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3
🌐 Language

第22章 背叛者

中文

中央车站的大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方哲把手机揣回大衣内袋时,指尖触到了那张折叠过的打印纸边缘——从贝尔韦德大厦四十二层复印机里取出的三份文件,此刻正贴着他左侧肋骨的位置。纸张的硬度在体温下微微变形,他隔着呢子面料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没有滑落。 他混入一群举着相机支架的游客中,从中央车站主厅东侧出口走向范德比尔特大道。初冬的曼哈顿飘着细密的雨丝,风从第五大道方向切过来,把雨雾吹成斜的。方哲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罩住棒球帽檐,这让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法学院期末考后在街上晃荡的研究生。但他右手的拇指正以一种规律的节奏敲击裤缝——那是他在脑子里拼一个哈希值的习惯动作。收件箱里的那封加密邮件还躺在那里,发件时间戳是上午十点零三分,比北卡号码的第二条短信早了四分钟。 他拐进一家Duane Reade药店的自动门,在洗护用品货架第三排站定,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趁着拧瓶盖的动作扫视落地窗外的街景。黑色福特探险者没有出现。但那辆暗红色的英菲尼迪QX80在街角双排停了两分多钟,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的白雾在雨里凝成一小团,然后被风吹散。方哲拧上瓶盖,把矿泉水放回货架,从侧门离开。他没法确认那辆英菲尼迪是否在跟踪他,但谨慎是工程师的本能,尤其是在他刚刚拷贝了四十二层那台康柏电脑的硬盘镜像之后。 手机震动。是陈默。 "你在哪儿?"陈默的声音被风噪盖掉一半,电话那头有地铁进站的刹车声。 "范德比尔特大道,往四十二街方向走。你那边什么情况?" "门禁日志出来了。"陈默顿了顿,方哲听见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四十二层的电子门禁系统在凌晨四点零三分有一条成功开锁记录,用的是一张临时访客卡,卡号后缀匹配你昨晚在贝尔韦德大楼前台拿到的那张。但我查了前台的发放记录,今天早上八点之前没有任何访客卡被签发。" 方哲在一家街边热狗摊前停住脚步,往纸杯里倒了一美元硬币,拿起一杯咖啡。"也就是说有人复制了我的访客卡信息。" "不止。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同一个卡号又有一次开锁记录,这次显示的是你的名字。"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方哲,他们要么是在用你的身份刷门禁制造假日志,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有人知道我的卡号信息,在引我去看某些东西。" 陈默沉默了三秒钟。方哲能想象他那边的场景:陈默盘腿坐在布鲁克林那间工作室的转椅上,屏幕上开着六七个窗口,旁边放着一碗吃了半盒的泰式炒面,耳机线缠在脖子后面。"你进到四十二层里面了?"陈默问。 "到了办公区。前面有个档案室锁着。" "里面有什么?" 方哲喝了一口咖啡,液体烫得他口腔上颚一缩。"荣裕财务顾问公司三月十八日的一笔电汇凭证,收款方是Belvedere Special Situations Fund,金额三千两百万美元。付款备注栏写了一串字符,看起来像内部批文编号,但我没拍到全——" "你等等。"陈默打断他,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你刚才说什么基金?" "Belvedere Special Situations Fund。P-E-I-S-E?" "是Belvedere Capital Partners下面的一个子基金。"陈默的声音忽然绷紧了,"我在纽约州金融服务局的注册数据库里搜过这个名字,去年他们申报的管理资产规模是四十七亿,但实际公开披露的只有十二亿。差额部分是——" "离岸结构。"方哲接上他的话。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快步走过四十二街与百老汇大道的交叉口。红灯亮起时他被迫停在人行道边缘,雨水从棒球帽檐滴落,他侧过身避开一个牵着哈士奇的中年女人。"陈默,我在四十二层找到的那份文件,经办人签名栏写的是赵永昌。中文汉字,不是拼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键盘敲击声持续了约莫七秒钟。 "方哲,"陈默说,"赵永昌这个名字我只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三月十一日的冲正交易——荣裕那笔四亿七千万的冲正——在内部审批流的最后环节,复核人签名是英文缩写Z.Y.C。我当时以为是某位外籍高管的中文名首字母,但这个全名......" "菲利普·王离职前最后经手的那笔融资租赁协议,"方哲用牙齿咬住左手手套的指尖,把潮湿的布料拽下来,露出冻得发白的指节,"经办人写的就是赵永昌。我当时以为那是个普通客户经理。但你刚才提醒我之后我才想起来——" 他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瞬。后面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差点撞上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绕了过去。方哲没理他,往右一拐,钻进四十二街地铁站的楼梯口。