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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 以身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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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七分。雨停了有一阵了,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霉味还黏在鼻子里。我把那支派克笔重新拧紧,又松开,银色的笔帽在台灯底下反出一小圈光。老莫右手的那截食指在笔杆上留下的指纹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化验组那帮人用磁性粉扫了三遍,赵静前天晚上给我送来的时候还说,这指纹深度不对称,用力方向是从无名指向拇指方向斜压下去的,说明老莫写这封信的时候手里攥着笔,但左臂可能抬不起来。左臂抬不起来。我当时没接她的话,只是把笔接过来,用密封袋裹好,塞进冰箱压缩机后面那个槽里。但现在整个安全屋都他妈不安全了,什么东西该留什么东西该毁掉,每一秒都在重新掂量。 左手写的信。我把它又展开一遍,台灯调亮了一档,纸页上洇开的蓝色墨水像一小片一小片静止的积水坑。老莫的字本来就不工整,右手写的我都得连猜带蒙,换了左手,笔画断了又接,接上又歪,有的字直接拆成了两个部件中间隔了半个厘米。但他拼了老命也要把这几个词写清楚:邮电大楼,三楼东,基站机房,铁皮柜,夹层。隔行又补了几个字,连成一句话——"柜底板可卸,下面有东西。"最后落款没有名字,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中间一横,那是我们之间用了五年的记号,代表"信得过"。我只能信这个记号。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南城区那些老筒子楼顶上锈得发红的储水罐,一只野猫蹲在上面舔爪子,舔着舔着忽然转过头往我这边窗户看了一眼。我知道它看的不是窗户反光,看的可能是楼对面那辆面包车。刚才那辆熄火停在邮电学校废弃门卫室旁边的金杯,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扫到的,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车身侧面的喷漆掉了两块,底下露出的底漆颜色不对。白色底漆上面盖的是深蓝,再上面盖的才是那种灰突突的市政维修专用绿。三遍漆。谁会费这么大的劲给一辆破金杯喷三遍漆。除非它原来是什么公务用车,退役之后被人买下来重新做了一遍伪装。 我把信折了三折塞进内兜拉链层,派克笔别在领口内侧那个专门缝的暗袋里,拉链拉上还按了一下。然后拖出床底那只装二手空调配件的帆布袋,袋子表面的油污能直接在墙上画出印子,我把它翻过来,从夹层抽出两样东西:一把三刃木的折刀,还有一支笔形电筒,笔夹那里磨得发亮,能当记号笔使也能当紫外线灯照东西。赵静说要来邮电大楼跟我碰头,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从南门进,地下通道施工围挡后面有个通风井,三楼机房现在没人值夜,四点半到五点是监控盲区。"但她说"四点半"的时候看表了,小指在表冠上敲了两下,那是个习惯动作——代表她也不确定这个情报的保质期还剩多久。 五点半。我把出租屋里的电热水壶灌满烧上,水开了也不倒,就让蒸汽顶着壶盖一跳一跳地往外噗。这是在给隔壁和楼下的"听众"一点动静,让他们以为我还窝在屋里没动。果然,蒸汽响了第七分钟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后面传来一声咳嗽,不太自然,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咳完又没声了。我侧着耳朵贴在门板上数了二十秒,没听到脚步。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片,白色,A4对折,折痕压得极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过了很久才松手。我没弯腰捡,先退了两步用鞋尖把它往里面拨了一点——先确认没有线,没有粉末,纸片本身也没有颜色异常。然后才用指甲掐住一角拎起来。 上面打印了一行字,宋体,小四号,喷墨的墨粉边缘有点洇:"王波,你的母亲在老家摔了,快回电话。"我盯着"王波"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老莫给我办的假身份里有一个就叫王波,但那是废了三年的旧身份,最后一次用是前年十二月在津城一个洗浴中心跟线人接头,那次线人没来,来的是三个拿钢管的人。所以知道这个身份的人不超过四个。老莫。赵静。我。还有徐副主任。徐副主任去年九月心梗死在办公室里了。那么这张纸是谁塞进来的。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光洁如新,然后凑到台灯底下用笔形电筒的紫外端照了一下。右下角有一个半指甲盖大小的指纹,在紫外线下泛出淡绿色的荧光反应——是用某种透明试剂显影之后又擦掉残留下来的。擦得很急,没擦干净。指纹的纹路走向是右手食指。赵静昨晚进我屋子的时候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说是在医院帮老莫整理遗物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我没问在哪家医院。我问了也是白问,赵静从来只报她愿意报的地址,剩下的得靠我自己找补。 现在这个指纹出现在一张警告纸条上。警告我别去邮电大楼。或者警告我别再用"王波"这个身份。或者这张纸根本不是给王波的——是有人在试探我这个屋里有没有人会认领"王波"这个名字。 我把纸片对折塞进兜里,和信放在同一层拉链袋里,中间隔了一张面巾纸防止墨水蹭花。然后关了台灯。屋子一下子黑下来,只有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种青灰色晨曦,像一盆放凉了的稀粥。我蹲在墙角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楼下那间长期没人住的屋子今天有动静,脚步声很轻,不是穿鞋的,是光脚或者只穿袜子在地砖上挪。一步。停三秒。又一步。那人在找什么。找我天花板的哪块板子能掀开,还是找我地板的哪条缝能插进一根光纤探头的线。 不能让那人找到。我把帆布袋背上肩带收紧,然后走到卫生间把水龙头拧开一小点,水线打在洗脸池的瓷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让"水还在用"的假象多维持一阵。然后拆掉马桶水箱盖,把里面藏的那部备用手机捞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赵静,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一分。我三点五十到四点十分之间在翻派克笔里的纸条,没看手机。