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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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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哲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上午十点零三分。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斜切的日光将桌面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份控股路径注册表——第三页第十七行,开曼群岛的SPV穿透层那里,他特意留了一处空白。这是故意的。所有必要的实体都已经填好,唯独那一格,像棋局里故意暴露的弱点,等人来踩。 他端起咖啡杯,发现凉透了。咖啡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把杯子放下,没去续。 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852开头。香港。方哲没有立刻接,等铃声响到第四下才按下免提。 "方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干练,语速比正常人快半拍,像一直在赶时间,"我是林若溪,温斯罗普亚太事务协调员。您今天下午有空吗?" 方哲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注册表。"林小姐,我记得我们没见过面。" "确实没见过。"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但您上周查询了香港公司注册处的数据库,关于一家叫Bellweather Ltd的离岸实体。这是温斯罗普名下的工具公司。我想,您应该不介意面谈。" 方哲的拇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Bellweather Ltd——那是他半个月前做路径模拟时随手查的,当时只是觉得温斯罗普在香港的架构可能绕不过这个壳。他没想到会被精准捕捉。 "下午几点?" "三点,可以吗?您办公室还是我过来?" 方哲看了一眼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我办公室。第七大道四百号,三十二层。" "好的,下午见。" 电话挂了。方哲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金属外壳磕在胡桃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翻到中间夹着书签的那页,用铅笔在日期旁写了一个词:林若溪。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前台的内线。"下午三点有位林小姐来,直接带到东侧会议室。" "好的方先生。"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调出那份注册表。光标在第三页第十七行闪烁,他看了它几秒钟,然后存档、关闭、加密。整个过程手指没有犹豫。 十点十五分。他打开高盛内部直播系统的链接,屏幕上正转播理查德·哈里斯的讲座——"跨境监管趋势与合规实务"。直播镜头从侧面俯拍,能看见演讲厅三分之二的座位。哈里斯站在讲台上,灰色西装,深蓝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讲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词都像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方哲没有听内容,目光扫过观众席。 第三排。靠过道。陈默坐在那里,深灰色衬衫,没有外套,身体微微前倾,左肘撑在扶手上,右手的笔在页边记着什么。方哲把镜头放大,能看清陈默面前摊开的是高盛内部印制的讲座提纲,边角已经被折了一道。 哈里斯讲到某个段落时抬手指向幻灯片上的图表,方哲截了一帧图。哈里斯的右手——中指指节微微弯曲,无名指上没戴戒指。手指张开的角度比正常讲解时更大,像在刻意强调某个点。 方哲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手势_03"。 直播还在继续。哈里斯开始回答现场提问,第一个问题关于中美审计监管在SPV层面的碰撞。陈默没有举手,只是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 方哲关掉直播窗口。现在他需要理清一件事:哈里斯来高盛做讲座,是例行安排,还是专门为某个人来的? 十点四十分,助理敲门进来送了一份打印件——香港证监会今天上午发布的问询函清单,其中第六项提到了信风资本的名称。 方哲接过纸,视线钉在那一行字上。信风资本。四号字,Times New Roman,白纸黑字。他还没有正式向香港方面提交任何材料,信风资本这名字只在两处出现过:陈默知道,秦雪知道,还有他自己的加密备忘录。问询函却先到了。比他预计的时间早了五个工作日。 "谁递进去的?"他问。 助理摇头。"问询函是公开发布的,来源查不到。但清单的发布日期是今天上午九点,按香港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所以问询函的实际签发时间应该是昨天。昨天下午。" 方哲把纸折起来,放进衬衫左胸的口袋里。"知道了。" 助理走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黑色底、银色字——上面印着"Pine Ridge Consulting"和一个北卡罗来纳州的号码。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把原片发给了秦雪。消息栏里只打了两个字:在吗? 三十五秒后,秦雪回了一个句号。 方哲拨过去。电话一通,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还有咖啡机运转的低噪。 "问询函的事我看到了,"秦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旁边有人,"你得罪谁了?" "不知道。帮我查一件事,Pine Ridge Consulting注册信息里的实际控制人。