地下的暖风混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阶梯上的瓷砖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 "陈默,你刚才说棱镜数据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假的?" "Yes. 登记在特拉华州纽卡斯尔县的一处共享办公空间,我打了那个地址前台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棱镜数据咨询公司。每月租金由一家离岸律所代付,账户开在开曼群岛的德意志银行分行。" 方哲在闸机前停下来,没有刷卡。他靠在墙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说的,荣裕那份电汇凭证上有批文编号?是七位,前三位字母是P-I-O。" "P-I-O......"陈默念了一遍,然后猛地倒吸一口气,"Portfolio Investment Oversight?那是贝尔韦德内部的风控部门缩写。" "没错。但荣裕是一家财务管理顾问公司,不是基金托管方,也不是投资管理方。"方哲低头看着地砖接缝处的口香糖痕迹,声音沉下来,"为什么一家做中小企业融资租赁咨询的公司,会在通过贝尔韦德的风控审批后,向一个四十七亿规模的Special Situations基金转账三千两百万?这笔钱用来做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陈默说,"荣裕在向贝尔韦德输送资金。或者更准确地说,荣裕是贝尔韦德放在外面的一个通道。" 通道。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方哲的太阳穴。他想起了北卡号码第一条短信里的那行字:"你在找的答案不在服务器里,在四点零三分擦过桌面的抹布上。"抹布。清理。擦除痕迹。 "方哲,你还在听吗?" "在。"他把视线从地砖上抬起来,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陈默,你把棱镜数据咨询公司的注册文件扫描一份发我。还有,你之前提到过的三月十一日有人用临时信箱收快递——那个临时信箱的申请记录,能查到取件人的签名吗?" "我可以试着从快递公司的签收底单里提取签名图片。但不保证清晰。" "尽力。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方哲说完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在收紧——那是直觉,是他在十年写代码生涯里学会相信的那种"这里不对"的底层报警。"赵永昌这个名字在三份不同的文件里出现,分别关联了荣裕的转账凭证、菲利普·王的离职前经手协议、以及三月十一日冲正交易的审批流。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客户经理,为什么会横跨融资租赁业务和基金转账两条完全不同的业务线?" "除非他穿针引线的不是项目,而是钱本身。"陈默说。 方哲闭了一下眼睛。地铁隧道里传来列车进站的低频轰鸣,脚下的瓷砖微微震动。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从背包侧袋掏出那台便携式Wi-Fi嗅探器,屏幕亮着,刚才在贝尔韦德四十二层捕获的那个隐藏网络信号依然在扫描列表里,SSID显示为一串乱码,MAC地址前缀是思科设备的OUI。他把设备关机,塞回背包。 "方哲,你母亲十年前在罗利市立医院的那件事——"陈默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你说她住院期间有一个常来看她的男人,但你没见过他正脸。" 方哲的拇指不自觉地按紧了手机边框。他把这件事告诉陈默是在三周前一个喝多了威士忌的夜晚,那时他还以为自己在追查的只是一桩普通的离职纠纷。"那又怎样?" "北卡号码发给你的那条加密邮件,我暴力破解了外层Meta数据。"陈默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里面藏了一段Base64编码的文本,解码之后是一个人名。赵永昌。而且后面跟着一串日期——2016年3月15日。"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五日。方哲的母亲在罗利市立医院住院的最后一周。她在三月十八日出院,四月二日——不对。方哲忽然感到胃里一阵酸涩的抽紧。他的母亲不是在四月二日出院的。她是在四月二日去世的。 那天他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Raleigh-Durham机场等一趟延误的航班。电话里护士的声音他说"方太太的情况突然恶化",他买了下一班机票,但等他赶到时,病房已经空了。护士告诉他人是中午走的,走之前两小时,有一个男人来探视过她。方哲翻过母亲的遗物,病房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张折叠过的医院访客登记卡副本,访客姓名栏的笔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日期戳记上印着2016年3月15日。 他把那张登记卡副本收进了保险箱。十年没有再打开过。 "方哲?"陈默叫了他一声。 "我在。"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地铁闸机旁边一个穿黄色反光背心的清洁工正拖着一台洗地机经过,机器嗡嗡作响。方哲侧身让开。"陈默,那封加密邮件的发件服务器地址你能追到吗?" "追不到。用的是洋葱网络的出口节点,时区跳了五次。