点开。消息很短:"我刚到南门,通风井位置被施工围挡挡死了,我走北侧消防梯。你到了发暗号。" 暗号是我们前天临时定的:上楼脚步三快两慢,敲三下门,隔五秒再敲两下。我问她:"你自己一个人?"发送。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机振动了一下。不是回信。是另一条短信,从陌生号码进来的,没有属地显示,号码开头是+86但后面跟了十一位,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手机号格式。短信内容就两个字:"别去。"我盯着这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三厘米的地方,心跳从七十二跳到八十八,我数过呼吸,吸两下呼一下还是那个节奏,但心脏那个泵不听话。 赵静那边回消息了:"一个人。通风井那边有脚印,新的,运动鞋,42-43码,鞋底纹路是横纹交叉的那种,不是普通游客鞋。"她能在凌晨四点多分辨出鞋码和纹路,那是她干这行十二年的基本功。但这条消息来得太慢了。从我发"你自己一个人"到她回这条,中间隔了四分十七秒。正常情况下她不会超过四十秒。四分十七秒能干什么?能被人从背后摁住脖子往消防门外面拖,能被人拿一块浸了氯仿的手帕从后面捂上来,能被人用一把钥匙打开她身上的定位器外壳把电池抠出来。 我把备用手机塞进左裤兜,把老莫的派克笔往里送了送,拉链拉死。然后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有呼吸声——隔着门板,那种极浅极浅的、被人刻意压低的呼吸,气流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哨音,那是鼻腔有轻微炎症或者刚流过鼻血的人才会有的声音。老莫左手写那封信的时候,信纸左下角有一小块褐红色的渍点,我拿到紫外灯底下照过,不是血迹,是某种颜料,但颜色很接近干涸的血。老莫写那封信的时候在流鼻血。或者有别人把那个颜色故意蹭上去的。 我拧动门把手。锁簧"咔"地弹开那一响在凌晨的走廊里像铡刀落了。门开了一条缝,走廊吸顶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盏的光是黄绿色的,把水泥地面照得像褪了色的军用水壶。走廊里没有人。空的。但我眼前三十厘米远的门框上被人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小字:"你走错了。"走错了。走错了什么。走错了时间。走错了地点。还是走错了——不该信赵静。 我退回去把门带上,锁了两圈。然后走到窗户边。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辆金杯还在,车头朝东,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到那人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的节奏是三快两慢。他妈的。三快两慢是我们昨天晚上六点多钟才定的暗号,定的途径是赵静用她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消息内容是"三快两慢,记住了,别弄错"。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所以金杯车里的人知道三快两慢。要么是赵静泄出去的,要么是赵静那条语音被截了。 我不能再从正门走。也不能从窗户直接下去。我把帆布袋里的空调安装绳抽出来,一头拴在暖气片上,另一头打了个能快解的活结,然后把窗户打开到能侧身过去的宽度。窗框上有新划痕,铝材上露出的银色金属光泽还很亮,没氧化。有人最近也从这里翻出去过。我愣了半秒。然后侧身挤出去,脚踩在窗沿外面那截窄窄的水泥台上,身体贴着外墙往下蹭了半米,左脚找了一个空调外机支架的铁角,站稳了。右手还拽着绳子,但我觉得这根绳子上有别人的手汗——上一手用的时候留下来的,还是潮的。最近一个小时。有人从我这扇窗户翻出去过。 我没往下看。看也没用。我沿着外墙那排锈蚀的铁架梯爬到二楼的公共露台,翻过护栏,从另一侧那个常年敞着的消防门进了楼道。这片筒子楼的楼梯灯全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底下每一级台阶都有碎的沙砾和烟头。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那人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他侧身让我先过,肩膀擦着我过去了。我没回头。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味道——医用酒精混着烟味,还有一点苦杏仁。苦杏仁。那是氰化物分解之后残留在纺织品上的气味。这个人刚碰过什么东西。或者刚处理过什么人。 我走出单元门,呼吸了一口外面那种潮冷潮冷的晨风。远处邮电大楼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立着,东南角第三层那排窗户是黑的,但其中有一扇窗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缝里有一小点光,很弱,像手机屏幕最低亮度。有人在等我。或者有人在那里布好了等我。 备用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赵静发来的消息:"北侧消防梯没人,上。"第二条隔了十秒又到了:"三楼东,我到了。"我盯着"我到了"三个字。她怎么上去的。北侧消防梯要从围墙外面绕过去,围墙上拉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新缠的绝缘胶带还没被雨冲掉,说明有人爬过。但赵静穿的是牛仔裤,牛仔裤爬铁丝网会在膝盖和大腿内侧留下钩挂痕迹,她昨天穿的那条深蓝色牛仔裤上没有。所以爬铁丝网的不是赵静。那是谁。谁上了三楼东在等我。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没有回她消息。我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天没亮透就出门上班的空调修理工。背上的帆布袋里除了那根绳子、那几样工具,还有一把从工具箱底层摸出来的老式美工刀,刀片换了一片新的。邮电大楼南门入口的铁栅栏门锁被人撬过,锁鼻上的油漆崩了两块,新鲜断口。我推开栅栏门走进去的时候铁轴没来得及上油,嘎吱一声。三楼东侧的基站机房窗户在我头顶三十米的地方,那条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灭了。 我站在邮电大楼一楼大厅的瓷砖地上,鞋底下沾的泥水在白色瓷砖上印出两个湿脚印。头顶的应急灯每隔四秒闪一次,每一次闪亮都把我左侧的消防通道指示牌照得一清二楚,上面用红色油漆刷了一个箭头,指向楼梯间。箭头底下有人用黑色记号笔补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歪歪扭扭,拿笔的力道朝左偏。老莫左手画问号的时候也是这个偏法。 我上了楼梯。脚步是三快两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