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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华尔街之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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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的晨光被一层低垂的雨云压住,透过高盛大厦三十七层西侧的玻璃幕墙浸进来时,已经失去了温度的锐度,只剩下一种湿漉漉的、介于灰色与金属蓝之间的哑光。方哲站在窗边,左手拇指按在手机屏幕边缘,系统推送的通知栏里躺着两封邮件,一封来自香港离岸服务商的加密端口,一封来自赵廷在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发出的简报更新。 他先把前者的附件点开。Bellweather Ltd的公司注册证书副本,公司编号2468119,成立日期二零二四年三月四日,注册代理是信永秘书服务有限公司,地址在湾仔轩尼诗道二百零二号。首任董事显示为Andrew Ho,曾用英文名Ho Chun Ming,与赵廷简报中的信息吻合。方哲把文件滑到第二页,看到秘书代理注记栏里有一行小字,附注声明该实体首任董事任命由"Wealthfront Holdings Limited"以书面决议方式通过,签字代表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S. K. Lau。 S.K. Lau。方哲在脑内检索了三遍这个名字,没能在已有的任何交易对手名单里找到匹配项。他截了屏,把图片拖进加密笔记本的专用文件夹,然后才点开赵廷的邮件正文。 "关于Andrew Ho(何俊明)的背景交叉验证已完成,渠道:香港公司注册处存档、公开判决检索、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持牌人查册系统。结论如下:一、何俊明于二零一九年至二零二二年期间任温斯罗普家族信托亚洲事务部高级副总裁,汇报对象为当时亚太区负责人林承志,二零二二年六月离职。二、离职后何俊明未在任何持牌金融机构担任董事或负责人员,但于二零二三年八月至二零二四年二月期间以外部顾问身份为三家英属维尔京群岛实体提供公司治理服务,其中一家为Vanguard Bridge Ltd,注册编号与信风资本前期尽调项目匹配。三、现阶段无法确认何俊明是否仍与温斯罗普存在雇佣或顾问合同关系。" 方哲的目光在第三段停了三秒。Vanguard Bridge Ltd,那是信风资本去年十二月终止的那个伦敦剥离结构的上层控股壳,项目代码LND-2023-07。赵廷能够把这个连接点翻出来,说明他已经深入到了交易链条的第二层。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空调机组发出低频持续的嗡鸣。方哲侧过身,从桌面笔筒里抽出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三个词:Bellweather、何俊明、S.K. Lau。然后他在Bellweather旁边画了一条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温斯罗普。 他拨通了赵廷的手机。 响到第三声,对面接起来。"方先生。" "邮件我看完了。"方哲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的间距比平时短了四分之一拍,熟悉他说话节奏的人能听出那是他在同时处理三条思路时的语调。"何俊明和Vanguard Bridge的关联你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凌晨两点。"赵廷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可能是在翻查阅证记录。"我上了开曼群岛的公司登记接口,用信风资本去年尽调时留下的客户代码查了LND-2023-07的完整控制链。Vanguard Bridge Ltd的股东名册里有一个代持人,名字是Ryan Cheng,但二零二三年八月所有股权被转给了一家叫Kingswell Advisory Ltd的秘书公司。Kingswell的董事名单里有何俊明。" 方哲把电话换到另一侧耳边。"你查到的只有公开登记信息?" "对,全部公开可查。开曼群岛的公司登记系统允许任何人用付费接口访问股东名册摘要,我在那边花了二百四十美元,拿到的是加盖了电子印章的PDF。"赵廷停顿了一下,语速略有放缓,"不过有一个细节:Kingswell Advisory Ltd的注册秘书代理和Bellweather是同一家。信永秘书服务。"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沉了一下。方哲把手机微微拿远,吐出一口气。"同一个人在做两个壳的秘书代理,但两个壳分别关联着温斯罗普的前高管和信风资本尽调过的项目。你觉得巧合的阈值是多少?" "百分之一以下。"赵廷说得很干脆。 方哲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八点四十二分。距离理查德·哈里斯的讲座还有一个小时十八分钟,他需要在讲座开始前把两件事做完:打电话给林若溪确认何俊明的雇佣状态,然后提前去讲座会议室熟悉环境。 "你帮我做第三件事。"方哲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像是意识到耳机里有第三只耳朵似的。"查一下信永秘书服务的实控人结构。这家公司的股东是谁,它跟温斯罗普有没有任何形式的服务协议。我要的不是公开接口,是线下的。