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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两难抉择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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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油纸灯笼已经被风吹灭了,只剩竹骨还挂在那里,随着暮春的夜风轻轻磕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我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阿蛮的腕子。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小姐——"阿蛮又哭了一声,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小姐你不能去。" 我说:"你松开。" "我不松。"阿蛮的指甲掐进我手腕的皮肉里,疼得我皱了皱眉。她没有察觉,还在拼命摇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上,热得发烫。"小姐你听我说——陆平死了,他是死在我面前的,他就倒在那个巷口,血从脖子底下漫出来,把地砖缝都染红了——小姐,陆平跟了将军这么多年,连他都死了,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阿蛮跪在地上,裙摆洇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泪还是方才泼出来的残茶。她仰着头望我的脸,嘴唇在抖,连带着下颔也在抖,整个下颌骨像是被人捏在手里摇晃似的。 "沈惊澜生死不明。"我慢慢说,"你让我现在走?" "走!"阿蛮忽然拔高了声音,随即又像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猛地压下来,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却更紧了,"走啊小姐!将军临走前跟陆平说了什么,陆平死前又跟我说了什么,我都跟你讲了——将军让你立刻离开京城,让你南下找镇南王旧部,让你什么都不要管——" "他们早就知道。"我平静地打断她。 阿蛮愣了一瞬,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魂似的呆住了。我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胸腔里那颗心忽然沉下去,沉得像是要从嗓子眼坠进肚腹里去。我吸了口气,那股子血腥味又涌上来了,从巷口那边漫过来的,裹着夜露的潮气,黏在舌根上。 "沈惊澜临走前告诉我的。"我轻声说,"太后想置我于死地。" 阿蛮的手松了。 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仰,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她却没有呼痛,只是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小姐早就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不走?" "我走不了。"我说,"也不能走。" 阿蛮猛地撑起身子,她膝行了两步,抱住我的腿。她的额头抵在我膝头上,滚烫的泪洇透了薄薄的罗裙,那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又热又凉。她在发抖,整个背脊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在喉咙里,像一头被掐住脖子的小兽。 "小姐……小姐你走罢……"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每一个字都是从碎缝里挤出来的,"你走了,将军才不会白死……你走了,陆平才没有白死……你走了……你走了我才能活下去啊小姐……"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头顶上。阿蛮的头发散了大半,一根银簪斜插在髻边,晃晃悠悠的,烛光一晃,簪头上的梅花便碎成许多瓣。我轻轻把那根簪子拔下来,搁在掌心,冰凉的银器硌着掌纹。 "阿蛮。"我说,"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子也红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她已经哭得失了形状,整个人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 "我要去将军府一趟。" "小姐——" "我只去看一眼。"我说,"看一眼就回来。若是他活着,我便回来带你走;若是他死了……"我顿了顿,喉咙里那股腥甜的气又往上涌,我咽了一口,把它压下去,"若是他死了,我也要亲眼看见他的尸首。" 阿蛮张开嘴还想说什么,我把那根银簪塞回她手心里,拢住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拢紧。 "你在玉雪楼等我。"我说,"到了寅时我若没回来,你就从后门走,出了巷子往南,找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当铺,把这块玉牌给他们看。"我从怀里掏出陆平临死前塞给我的那枚玉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他们会送你出城。" 阿蛮攥着簪子和玉牌,指节发白。 "小姐——" "别说了。"我站起来,裙摆从她手心里抽走,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片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等我回来。" 我没等她再开口,转身走出了玉雪楼的门。 门槛很高,我跨过去的时候险些绊了一下,右手扶了一下门框,手心蹭上一层灰。那灰是潮的,还带着一点铁锈似的涩味。我抬头望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薄薄一层银光,泼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像一滩泼洒了的冷牛乳。 我没穿鞋。 方才从楼上下来得急,绣鞋只蹬上一只,另一只不知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阿蛮要给我找,我没让。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初时只觉着凉,走了七八步便觉着疼了,碎石子硌在足心,一下一下的。我咬着牙往前走,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着枯死的忍冬藤,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翻动纸页。 我走得很快。 快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片血迹。陆平倒下去的地方已经被人收拾过了,尸体不见了,但地砖缝里的血还在,深褐色的,一大片,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墙角。我停了一瞬,脚底板踩在那些干涸的血痕上,粗糙的、微微凸起的触感从足心传上来,像踩在一片干裂的泥地上。 我闭了闭眼,然后跨了过去。 镇北将军府离玉雪楼隔了三条街。我走过第一条街的时候,街口的馄饨摊还没收,老陈头正在往锅里下面,热气腾腾地往上扑,那气味裹着葱花的香和猪油的腻,灌进我鼻腔里,让我空荡荡的胃猛地抽了一下。我扶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痉挛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第二条街上已经没人了。两边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一家棺材铺的灯笼还亮着,白纸糊的,上面写着个黑黢黢的"奠"字,在风里转来转去。我经过的时候,那灯笼忽然"啪"地一声灭了,像是有人从里头吹了一口气。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有人还没睡。 我转过身,快步走了。 第三条街便是将军府所在的永安巷。巷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桠横斜着伸出来,把整条巷子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底下。我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比巷口那一滩更浓,更重,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血泼在了墙根,又被夜风一吹,那股子腥甜便弥漫开来,牢牢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将军府的大门果然虚掩着。 