具的钥匙端,而那些凹槽对应的是某个特定角度的咬合结构。 他之前试过把笔帽插进暗门孔洞的方法,试了三个不同的角度,都没有反应。但如果那个孔洞本身就不是给整支笔准备的,而是只需要笔帽呢?或者更精确地说,只需要那个铜质套圈在特定角度下施加的压力呢? 陈深把笔帽攥在手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掌纹,微微发凉。他开始在脑子里重新复原那个暗门的结构。老莫的修表铺二楼,墙面贴着老式的素色壁纸,表架固定在墙上,后面那块密度板被几十个挂钟零件覆盖着,绝大多数零件都被细铁丝固定在板面上,但如果那些铁丝里有一些本身就是伪装呢?比如某些铁丝其实是卡扣,需要特定的工具——或者说特定的钥匙——才能解除锁定。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赵静带回来的那张纸条上,老莫弟弟写的"二楼暗门,表架后面的墙板能推开",用的是"能推开"而不是"能打开"。推和开是两个动作。如果暗门设计成侧向滑轨式的,那么需要施加的就不是垂直方向的力,而是水平方向的推压。笔帽插入孔洞之后,如果要让内部结构解锁,需要旋转的角度——他之前试的那三个角度都是顺时针方向,从左往右拧的。 如果应该逆时针拧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凉的针,刺进他的太阳穴。他越想越觉得那个可能性很大。老莫是个修表的人,修表师最熟悉的就是齿轮的咬合方向和游丝的张弛规律,任何一把锁只要涉及到旋转结构的,老莫大概率会按照钟表机芯的惯常逻辑来设计——逆时针松,顺时针紧,而解锁往往用的是松的方向。 陈深把笔帽重新套回笔身上,起身套上外套。他要去一趟市局办公室。他要把那支笔放回原处,然后按照逆时针的方向重新调整位置,如果运气好的话,明天上午九点他借刘建军那个新设备的名义回到办公室,就能从笔的位置变化判断出是不是有人在接触它。 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几秒。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楼下的街道也很安静,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碾过水洼溅起的哗啦声。他拉开门刚迈出去半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短信,来源号码他没有存过,但那一串尾数让他瞳孔猛地一缩——741。尾号741。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他们来了。" 陈深站在原地,后背的伤口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疼痛从腰部轰然往上窜,直冲后脑勺。他的手按在门框上稳住身体,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条短信拖进了已删除的文件夹。 银色面包车还在街角停着。他侧过头,透过走廊尽头那扇蒙了灰的窗户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面,车窗依然黑沉沉的,但车头的位置比刚才偏了大约十五度,像是有人重新调整过方向。引擎盖底下有一缕极淡的白气,袅袅地往上飘,在路灯的光束里散成一片稀薄的雾。 陈深把手机塞进口袋,关上身后的门,朝楼梯口走去。他步子很快,但脚掌落地的声音压得很轻,像一只踩在湿树叶上的猫。他需要在那辆面包车里面的人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先一步回到市局。老莫暗门里的东西是一方面,刘建军说的那个新设备是另一方面,而现在这条来自741号码的短信,把两个方向拧成了一股他暂时还看不清全貌的绳子。 绳子那一头拽着什么东西,他感觉得到。太重了,他一个人也许拉不动。但他还是往楼梯下面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墙壁挤压成细碎的闷响,落在身后,像一双紧跟不放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