想办法联系到内部人士。" 赵廷沉默了大约两秒。"方先生,这可能需要多等两个工作日。" "你只有今天。"方哲把便签纸折了起来,对折再对折,四边都压得齐整。"温斯罗普安排了我周三下午的连线,如果何俊明仍在他们那边,我需要在连线之前知道。" 电话挂断。方哲把折叠过的便签纸放进了西装内袋,没有扔掉。有时信息就在这种看起来很废纸的碎片上,他这些年学会的一件事是不要过早地清理任何可能构成拼图边角的物品。 他拿起座机听筒,拨了林若溪留给他的那个私人号码。线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段标准的语音提示,用英语和粤语各说了一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在信号音后留言。方哲等到提示结束,开口说道:"林小姐,方哲。我需要确认一个人的雇佣状态。何俊明,Andrew Ho,前温斯罗普亚洲事务高级副总裁。请你今天之内回复我,他是否仍在为温斯罗普或其关联实体提供服务。这个信息对我周三的连线准备至关重要。" 他放下听筒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卡片——陈默留下的那张,写着"M.F. or F.C.",被他夹在文件夹的透明封皮内侧。他伸手翻开封皮,让卡片正对自己。笔迹是圆珠笔的蓝黑色,每个字母之间的距离不等,C的末端有一点轻微的上挑,像是书写者在写完字母之后犹豫了一瞬才收笔。 方哲把文件夹合上。M.F.——主攻手。F.C.——边缘人选。陈默在问他最终会把他的名字写在信风资本的哪一栏里。昨天晚上他让陈默确认了LND-2023-07的项目代码真实性,这件事本身已经构成了一次测试。现在测试的结果安静地躺在他口袋里,折叠的便签纸上被体温焐得微温,像是另一具身体在那里留下了痕迹。 九点零三分。方哲起身,把自己从西装外套里抽出来重新穿上,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领带结向上推紧四分之一英寸。他在门口的穿衣镜前停了一步,镜面反射出办公室全景的一角——文件柜、显示屏、窗外的灰色云层和雨丝斜织的痕迹。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比平时暗了一些,瞳孔边缘有轻微的充血,是连续两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的后果。 会议室在三十二层,东翼,B室。方哲选择提前四十五分钟到达,是因为他需要观察两个变量:第一,哈里斯讲座的座位排布和出入口位置;第二,有没有人比他更早到场,尤其是那些不需要提前到场却出现在那里的人。 电梯门在三十二层打开时,走廊里的灯管还是设定在节能模式下,只有靠窗一侧的几盏射灯亮着。方哲沿走廊向东走了大约十五步,推开B室的门。会议室约能容纳八十人,桌椅呈剧场式阶梯排列,讲台位于前方低处,左右各有一块九英尺宽的投影屏幕。讲台右侧靠墙处摆了一张长桌,放着咖啡壶、纸杯和糖包。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方哲沿着左侧过道从后往前走了三排,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坐下,视线刚好与讲台形成约三十度的俯角。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讲台右侧的咖啡桌是否有人接近,也能看到右侧入口和左侧入口的人员流动情况。他坐了一分钟,调整了两次坐姿,确认自己的视线不会被前排的显示器遮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讲台下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对着讲台和两侧屏幕各拍了四张照片。光线条件、投影色彩、讲台高度、麦克风的位置,这些细节会在连线时转化为一个变量——如果他需要在周三下午的会议中通过温斯罗普的信号判断对方的情绪状态,任何可用的视觉参考都是有价值的。 九点十七分,方哲从B室出来,沿走廊返回电梯间。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被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脚尖部分轻微的摩擦。在等待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他注意到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性,大约一米七八,肩宽,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方哲没有改变自己的站立姿势,但用余光数了那个人低头看屏幕的时长——约十一秒,然后那个人把手机收进裤袋,推开了安全出口的防火门,消失在楼梯间里。 电梯到了。方哲跨入轿厢,按下三十七层。在轿厢门关闭前的最后半秒,他看到了安全出口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线重新亮起来,说明有人刚刚推开了那扇门又合上了。或者同一扇门被推开了两次。 九点二十四分,方哲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笔记本,把刚才拍的四张照片导入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然后调出了哈里斯讲座的电子邀请函。高盛内部通告的原件被转发了两次,第一次来自全球合规部,第二次来自纽约办公室的政府事务联络组。通告正文下方有一行灰色的补充说明:"本次讲座为开放式报名,建议各部门相关条线员工参加。因场地容量限制,请于讲座开始前二十分钟入场,座位先到先得。" 