那家公司应该是个壳,给我挖出背后是谁。" 键盘声停了。秦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给我四十八小时。还有,陈默今天上午去听了哈里斯那场讲座,他坐第三排。" "我知道。我看了直播。" "他没留到散场。我同事说他在QA环节中途离席的,大概十点二十左右,还没等哈里斯回答完第二问题就走了。" 方哲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出去接电话了?" "不知道。但哈里斯讲座结束之后,他去了咖啡间,哈里斯也去了。同一个咖啡间。我同事说前后脚,时间差不到三分钟。" 方哲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那头的键盘声从断续变成连续。秦雪似乎又忙了起来。 "四十八小时,"她重复道,"我会给你答复。但方哲,你最好想清楚一件事——有人比你先走了几步。你往哪个方向走,那边都已经有人等着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方哲把手机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第七大道上的车流正在午前的高峰里缓慢蠕动,黄色的出租车像撒在灰色路面上的一把玉米粒。他把左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 陈默提前离席了。哈里斯讲座中途去咖啡间。同一个人,同一个时间窗口。这可以是一堆巧合,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不是。 他回到桌前,打开邮件系统,调出陈默上周的考勤记录。十点二十一分,陈默的门禁卡刷出了演讲厅所在的东翼。然后是一段空白,没有刷卡记录,直到十点三十四分才出现在主楼三层咖啡间的刷卡记录。中间差了十三分钟。 十三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接一个电话。再比如,打电话。 方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射灯的轮廓上。光线从白炽灯管中泻下来,投在米色的墙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晕影。他想起前天夜里陈默站在他公寓门口时的表情——那种犹豫,四十七秒。还有他进门之后说的那些话,关于Pine Ridge Consulting,关于北卡号码。他说那是他自己查的。 查到了,然后呢? 方哲转动手里的笔,圆珠笔在指缝间翻转了一圈。他不是不信任陈默。不信任的话,他不会告诉陈默信风资本的事,不会订那张去香港的机票。但他相信的是陈默犹豫了四十七秒之后做出的那个决定。四十七秒之前呢?陈默站在门外的那段空白里,想的是什么?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单独的卡片。白色卡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五日前最终确认。这是他对陈默的窗口期,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周,陈默还没有给过他一个真正明确的答复。去香港,是同意了。但"去"和"加入",中间还隔着一层。 下午两点五十分,方哲站在东侧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窗帘拉起了三分之二,阳光从偏西的角度射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带。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相互摩挲着。等待的间隙里他重新过了脑子里所有线索的排布:香港问询函提前五个工作日,北卡壳公司背后有人,哈里斯在今天恰好过来做讲座。这三件事像三根桩子,间距均匀地插在一条直线上,而他现在正站在第四根桩子该出现的位置上,等着看它从哪里冒出来。 林若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分钟。她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短发齐耳,耳垂上没戴饰品,左手腕上有一只银色窄表带的腕表。她走进会议室时没有四下打量,视线直接落在了方哲身上,像已经知道他会站在哪个位置。 "方先生。"她伸出手。 方哲握了握,指尖干燥,力道均匀。"林小姐。" 两人在会议桌两侧落座。林若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米黄色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她的坐姿很直,背和椅背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我长话短说。"她开口了,语速和电话里一样快,但每个字吐得很清晰,"温斯罗普注意到您近期对香港离岸架构表现出兴趣。具体地说,除了Bellweather Ltd,您还查过另外两家公司。一家是位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Silverstream,另一家在新加坡注册,叫Oriental Bridge。" 方哲没有动,面部表情没有变化。Silverstream是他四个月前查的,Oriental Bridge更早,去年秋天。他查过的东西像一排多米诺骨牌,现在有人把它们按时间顺序列了出来。 "所以呢?"他问。 林若溪略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更像一种表情管理。"温斯罗普想了解方先生的意图。仅此而已。您知道,我们也在做亚太区的资产布局。如果有重叠区域,提前沟通对双方都有利。" "你们的布局涉及伦敦?" 林若溪的眼神闪了闪,极细微的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的纹路。"伦敦剥离结构一直是温斯罗普关注的方向。方先生问这个,是有相关信息要分享?" 方哲没有回答。他转而说:"香港证监会今天上午发了一份问询函,提到了一个我正准备成立的新实体。这个实体的名称我只跟有限的人提过,其中不包括温斯罗普。但问询函比我的正式材料先到了五天。" 林若溪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不是温斯罗普递的。" "我知道不是你们递的。"方哲说,"但你们知道谁递的。" 安静持续了三秒。