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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个中国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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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方哲公寓的门口,后背紧贴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他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秦雪发来的那条信息,北卡罗来纳那个号码的注册信息已经溯源到了第三层——Pine Ridge Consulting的背后是一家叫做卡托巴河合伙人的有限责任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代理地址和温斯罗普的家族办公室在夏洛特市的地址只差了一个门牌号。他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方哲的时候,拇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整整五秒,这个城市所有的高楼灯光都沉默地注视着哈德逊河对岸的泽西城工业区,而他站在走廊通风口飘出的劣质空气清新剂气味里,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了半拍。 方哲从他身后推开门,赤脚踩在深棕色的硬木地板上,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厨房操作台上方三盏轨道射灯把暖黄的光线打在一只还没清洗的咖啡杯上。他示意陈默进来,自己转身走向沙发,抓起压在笔记本电脑充电线下面的那部私人手机,解锁,点开秦雪的加密文件包,然后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址关联信息看了将近十七秒。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边的金属边框。 "卡托巴河,"方哲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温斯罗普父亲那辈人做棉纺织起家的时候,在卡托巴河边上建了第一个纺纱厂。那个厂子1967年就关了,地皮卖了,但是他在家族信托里保留了那家空壳公司作为所有私人顾问合同的签约实体。秦雪查到的是第三层,其实如果再往下追,你会发现第四层是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账户,第五层才是真正出钱的实体。" 陈默从门口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旁边,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扶了一下椅背。"所以那个电话不是温斯罗普本人打的,也不是他办公室的人,是他家的私人顾问。" "对。"方哲抬起眼睛,"问题是这种级别的试探,通常不会只打一个电话就结束。他们想知道的是你在我和公司之间的站位,更准确地说,他们想测试你是否具备——或者准备具备——某种'独立判断能力',这句话在温斯罗普的语言体系里,意思就是你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刻做出违逆我的选择。"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默终于坐了下去,牛皮椅面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他把自己外套的拉链往下拽了半截,又拉了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方哲看到了那个重复的、无意识的小动作,他在高盛观察人坐了十三年,知道陈默只有在内心剧烈挣扎的时候才会做这种自我安抚式的肢体重复。 "我定了两张去香港的机票,"方哲站起来走向厨房,把那只咖啡杯拿起来冲水,水龙头的声音哗啦作响,"后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国泰航空,商务舱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座位。到了香港我们先去中环的办公室看场地,周五晚上见一个内地来的客人,林远山那边安排的人。周六下午飞新加坡,周末回来。你跟我走一趟,就当出差。"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冲洗杯子的背影,水声停了之后方哲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没有擦干。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香港要见谁。"陈默说。 方哲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瓶口对准陈默的方向比了一下。"我说了,林远山那边的人。具体是谁到了那天你自然知道。不是我不信任你,是这条线涉及的层级比我之前跟你说的还要高两格。知道我下一步棋要怎么走的人,在美国境内加起来不超过四个,你是第五个。但如果你选择不跟我去,那你就还是第四个。" 陈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捏紧又松开。他脑子里翻涌着那天深夜在地铁上反复思量的所有念头——那些念头的源头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他在高盛干了七年,从分析师一路做到副总裁,每年奖金池的分配名单上他的名字都在稳步上移,如果温斯罗普说的那个MD候选人名单确实存在,他只需要再熬十二到十八个月,把自己手头的两只并购基金做完,就能站上那个无数人挤破头都爬不上去的阶梯。而方哲在这里,坐在一间租来的曼哈顿公寓里,赤着脚,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两盒过期的酸奶,跟他说什么"信风资本"。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落地窗旁边,下巴微微扬起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高盛的大楼在金融区的某个方向,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但陈默闭着眼都能画出那栋楼每一层分别属于哪个部门。他在那栋楼里学会了怎么在一百二十页的招股书里用三十分钟找出所有风险披露瑕疵,怎么在收购谈判桌上用沉默施压迫使对方先亮出底牌,怎么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用微波炉热一块披萨然后对着财报电话会的录音一字一句听出CFO语速加快的那三秒钟到底在隐瞒什么。他的全部职业人格,都是在那些花岗岩外墙和恒温二十二度的会议室里锻造出来的。 "如果我不去呢?"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看着窗户里隐约映出的自己的脸。 方哲把矿泉水瓶放在操作台上,塑料底与石英石台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声响。"那你就留在这里。后天早上我会告诉HR说你的出差计划取消,然后我一个人飞。你回来之后就假装今晚没来过我这儿,把那个北卡的号码从手机里删掉,下次温斯罗普的顾问再打电话问你'跟不跟',你可以直接说你在等MD的提名流程,他们不会为难你。毕竟你没有做任何违反合规的事情,你只是……没选我这条船。" 陈默转过身。方哲靠在厨房操作台的边缘,双臂交叠,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左腕内侧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陈默知道那是大学时期滑赛艇被桨架刮的。方哲的表情很平,既没有恳求也没有失望,甚至算不上期待。