开放式报名。方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开放式意味着陈默出现在那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也意味着任何出现在那里的人都有合理的理由。但"合理的理由"和"真正的原因"往往是两条平行线。 他打开邮件系统,给陈默发了一封简短邮件:"讲座座位如果方便,坐第三排靠过道。我需要你帮我拍几张哈利斯的幻灯片。讲座结束后带着手机上来一趟。"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方哲注意到邮件系统的送达回执几乎是即时弹回来的。陈默在线。 九点四十一分。方哲关掉笔记本,拿起手机、钱包和那支万宝龙笔,再次走出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走了楼梯。三十七层到三十二层的楼梯间里,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淡绿色的荧光,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面上来回碰撞,形成一种细微的、不稳定的回声。他一边下楼一边数了数每一段楼梯的级数,九级、九级、十级,三十二层楼间的消防门比上面的楼层稍微旧一点,门把手的铜色涂层有磨损。 他推开三十二层的门时,走廊里的人流明显比二十分钟前多了。三个穿商务便装的年轻人在咖啡机前排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讲义的打印件,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做了标记。会议室B室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一位高盛内部的活动协调员,胸前挂着蓝色挂绳。 方哲刷胸牌进了门,在左侧过道走向后排。他的目光从每一排的座位上扫过去,确认目前入座的人当中没有他认识的。倒数第二排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亚裔女性,正用平板电脑在记录什么,手指在屏幕上连续敲击,动作流畅。方哲在她后排靠右的位置坐下,把座椅扶手放下来,手机设置成静音加振动模式。 九点四十九分。室内的灯光变暗了一档,讲台上的主照明亮起。理查德·哈里斯从右侧门走进来,身高大约六英尺,银色头发向右偏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底配金色斜纹。他的步伐稳健但不快,左手夹着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右手空着,在经过讲台时用食指轻叩了一下桌面,像是确认桌面的硬度。 "诸位上午好。"哈里斯的声音通过胸麦扩出来,音色偏低,但清晰度很高,每个辅音都咬得干净。"感谢高盛政府事务组的邀请。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是跨境监管趋势中一个正在被反复确认的矛盾——各主要法域在信息披露要求上的趋同性与执法标准上的离散性之间的张力。我想从三组案例入手,然后是数据。" 讲座的第一段内容方哲在听,但他的注意力有四成分布在别处:他在用余光扫描右入口的人流。九点五十三分,陈默从右入口进来,穿一件深灰色平驳领西装,领带打的是半温莎结,手里没有带任何纸质材料,只有一部手机握在右手掌心。他的脚步没有停顿,沿着右侧过道径直向第三排走去,在靠过道的座位坐下。他的目光没有往方哲的方向偏转,但他落座时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三根手指在面料上捏了一下,那是他们在信风时代约定过的一种信号——一切正常,位置到位。 方哲把目光收回到讲台。哈里斯正在讲第一组案例,关于某跨境并购案中美国司法部和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对同一组交易数据的不同处理方式。投影屏幕上展示了一张流程图,蓝色箭头和红色箭头交错穿插,形成某种接近神经网络的结构。方哲注意到哈里斯在讲到流程图右下角的注记时,右手的中指在讲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是前长后短。 讲座持续了四十八分钟,最后十分钟是提问环节。方哲听到第三排有人提问,声音是陈默的——他问了一个关于香港证监会跨境信息共享协议的技术性问题,哈里斯回答得很详细,用时约两分钟。方哲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呼吸放慢了四分之一拍。陈默选择的切入点非常精准,既不是泛泛而谈的高空问题,也不是过于具体到容易引起怀疑的操作性提问,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技术性、中立、有实践指向但无实质信息暴露。 十点三十七分,讲座结束。方哲没有起身,他坐在原位看到人群从左侧和右侧两个出口分流。哈里斯从讲台右侧离开,被活动协调员引向休息室。陈默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站了大约十秒,看着前面的人流移动,然后向左转,走向左侧出口。他的背影在出口处消失了三秒后又重新出现——他停下来在门口的咖啡桌前拿了一杯纸杯咖啡,然后才再次消失在走廊里。 方哲从后排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到讲台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哈里斯刚才在讲台上用过的那个黑色皮质文件夹,有没有留下任何可阅读的文件。