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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AI的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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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方哲正在回一封邮件,指尖停在键盘上方两公分,光标在屏幕中央一闪一闪像颗不规律的心跳。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这个点按门铃的人不多,按两次的更少,按三次的几乎只有一种可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硬木地板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顶灯是声控的,刚才熄灭了几秒,现在又亮了,把陈默的侧脸照得发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但屏幕是暗的。他没有在打电话。他只是在等门开。 方哲打开门的时候没有说话,侧身让开半步。陈默往里走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这个动作不够精准,说明他心里的节奏乱了。他在客厅中间站定,转过身来看方哲,眼神里有一种很克制的东西,像一壶水烧到九十九度但还没冒泡。 "我接了。"陈默说。 方哲把门带上,卡榫落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响了一下。"接了什么。" "那个电话。北卡那个。我又回拨了一次,这次有人接了。" 方哲走到厨房台面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陈默倒。他在等。沉默是谈判里最基础的工具,有时候比任何问题都有效。 陈默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过的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是在地铁上或者什么地方临时记的。"对方说自己叫理查德·哈里斯,是温斯罗普家族办公室的外部合规顾问。他说他们注意到我最近一个月的数据库访问频率比同期高出百分之四百,问我在做什么。" 方哲喝了口水,杯子放回台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做一个跨境并购的尽职调查,涉及多家目标公司,需要反复调取历史数据做交叉验证。"陈默停顿了一下,"他问我项目的代码是什么。" "你说了。" "我说了。我给了他们一个真实的代码,去年那个失败的巴西收购案,尽职调查阶段就终止了的那一个。数据库访问记录确实对得上,因为那时候也是我做的数据采集。" 方哲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很稳,瞳孔没有异常放大或者收缩,呼吸频率正常,站在那里的重心落在两脚中间稍微靠前的位置。这说明陈默说的是实话,而且他对自己刚才那番话的逻辑是有信心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方哲问。 "因为你说过,如果有任何人试图绕过你直接找我,我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确实说过。"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了。" 方哲点了点头,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是从陈默背后照过来的,他的影子投在方哲面前的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外面的曼哈顿下城夜景透过落地窗铺展开来,无数窗口里的灯光明灭不定,像一支庞大的军队在夜色中传递某种信号。 "理查德·哈里斯。"方哲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你确定他是温斯罗普的人?" "他报了自己的头衔和所属机构,让我可以查证。我查了。Pine Ridge Consulting的合伙人名单里有他,这家公司过去三年为温斯罗普家族办公室提供过至少七次外部合规审计服务。" "那他就是。" 陈默在方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方哲,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是两个。你得如实回答我。" 方哲抬起头来看他,没有表情。面部肌肉的静止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让陈默知道自己在听。 "第一个问题。"陈默伸出食指,"你知道他们可能会来找我。你提前告诉我该怎么应对,给我那个巴西项目的代码让我背下来,让我在数据库里留痕。你是预判了他们会从这里下手。" "是。" "第二个问题。"陈默的食指收回去,握成了拳头,"如果我今天没有告诉你这个电话,你会怎么处理我。" 这个问题落在房间里的方式和第一个不一样。第一个是求证,第二个是测试。方哲能感觉到陈默的目光重量增加了一些,落地灯的光在陈默瞳孔里聚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像瞄准镜上的十字。 方哲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快速跑过一个决策矩阵,从最温和的选项到最冷酷的选项排成一列,每一个都有它对应的成本和收益。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习惯了这种思考方式,把人际关系当作资产负债表来审阅,把信任当作流动性来管理。但现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二十三岁,凌晨一点多从布鲁克林坐地铁穿城过来,在一家中国面馆里犹豫了四十多秒才决定进门,刚刚用一种几乎是自毁的方式向他表了忠心。陈默在递那把刀的时候已经露了自己的底牌,一个不信任他的人不会主动把温斯罗普那通电话的内容全部坦白。 "我会给你一个机会。"方哲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我会让你来香港,然后在落地之后找一间会议室跟你谈话,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问一遍。如果你给我的是不同的答案,我会让你当天飞回纽约。" 陈默的肩膀松了半寸,只有半寸,但他控制住了那个动作的幅度。"你说过你不会为难我。" "不会为难你是说,如果你不加入,我会把你安全地送回原来的位置,不会在你这张履历上留下任何污点。但如果加入之后再反悔,那是另一回事。" "我没说我要反悔。" "你也没说你不会。"方哲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有薄薄一层雾气,是室内外的温差造成的。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雾被抹开一道清晰的痕迹,外面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涌进来。"陈默,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走到书桌旁边,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A4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三栏,墨蓝色墨水,字迹是方哲自己的。