两扇朱漆大门中间留了一道缝,恰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门槛上有脚印,杂乱的、带着泥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宽宽的、长长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门里拖到了门外。门缝边沿上留着几道指印,手印,有血,已经干了,发黑,像枯死的藤蔓攀在红漆上。 我伸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暗处拿指甲刮过瓷碗的边沿。 院子里有两具尸体。 一具靠在影壁底下,是个穿甲胄的兵士,胸前破了一个大洞,甲片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里衣。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上那一小片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另一具趴在石阶下面,脸埋在青砖缝里,后背上插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绸,绸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黏腻的紫褐色。 我站在门内,赤着的脚底板踩在一片濡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是一小滩尚未干透的血,黏稠的,深红的,我的脚趾陷进去,温热的液体裹上来,像踩进了一洼雨后的泥泞里。 我猛地抽回脚,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我没有叫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股子疼逼着自己稳住心神。 院子里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石灯笼碎了两盏,碎片散了一地,锋利的棱角泛着幽冷的白光。花圃里的牡丹全被踩烂了,那些原本该在四月里开得如火如荼的花朵,此刻全成了泥浆,混着血水,在月光下泛出一种颓败的艳色。廊下的纱帘被扯掉了大半,剩余的几片在风里飘荡,像撕碎了的白幡。 我从那两具尸体之间穿过去。 经过第一具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不,不是他动了,是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瞳仁上,反射出一小点幽幽的光。我屏住呼吸从他身边走过,脚尖避开了他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只手的五指张开着,指缝间夹着一片碎了的瓷片。 从影壁到正堂有十七步。我数过。 正堂的门也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血腥味更浓了,浓得像是有实质,像一匹湿透了的厚绸子,劈头盖脸地罩下来,捂得人喘不过气。我扶着门框走进去,脚底踩到了什么碎的东西,咯吱一声响。 烛台倒在案几上,蜡泪流了一桌子,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书架子倒了,书册散了一地,有些被踩烂了,有些被血浸透了,纸页粘在一起,皱巴巴的,翻开来还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墙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歪斜着,绢面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正堂后面有一道穿堂,通向后院的书房。 我走过穿堂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很重,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盖过了风穿过廊檐的呜咽。穿堂很暗,两边都是墙,墙面上有爪痕——是人用手指抓出来的,五道深深的沟壑,嵌在灰泥里,指甲盖的碎屑还留在沟底。 书房的灯还亮着。 那点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铺在地上,像一道薄薄的金箔。门也虚掩着,我走过去,伸手推开了。 沈惊澜坐在书案后面。 他低着头,一只手撑在案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白衣已经染透了,从肩膀到腰腹,全是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有些已经干涸了,发黑发褐,有些还是新的,正顺着衣褶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的剑插在案面上,剑身没入桌板寸许,剑柄上缠着的丝绦被血浸成了深赭色。他的脸很白,白得像院子里那些被踩烂了的牡丹花瓣,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力气说出来。 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 他的头抬起来,很慢,像是那个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沉静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霜,瞳仁涣散着,好半天才聚起焦距,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得像是被人用指甲在雪地上轻轻划了一道。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漾开。但我听见了,那三个字穿过满屋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呜咽,稳稳地落进我耳朵里,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我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站在门口,赤着的脚踩在门槛上,脚底还黏着院子里的血,凉凉的、滑腻的触感从足心漫上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腥甜终于压不住了,涌上来,漫过舌根,我咽了一口,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沈惊澜。"我说。 他撑着案面想站起来,但身子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他手里那柄剑在案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瓷白的剑身映着烛火,那光一晃一晃的,把他脸上那些细碎的伤口照得清清楚楚。那些伤口不深,但很多,从额角到下颌,细密的、蛛网一样的血痕布满了他的脸。 "你不该来。"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我赤裸的脚上,停了一瞬。"没穿鞋。" 我没说话,走进去。青砖地很凉,那些未干的血迹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啵"的一声,像踩在雨后的泥地上。我走到他面前,在他脚边蹲下来,伸手去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是冰的。 "伤在哪里?"我问。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下,这次大了一些,扯动了脸上的伤口,一缕血从额角滑下来,淌过眉梢,沿着鼻梁滚落。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渐渐聚起了光,在烛火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宋棠。"他说。 "嗯。" "你来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一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把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你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痉挛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蜷起来,勾住我的掌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走不了便不走。"我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那两簇烛火像是在风里晃了一下,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来。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我的腕子,力道很大,指节发白,掐得我手腕上的骨头隐隐作痛。 "周淮带着禁军在外面。"他说,"半个时辰之后,他会破门进来。" 我看着他。 "我写了一封假手书。"他的声音断了一下,胸口起伏着,一道血从他衣襟的裂口里渗出来,沿着脖颈漫下去,没入领口。"信上说你已经被我秘密送出京城了,往北走的。他们会往北追。" "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扯动脸上的伤,那些细密的血口子齐齐渗出血珠来,在烛火下像一片碎了的琉璃。 "我在这儿等着。" 我攥紧了他的手。他的指节太凉了,凉得像是冬天里浸过井水的石子,我怎么攥也捂不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的、颤着的:"你让我走?" "你得走。"他说,忽然用力撑起身子,一只手按着案面,整个人往前倾过来,那张布满血痕的脸凑到我面前,呼吸扑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灯油之后猛地炸开的那一簇光。"宋棠,你听我说——陆平给你那封信你看过了,陈景在南方,你找到他——" "我不走。" "你必须走。"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似的,猛地一窒,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额头抵在我肩窝里。他呼出的气是烫的,烫得我肩头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燎了一样疼。他的身子很沉,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我撑不住,往后仰了一仰,后腰抵在书案边沿上。 他的声音从我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周淮……认识我的字。假手书骗不了他太久。你只有……半个时辰。" 我没有动。 他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重量,还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节奏,隔着层层血污的衣料传过来,很慢,很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沈惊澜。"我说。 "嗯。" "我欠你七年。" 他不动了。 我抬起手,环住他的背。他的背脊很薄,隔着一层湿透了的白衣,我能摸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折断了的翅膀。他的血濡湿了我的衣袖,温热的液体贴着我的手臂往下淌,漫过肘弯,滴在地上。 "你欠我的。"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欠我的……你还没还清。" "所以我不会走。"我说,"我欠你的,还清了再走。" 他猛地从我肩窝里抬起头来。烛火映在他脸上,那些血痕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蚯蚓似的爬满了他的面庞。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很薄的一层,覆在瞳仁上面,映着烛火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鳞。 "宋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来,"你别……别犯傻……"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滚落下来,沿着脸上的血痕滑下去,冲开一道干净的皮肤,细细的、白亮的,像刀锋划开绸缎。 "活下去。"他忽然说。 声音很稳。那两个字像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在他舌尖上,推到我面前。 "沈惊澜——" "活下去。"他又说了一遍,把我的手从他腕子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是冰的,指尖在我手背上掠过,留下一道凉意。"陈景在岭南榕城,拿着陆平给你的玉牌去找他。我写给你的信里什么都说了——你记住,往南走,别回头。" 他撑着案面站了起来。 那把插在桌板里的剑被他拔出来,剑身擦过桌面,"铮"的一声脆响。他握着剑,赤红色的衣摆在脚边晃了一下,那把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砖,蹭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他转过头看着我。 "走。"他说。只有一个字。 我站在书案前面,赤着的脚踩在那一小滩血泊里,脚趾间全是黏腻的温热。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书房后面的墙壁忽然响了一声。那面博古架缓缓向旁滑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入口,有风从里面灌出来,凉的,干燥的,夹杂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沈惊澜的副将赵平从暗处走出来,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伤,翻着白肉,血还在淌。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惊澜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密道的入口。 "带她走。"沈惊澜说。 赵平点了头,走过来拉我的手臂。他的掌心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攥着我手臂的力道不容拒绝。 "宋小姐。"他低声说,"走吧。" 我回过头。 沈惊澜站在烛火旁边,那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顺着锋刃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他的脸半明半暗,烛火照着他左半边脸,那些细密的血痕在光下像金线织成的蛛网,另一边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下颌的轮廓,瘦削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等我。"我说。 他没说话。 赵平把我拽进了密道。博古架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最后那线烛火被掐断了,眼前只剩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我站在黑暗里,闻到了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有水滴从头顶的岩壁上滴落,砸在我肩头,"啪"的一声,凉得刺骨。我伸手摸了摸脸,手背上全是水——我不知道那是泪,还是岩壁上滴下来的水。 "宋小姐。"赵平在黑暗里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往前走。别回头。" 我迈了一步。 脚底踩到的不再是黏腻的血,而是干燥的、粗糙的泥土。那些细碎的土粒嵌进脚趾缝里,硌着足心的软肉,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但我没有停。 密道很长,很长。风从前方灌进来,裹着一股子陌生的、不属于京城的气息——那是泥土、草木和溪水的味道,是南方的味道。 我走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豆大的、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朝着那道光走过去。 脚底的泥土渐渐变成了砂砾,又变成了石板。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刺得我眯起眼来。我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间看出去—— 那是一个山洞。洞口垂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色的光斑。藤蔓外面是一条小路,蜿蜒着穿过一片竹林,消失在夜色深处。 我站在洞口,夜风灌进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潮意。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书。 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黑黢黢的密道,深不见底,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他身上的血腥气,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衣襟上。 "活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轻得像一片落花。 我攥紧了掌心里那枚玉牌,玉石的棱角硌着掌纹,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一路漫到心口。 我转回头,走进了那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