讲台上是空的,文件夹已经被带走,但方哲在讲台的侧面桌板上看到了一张便签贴纸的残角,大约是撕掉时留下的一厘米左右的白色胶底。贴纸的位置在讲台桌面的右下角,刚好是哈里斯站立时右手自然地放下去的地方。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讲台全景照,让这张残片刚好在画面边缘若隐若现。然后他转身从右侧出口离开。 走廊里的人流已经基本散尽,只有三两个人站在休息室门口低声交谈。方哲在走向电梯间的时候注意到陈默没有在走廊里等他,这说明陈默已经先上楼去了三十七层。很好,他不需要在公共区域制造一次不必要的对话。 他乘电梯回到三十七层,用胸牌刷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经过茶水间时,他闻到了新煮的咖啡的气味,浓郁、略带酸味,是肯尼亚豆。他没有停下。他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到陈默靠在门边墙上,左手拿着那杯纸杯咖啡,右手插在裤袋里,身形微微前倾,像是一直在等却没有急切地等。 "拍到了。"陈默说。他把手机从裤袋里抽出来,锁屏按亮,屏幕上是哈里斯在讲台上的一张侧面照,画面焦点对准了他身后屏幕上投影的一张图表。"十二张幻灯片,我拍了其中八张关键数据图,另外四张文本型内容我记了笔记。" 方哲伸手推开门,侧身让陈默先进。"坐。"他说。 陈默在客座椅子上坐下,纸杯放在桌面边缘,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褐色水渍。方哲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你提问的时候,哈里斯回答到一半做了个手势。"方哲说,声音不高不低,介于询问和确认之间。"他的右手举到与肩平行的高度,掌心向下,压了两次。你注意到没有?" 陈默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人在他视网膜上轻轻弹了一下。"注意到了。他在强调'信息不对称'那个词组的时候做的,第二次压掌比第一次幅度小。但我不确定这是习惯性手势还是有指向性的。" "有指向性的。"方哲说,"他在回答你问题之前停顿了零点七秒。比你预期的停顿长了零点四秒。那个手势是他用来标注'需要离线讨论'的暗号。他在提示你这件事不适合在公开场合深入。" 陈默的身体向后靠了两厘米,肩膀与座椅靠背之间的角度扩大了大约五度。他没有说话。 方哲从桌面拿起那张夹在文件夹透明封皮里的卡片,抽出,放在桌面上,向陈默的方向推了过去。卡片上M.F. or F.C.的字样朝着陈默的视线方向。 "你昨晚留下的。"方哲说,"你问我最终会把你列在哪一栏里。" 陈默的目光落在卡片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圈,像是想碰触那张卡片又停在半途。"是。" 方哲沉默了两秒。办公室里的空气被空调系统的低鸣声填充着,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垂直下沉,落在两人的肩头。窗外的雨云比早上更厚了,光线从银灰色转为铅色,投在陈默脸上的那片阴影让他的眼窝显得更深。 "LND-2023-07的项目代码是对的。你在这一点上没有骗我。"方哲说,每个字都像一枚精确放置的砝码。"但这只是第一道门。第二道门是什么,你知道吗?" 陈默的目光从卡片上抬起来,与方哲的眼睛接触了大约一秒半。他没有移开。"北卡罗来纳州的电话。我还存着那个号码。" 方哲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他在这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小指不自觉地绷紧了——那个肌肉记忆来自五年以前,在信风资本的伦敦办公室里,他曾用同样的肌肉紧张感判断一个交易对手的报价是否值得跟进。 "号码给我。"方哲说,"现在。" 陈默重新拿起手机,在拨号键盘上按了一串数字,然后把屏幕展示给方哲看。方哲没有碰手机,他用目光记住了那个号码——区号704,后面十位数字中没有重复的数字序列,像是随机生成的,但末四位是9393,这让他想起温斯罗普内部通讯系统的拨号后缀。 "我会打这个电话。"方哲说,"在我拨通之前,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拿起那张卡片,翻到背面,用那支万宝龙笔在卡片背面写了一个字母。M。然后把卡片推回陈默面前。 "你暂时在M这一栏里。"方哲说,"但是栏里的排序随时会变。你今天的表现让排序向上移了两格。下次再有人直接联系你,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后立刻告诉我。不是一小时之后,不是五分钟之后,是立刻。" 陈默拿起卡片,拇指在M上按了一秒,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他没有说谢谢。 方哲转身面向窗户,背对着陈默。"你可以走了。下午我会发邮件给你,关于周三下午连线会议的准备工作。你需要在周二之前把LND-2023-07的完整尽调底稿重新整理一遍,交给我过目。"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陈默站起来,脚步声向门口移动。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方哲没有回头,但他追加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办公桌与门之间的距离—— "还有,你从哈里斯咖啡桌上拿走的那份会议议程,保留好。我需要知道你在那里停留了多长时间。" 门合上了。