他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在电话会上跟客户解释某只结构性产品的久期风险一样,把选项摊开,让对方自己选。 "你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陈默说。 "我想了十三年。"方哲回答,"从我在伦敦办公室第一次见到温斯罗普在年会上站起来发言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最后会走到这里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现在恰好是早的那个版本。" 陈默重新走回单人椅旁边,这次坐了下来。他把两只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地毯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线。那大概是茶几脚来回拖动蹭出来的痕迹,这道痕在这个公寓里可能已经存在了三年,没有人去修它,就像方哲说的"等到该搬走的那天直接买块新地毯盖上就行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和方哲在哈德逊河边的步道上夜跑,方哲在跑完第三圈之后突然放慢速度,一边喘气一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你在高盛积累的所有交易经验、所有人脉关系、所有监管对接的手腕,全都拿出来自己干一票,能做出多大的东西?"当时陈默以为那只是跑完步之后肾上腺素上涌的胡话,随口说了一句"做多大都得有人给你投钱才行",方哲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慢跑完最后半圈,然后各自在公寓楼下道别。 现在他明白了,那一次夜跑的对话是方哲所有计划里最早的一根桩。从那个时间点开始,方哲就在一层一层地铺设他的骨架,先是筹划结构,然后是找钱,然后是找人。人这一关到了陈默这里的时候,方哲已经把他的整张蓝图铺开了大半。 "你让我去香港,到底要我干什么?"陈默问,"不只是看场地吧。" 方哲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小的笑容,嘴角向上弯了大约两毫米。"场地当然要看,但主要是让你见两个内地来的律师。他们专做跨境金融监管,对中美两地牌照套叠的操作路径非常熟。林远山那边的人跟他们约在周五晚上,我们在湾仔找一个朋友开的私人会所吃饭,不谈具体业务,只聊框架。我需要你在旁边听着,用你的脑子帮我评估——这帮人到底是真的懂,还是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你做了七年并购尽调,一个人靠不靠谱你看得出来。我这几年带出来的人里,你是判断力最准的一个。" 陈默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利用你。"方哲说,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利用你的判断力,利用你在这个行业里的人脉,利用你对监管红线的敏感度。我开这家公司不是为了做慈善,也不是为了让谁圆梦。我是为了赢。而要赢,我需要最顶尖的人坐在我对面那张桌子上。你是我带出来的人里面唯一一个配坐那张桌子的。" 他说完这句话,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把那部私人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秦雪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有意思吧。后面跟了一个问号。方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熄,搁在沙发扶手上。 陈默在单人椅里靠下去,背脊陷进皮面靠垫,把眼睛闭上了三秒钟。他能听到这间公寓里的全部声响——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频嗡鸣,窗外某辆出租车经过时轮胎碾过路面井盖盖板的哐当声,楼上一对夫妇正在争吵的声音隔着天花板变成模糊的闷响。这些声音都很真实,都发生在此时此刻的纽约。而方哲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关于香港、关于监管框架、关于"赢"的那个字,它们听起来像是另一个宇宙的东西,虚无缥缈的。 但陈默知道它们不是。 他在高盛待了七年,见过太多被称作"虚无缥缈"的东西最终变成了真金白银的账面数字。他见过一个印度裔分析师的PPT里夹了一页关于东南亚电商物流基础设施的分析,三年后那家公司被高盛用八倍溢价推荐给了一只主权基金收购。他见过方哲在2019年秋天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里提到了某家加州生物技术公司的专利悬崖问题,那份备忘录当时被合规部门压了两个月,结果那家公司在2020年初股价跌了百分之六十七。所有虚无缥缈的东西,都只是还没被验证的真实。 "我可以先去香港,"陈默睁开眼睛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到了那边之后,我发现林远山的所谓的监管框架只是镜花水月,或者那俩律师根本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我会当场告诉你。我不管你在那个饭桌上面子要往哪搁,我会直接说'这笔账我算不平',然后我就买下一班飞机回纽约。你不能拦我。" 方哲歪了一下头,像在消化陈默的话里每个字的重量。过了大概五秒,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直起身子,直视着陈默的眼睛。"成交。你在香港说的任何话,我全盘接下。我要是连这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我这个公司开不过第一年。" 他站起来,朝陈默伸出一只手。陈默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长期握笔写东西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那是一双交易员的手,同时也是一双赌徒的手。陈默站起来握住它,掌心相贴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方哲的手凉得不太正常,像血液循环末梢永远比正常人慢半拍。但方哲的握力很大,很大。 "后天下午一点半,我在拉瓜迪亚机场的到达层等你。国泰柜台在三号航站楼。"方哲松开手,转身走向卧室门口,"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你把手上那只TMT并购基金的季度报告发给Maggie,让她帮你盯两天。你什么理由都行,就说自己牙龈发炎要去拔智齿。" 陈默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方哲站在卧室与客厅之间的走廊里,身体半隐在阴影中。 "陈默。" 陈默蹲着系鞋带,抬起头。 "你决定来,这很重要。但等到我们从香港回来之后,你还要再做一个更重要的决定。到时候我不会再给你提任何条件,也不会再跟你做任何交易。你只能自己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方哲说完这句话就退进了卧室,门合上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陈默蹲在原地又系了一遍鞋带,尽管那根鞋带已经在三秒钟之前被他系得紧到勒手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公寓门,把门在身后带上,金属锁舌滑入门框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 他走进电梯,按下大堂的按钮。电梯轿厢下行的时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三十二跳到二十八、二十四、二十一、十七。他在第二十层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解锁屏幕,调出方哲的联系人页面,打了一行字:我到香港之后会全程开录音。