最左边一栏标题是"带走",中间一栏是"留下",右边是"不确定"。目前每个栏位下面都有名字,带走那一栏有四个,留下那一栏有两个,不确定那一栏有七个。 "这是什么。"陈默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我要重新组建的团队。"方哲把纸平放在桌面上,"信风资本启动之后我需要核心人员。这些人目前都还在高盛的各个部门,他们不知道我在计划什么,但我需要提前判断谁会跟我走、谁不会。" 陈默的手指划过那张纸,在不确定那一栏停了一下。"这里面有我吗。" "你不在任何一栏。" "为什么。" 方哲看了他一眼。"因为你那天晚上来敲门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选择。不确定的那一栏里没有你。" 陈默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方哲读得出来那里面有被信任的困惑,有被重视的惊讶,还有一丝很微弱的畏惧。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发现自己突然站在一条河的岸边,身后是熟悉的岸,前方水有多深没有人知道,但有人已经把船推到了他脚边。 "林远山给了我六个月。"方哲说,"六个月之后窗口可能就关了。我不知道那扇窗后面是什么,可能是新的市场、新的空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我带去的人能扛得住。" "扛什么。" "扛所有。"方哲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抽屉,关上,"你今天晚上接的那个电话只是一个开始。温斯罗普那边还有更多牌可以打,他们会从各个方向碰触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用最平常最合理的方式。某个前同事约你喝酒,某个猎头发来职位邀请,某封邮件不小心抄送了你但本来不该抄送的。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很正常,放在一起看就是一张网。"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左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指尖微微蜷曲又松开。方哲注意到那个细节,那是一个人在脑子里快速处理大量信息时无意识的表现。 "你那个三栏名单。"陈默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确定的那七个人里面,有没有哪一个是……其实你拿不准该不该信任的。" 方哲没有回答。他把落地灯的光线调暗了一点,房间里的阴影重新扩散开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收进了模糊的边界里。外面的城市还在亮着,无数扇窗户里的那些人在做他们各自的事情,看电视、加班、吵架、睡觉,没有人知道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后天早上的航班。"方哲说,"你回去收拾东西,只带随身行李。到了香港再买其他的。" "我那个电话的事,需要告诉秦雪吗。" "不需要。她那边有她自己的信息来源,如果她需要知道她会问。你现在的任务是睡够觉,然后跟我上飞机。" 陈默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的时候,方哲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在斟酌。 "方哲。"陈默说。 "嗯。" "你刚才说,如果你预判到我可能会被发现,你教我那些应对方法是为了保护我。但如果你预判错了呢。如果那个巴西项目的代码对不上,如果他们查到了更深的东西。" 方哲走过去把门打开。走廊里声控灯又亮了,光线从外面灌进来在门槛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就说明我需要更好的数据。"他说,"后天见。" 陈默跨过那道线的时候步子很稳,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他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远去,声控灯跟着他的节奏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方哲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动静。方哲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三栏名单的样子,带走的四个人、留下的两个人、不确定的七个人。陈默问的那个问题他还记得:"不确定的七个人里面有没有哪一个是你其实拿不准该不该信任的。" 答案是有的。其中一个叫周远,现任高盛亚洲信贷衍生品交易部副总裁,方哲在伦敦的时候跟他共事过两年。周远的业务能力没有话说,但他太会站队了。在伦敦那两年里方哲目睹过他三次在项目中途更换立场,每一次都精准地倒向了最终获胜的那一方。这种人带进信风资本等于在船上装了一个风向标,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但周远在香港的人脉网络很深,深的程度让方哲不得不把他放在不确定那一栏里而不是直接扔掉。 还有一个人叫何薇,目前在高盛北京办事处做跨境并购的法律协调。她是个完美的人选,语言能力、专业背景、行业资源全部对得上,而且方哲知道她对目前的职位不满已经很久了。问题在于她的丈夫在高盛的法务部工作,级别不低。如果何薇要走,她丈夫不可能不知道。夫妻之间的信息传递在方哲的经验里几乎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区别只在于延迟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而三个月在目前这个时间窗口里,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方哲从门口走回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纸。他在不确定那一栏里周远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在何薇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他想了想,在带走那一栏最下面空了一行,写了一个新的名字。 陈默。 他把钢笔帽拧回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发麻,是长时间握笔之后的那种酸胀感。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另外几张纸,是他最近一周断断续续写的几封邮件草稿,每一封的开头都是"鉴于当前形势的演变"或者"经过慎重考虑"这样的句子,但写到一半全部停在了那里。他不知道该发给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那些人他即将离开一家他花了十二年时间爬上去的公司,去建一个从零开始的东西。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一串数字。号码归属地是香港。 短信只有四个字:"时间定了。" 