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噪声,冷气从天花板的栅格中涌出来,拂过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便签纸。 林若溪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字。她把纸转过来朝向方哲。第一行:北卡罗来纳州电话号码溯源,客户记录显示Pine Ridge Consulting曾在去年十二月向温斯罗普提供了一份亚洲市场风险评估简报,签字人是理查德·哈里斯。第二行:香港离岸公司查询记录显示,问询函签发前四十八小时,有一笔从开曼发出的数据检索请求,发起IP指向高盛内部网络。第三行:伦敦剥离结构的底层资产包含一家名为Wentworth Holdings的实体,该实体去年被一家中国背景的基金接触过,接触方式是通过香港的中介渠道。 方哲盯着那三行字,逐字读了两次。第二行最关键——高盛内部网络。有人用自己的账号在内部系统里查了香港的公司数据,然后利用这些信息向证监会递交了问询。问题只在于:那个人是陈默,还是另有其人? "这三行信息,"他开口,"温斯罗普希望我用什么换?" 林若溪收起纸张,放回文件夹。"希望方先生周三下午腾出时间。温斯罗普安排了一次和您的连线,从香港拨过来,时间是下午四点。届时会有一位负责亚太事务的合伙人直接与您沟通。同时,关于您成立的新实体——温斯罗普不会做任何干涉,前提是您在香港的时间窗口适用于我们双方。" 方哲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的角度已经偏到更西,第七大道的影子在楼宇之间拉长。他计算了一下:周三下午四点,距现在四十八小时,刚好是秦雪承诺回复的时间。 "我会考虑。"他说。 林若溪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希望方先生考虑的时间不要太长。我收到的指令是周三中午前得到确认,否则温斯罗普会按自己的节奏推进。" "你们自己的节奏是什么?" 林若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三行字,只是第一页。"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滑进锁槽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方哲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空调还在吹,他上衣口袋里的那张问询函打印纸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他走到会议桌边拿起林若溪没带走的圆珠笔——她落下的,黑色外壳,笔帽上贴着一小条白色标签,上面手写着"HK/03"。 他把笔放进自己口袋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经过开放式工位区。下午的光线从西面的窗涌进来,把一排排隔断染成暖金色。有个分析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方哲从后面走过时那人忽然抬了一下头,目光与他交汇了半秒,又迅速低下去。 方哲没有停步。但他记住了那张脸——年轻,胡子刮得很干净,戴一副圆形眼镜。他不知道那个分析师是谁,但他知道,从今天下午开始,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得比对方先踩出去。 回到办公桌前,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给陈默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措辞很日常,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九点半到我办公室。带上香港那家律所的资料。 发送前,他加了一行PS:哈里斯讲座感觉如何?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点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光线从眼睑透进来是暗红色的,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又规律。脑海里浮现的是陈默坐在第三排靠过道时的侧脸,还有那个圆眼镜分析师抬头的瞬间。这两个画面反复交替,中间夹着林若溪那句"第一页"。 他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名单位置又重新排了一遍——确定栏,不确定栏。信风资本的团队架构现在还只是个框架,真正的骨骼需要填充血肉。但他必须先看清楚每一块骨头的纹路,摸清哪一块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秦雪发来的一条消息:北卡Pine Ridge Consulting的注册代理人联系到了。不是哈里斯。是另一个名字。明天给你。 方哲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正在暮色中收拢轮廓,灯光从一扇又一扇窗户里亮起来,像棋盘上被逐次翻开的棋子。他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去决定一件事:周三下午四点的那场连线,是接,还是不接。 而比这更紧迫的问题是——那个提前五天递进问询函的人,他现在坐在哪一盏灯下面,在看什么。 方哲关了办公室的灯。走道里的应急照明泛着幽绿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层里回响,一步,一步,数到第七步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二层东侧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那是林若溪坐过的位置。灯没有关。 他没有回去。他转身走向电梯,金属门合拢的瞬间,楼层号从32跳成31、30、29。反光面板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读,被看,被提前五天的问询函和北卡的电话追踪着。但他也知道,只要周四的太阳升起来,主动权就还在他自己手里。 前提是——陈默明天上午九点半会来。而且他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