然后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不是为了让方哲知道,是为了让自己记住——从这一刻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据可查。这是他给自己的保险。 电梯到达大堂,门打开,陈默走出来穿过门厅,推开玻璃旋转门走进纽约十二月底干冷的风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竖起领子,沿着第九大道往南走。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熟食店的荧光灯牌还在闪烁,投下一片惨白的冷光。陈默没有停步,他走得很快,皮鞋底在水泥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方哲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不。需。要。 陈默把手机收回去。风从哈德逊河的方向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理了一下,但走了两步之后又放弃了。他就那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继续走,一直走到一个地铁入口,踩着湿漉漉的楼梯下到站台,刷了卡,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列车进站的气流掀起他外套的下摆,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夜归的人,一个戴棒球帽的少年在听音乐,耳机漏出的鼓点隐约可闻,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女人在折叠一张报纸,还有一个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撞着车窗。 陈默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车厢晃了一下,他伸手抓住上方的横杆保持平衡。窗外的隧道壁面上间歇性地闪过故障灯管和涂鸦,一片片模糊的黑影急速后退。他在那片黑暗中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方哲公寓里那只倒扣在沥水架上的咖啡杯,没有擦干,水滴顺着杯壁滑到杯底,在那里聚成一小洼,然后蒸发。蒸发是看不见的过程,但结果所有人都看得到。 列车的广播报出下一站的名字,陈默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三天。从今天开始算,三天之后他要给方哲一个答案,一个真正明确的、不可撤销的答案。这三天里他要做两件事,第一,把方哲在香港的安排从头到尾推敲一遍,看看有没有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第二,他要弄清楚,温斯罗普那边给他开的MD候选人的条件里,到底有没有"和方哲划清界限"这五个字。如果那封HR通知里没有写,只是温斯罗普让助理递的话,那就意味着温斯罗普在用自己的方式逼他选边,而不是公司在逼他选边。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对于陈默来说,就是留在高盛到底值不值得。 列车到站,陈默站起来下车。他走过空荡的站台,走上楼梯,在出口处刷了卡。出去之后是一条窄小的居民区街道,路灯昏黄,人行道上有几片被风卷到墙角的枯叶。他在街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向左转,走向自己住的公寓楼。 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这次他以为是方哲发来的什么补充说明,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704,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跟之前陈默回拨的那个号码是同一片区域,但不是同一个号段。 陈默站在路灯下面,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接,也没有挂。他让手机在手里继续震动着,直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然后他把手机按熄,塞回口袋,推开公寓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两次之后就消失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某户人家里的电视声隐约传出来,一个男声正在用快速而含混的英语播报着某种体育赛事的实时比分。 那通未接来电留在了他的手机里,通话记录里新增了一条灰色的未读标记。楼上的电视声还在继续,比分播报完了之后是一段广告,然后是音乐前奏。陈默在自己公寓的门锁上转了两圈钥匙,推门进去,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然后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那道裂缝看起来像一条扭曲的虚线,断断续续的,就像方哲铺在他面前的那条路。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收到一条新消息。他拿起来看。方哲说:如果刚才那个电话你接了,你现在可能已经在另一条路上了。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三天。他有三天。 而就在此刻,方哲的公寓客厅里,操作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在,倒扣的咖啡杯已经干了。方哲没有睡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香港证监会关于外资资管机构申请第9号牌照的最新指引文件,PDF格式,四十七页。他把第一页到第三页读完,然后翻到第二十三页关于"实质运营要求"的条款解读部分,停在那里,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机放在电脑旁边,屏幕朝上。那上面显示着陈默刚才发来的那句话——"我到香港之后会全程开录音"。下面的方哲的回复是三个字,不需要。再往下,屏幕之外,温斯罗普助理在走廊里露出的那个微笑像一张被反复冲洗的照片,一直印在他脑子里,尽管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微笑——是陆遥在十分钟之前的加密通话里告诉他的。陆遥说,合规调查的结果出来了,认定举报信数据被人为修改过,但无法确认来源。而就在调查报告正式归档之后的四十分钟,温斯罗普的助理从合规部走廊经过,对着方哲办公室的方向笑了一下。 陆遥说那个微笑"不是你那种笑,是知道你所有底牌的那种笑"。 方哲把第四十七页PDF关掉,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熄了。 整间公寓彻底陷入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带着控制力的呼吸,像每一次站在交易大厅中央等待市场开盘时那样平稳。但他的手背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的时候,右手中指轻微地抖了一下——就是那么一下,一眨眼的功夫。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六个月。林远山说六个月。 方哲站起来,赤脚穿过黑暗的客厅,摸到卧室门,推开门进去,躺下。他在枕头上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路灯光线从缝隙中穿进来,打在对面墙壁上形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像一条路。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