方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他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玻璃背板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在夜色中微微泛着橙黄色的光,那些大楼里的灯光还在陆续熄灭,像一座城市正在慢慢地闭上眼睛。方哲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窗户,双脚搭在窗台上。椅子是旧的,皮革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熟悉的嘎吱声。这个声音他在过去三年里听了上千次,每天晚上坐在这里看窗外的时候都会响。再过几个月,可能就没有这张椅子了,没有这间公寓,没有这个窗口看出去的角度。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六个月后,不管窗口是开是关,他都会站在某一个地方——一个他自己选的地方。这个确定性和那种未知之间的张力,像一根琴弦绷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振动。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面,那张三栏名单被他重新放回了抽屉里。抽屉没有推到底,留了一条细缝,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纸角。凌晨三点十二分,窗外的城市暗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灯火稀疏地分布着,像棋盘上最后几枚棋子。方哲没有站起来去关灯,就让那盏落地灯亮着,把整个客厅浸在一种昏黄的光线里。 他睡着了。但椅子转过去背对房门,他没有看到的是,公寓的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白色的卡片。卡片很小,大概只有名片的一半大,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上面只印了一行字,手写的字体,墨水是黑色的。 "你带走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是你自己。" 方哲睡得很浅,梦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些模糊的色块在流动。天亮之前那只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但没醒。窗外的第一缕晨光从东河的方向漫过来,曼哈顿的楼群边缘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那张白色卡片安静地躺在门垫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字面朝下,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方哲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腰背僵硬,脖颈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去厨房烧水准备冲咖啡的时候经过门口,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把那片白色卡片捡起来翻了个面,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空中停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把卡片放进了衬衫口袋里,继续煮咖啡。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他站在那扇窗前面等水凉下来。玻璃上的雾气让他想起凌晨时他在客厅落地窗上划开的那道痕迹,手指划过玻璃的感觉还留在指尖上。那道痕迹后来又被新的雾气覆盖了,现在落地窗看起来和其他窗户没有什么两样。 陈默后天就会和他一起飞香港。温斯罗普已经动了第一张牌。林远山的六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那张卡片上问他的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把那个问题揣进了口袋里,像揣着一枚还没有决定怎么用的筹码。 咖啡煮好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高盛内部系统推送了一条通知,说今天上午十点有一场部门级别的视频会议,主题是"近期跨境监管趋势的应对框架",主讲人名字那一栏写着:温斯罗普家族办公室外部合规顾问,理查德·哈里斯。 方哲放下咖啡杯,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那算不算一个笑。他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开始刮胡子。 剃须刀片划过下颌的时候他想了想,二十四小时前陈默站在他公寓门口犹豫了四十七秒。现在他口袋里有一张来路不明的卡片问他带走的名单里有没有他自己。楼上某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邻居在卫生间里冲水,水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整个纽约正在慢慢地醒过来,一个一个窗口亮起灯来,像一列火车在黎明前的站台上依次点燃车厢里的光。 他刮完胡子擦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些东西和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高盛大楼的时候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是更坚定了还是更疲惫了,也许是某种混合体。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方哲穿上西装外套走出公寓。他在电梯里遇到楼下那个养狗的老太太,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电梯下到大堂的时候门打开,外面一股混杂了汽车尾气和早餐车油烟的空气涌进来。方哲穿过大堂走向旋转门,余光扫到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SUV,引擎没有熄,尾气管里有白色的水汽在往外冒。 他停了一步。 黑色SUV的驾驶座车窗降下来一只手掌的高度,里面的人看不清,但他看到那只手的腕骨上戴着一只钢表,表盘的金属光泽在上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车子起步汇入车流,在百老汇大街上慢慢开远,被前面一辆送货的厢式货车挡住了视线。 方哲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卡片,手指沿着卡片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楼上的某个窗户里有人在往下看。方哲没有抬头,所以他没有看到。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上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处。他加快了几步,皮鞋踩在水泥人行道上发出均匀的节奏。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朝那辆黑色SUV消失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