方哲从窗户的反光中看到陈默的身影在门外静止了两秒,然后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移动。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过身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自己那部加密手机,输入了陈默提供的那个号码。区号704,归属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他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五秒,拇指的指腹几乎能感觉到屏幕表面细微的温热,然后他按下了拨出键。 听筒里传出一段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均匀、控制良好的呼吸,每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一点三秒,像是有人在屏息等待对方先开口。 方哲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持续了四次呼吸循环,然后对方挂断了电话。 方哲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他的手指停留在手机外壳上大约三秒,感受着镁合金材质被掌心温度捂暖后的那种轻微的粘滞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在Bellweather旁边又加了一个词:N.C. Call。 北卡罗来纳州的未接来电。陈默留下的号码。现在有人接听了这个号码,但没有说话。对方在等他的声音,在采集样本。而他在电话接通的前四秒里选择沉默,让对方挂断,这意味着他同样采集到了一个关键数据——对方的呼吸节奏是一点三秒周期,规律到近乎不自然,那是受过专业通讯训练的人的特征。 方哲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起座机,拨通了赵廷的号码。 "赵廷,"他说,声音里面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备忘录,"帮我查一下区号704开头的这个号码,现在发到你手机上。我要知道这个号码的注册人、注册地址、运营商。另外,查一下它和温斯罗普家族办公室的任何通讯记录,任何,哪怕只是数据流量交换。" 他挂断电话,在转椅上坐下来。窗外雨云翻卷得更低了,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灰色中变得模糊,只有世贸中心一号楼顶端的天线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指向某处的银针。 周三下午的连线,北卡罗来纳州的沉默电话,Bellweather和何俊明,信风资本的问询函提前五个工作日被递进香港证监会,还有陈默在哈里斯咖啡桌前的那段时间。方哲把这些碎片在脑中并排摆开,像在牌桌上摊开一组牌面相同但花色各异的牌。 他需要的时间不到三天,而温斯罗普给他的时间只有四十八个小时。 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若溪的号码回电了。 方哲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这一次,他先开口了。 "林小姐。" 电话那头的人轻声笑了一下,很短,不像笑意,更像是在确认某个预期。"方先生,关于何俊明的事,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去年六月就已经从温斯罗普的正式薪资名册上删除了。但删除和'停止服务'之间,有一道灰色地带。我们周三下午可以聊聊这个。" 方哲的右手指尖在桌面边缘叩了两次。前长后短。 "周三见。"他说。 电话挂断。方哲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玻璃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响。那张写着M.F.的卡片,现在躺在陈默的西装内袋里,和某个沉默的北卡罗来纳号码共享同一块织物的触感。 他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只写了一个字母:N。然后他开始打字,把电话里的呼吸周期、接听等待时间、挂断前没有任何背景音的细节,全部录入。每一个数字都是数据,而数据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东西——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收集他的信息、采集他的声音、记录他的行动轨迹的博弈里,他至少要做那个收集得更完整的人。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零三分。距离周三下午还有五十二个小时。方哲按下保存键,把笔记本合上。桌面上那张残破的便签纸折叠处已经起了毛边,它在西服内袋里被体温和移动反复揉压,边缘的纤维开始松散——像他现在掌握的这些线索,每一根都尚完整,但连接处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磨损。 下一封邮件该发给谁,他需要一个能够穿透Bellweather、何俊明和信永秘书服务之间那层灰色帷幕的人。而他知道目前唯一能帮他做到这件事的人,正坐在香港中环某栋写字楼的三十五层里,等着他先亮出筹码。 方哲看了一眼窗外。雨云的最底层透出一线窄长的光,像白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