但我在邮件头里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发件人用的邮件客户端是Thunderbird 45.8.0,这个版本的用户代理字符串里嵌了一个本地hostname。我解出来之后是一个内网IP地址,192.168.10.5。" 方哲的心跳加快了半拍。"192.168.10.5是贝尔韦德大厦四十二层那台康柏电脑的内网地址。" "Exactly." 他忽然明白了那台电脑硬盘镜像里为什么有一个隐藏分区——不是用来存数据的,是用来跑邮件客户端的。他在四十二层备份了C盘和D盘,但那个三十二兆的未分配空间他当时没在意。他以为那是旧时代的FAT表垃圾。 "陈默,你马上——" "我已经在做了。"陈默打断他,"我远程挂载了你传过来的镜像文件,正在扫描未分配扇区。如果里面确实藏了Thunderbird的配置文件,我可以尝试恢复他收件箱里的邮件缓存。" 方哲终于刷了地铁卡,走进闸机通道,沿着楼梯向下层月台走去。空气越来越闷热,墙壁上的广告灯箱照着某款奢侈手表的冷白光线,他路过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和一个抱着吉他盒卖艺的老人,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确认没有人在看他。但他无法摆脱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就像在贝尔韦德四十二层那个中年男人走进办公区之前,空气里那一瞬间的静电式的预警。 他在月台边缘找了一根柱子靠上去,从兜里掏出那个从贝尔韦德三号消防通道顺出来的USB指纹读取器。塑料外壳还带着机房特有的那种微凉的金属气味。他把读卡器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墨水被汗渍洇开了边缘,但他看清了上面的字:TZC/KEY-03。 TZC。赵永昌的首字母。 他握着那个读卡器,雨水从棒球帽檐滴落下来,在地砖上砸出深色的圆斑。地铁列车进站的灯光从隧道深处打过来,他眯起眼睛,脑海里翻涌着碎片一样的信息碎片:四十二层的微型摄像头、复制访客卡的人、赵永昌的名字出现在三个时间点三份完全不同类型的文件上、北卡号码加密邮件里的日期戳、以及母亲病房访客登记卡上那个潦草的签名。 他把读卡器揣回兜里,抬脚上了列车。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时,手机又震动了。 北卡号码的第三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你母亲见的那个男人,三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十分进病房,两点四十七分离开。走之前他留了一张名片在你母亲的枕头底下。" 方哲盯着屏幕,列车启动的惯性让他往后晃了一下。他扶着立柱站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母亲的枕头底下从来没有发现过名片。他翻过那个病房的每个角落,床垫底下,床头柜后面,窗户的百叶帘缝隙。什么都没有。 除非在他赶到医院之前有人取走了它。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车厢里的灯光明灭交替。方哲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雨丝在玻璃表面结成水珠,被车速拉成一道道倾斜的细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陈默是可靠的,但陈默只看到数据。北卡号码似乎知道更多——多到他脊背发凉的程度。而在街角的某个地方,黑色福特探险者里的那个人刚拍下了他的照片。 窗外的隧道壁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倒数的秒针。方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赵永昌。这个名字正在成为他所有线索的交汇点。而三小时后,新泽西州泽西市那家银行保险柜的预约时间就到了。他需要在那之前把两张身份证明凑齐——剩下的那张,也许就藏在母亲枕头底下那张他从未见过的名片上。 列车驶入隧道深处,黑暗从车窗两侧合拢过来。方哲睁开眼,把手机重新解锁,给北卡号码打了一行字:"你是谁?你跟赵永昌什么关系?"他按了发送键,然后看着屏幕顶端的信号格从四格变成三格,又变成两格。列车穿过了隧道里的信号盲区。 三秒后,屏幕上跳出回复:"你来泽西市,带两样东西。一是你的工牌,二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本《战争与和平》。" 方哲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那本《战争与和平》——他母亲去世后,他整理遗物时在书架最上层内侧找到的精装旧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封面内侧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那是母亲买来的二手书。那本书现在还躺在他布鲁克林公寓床头柜的底层抽屉里,压在一叠旧笔记本底下。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列车在下一站减速进站,车门打开时涌进一阵混杂着咖啡和雨水的风。方哲站起来,跨出车厢,逆着上车的人流挤向出口楼梯。他需要回公寓。他需要那本书。 但在他跑上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时,余光捕捉到月台另一端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男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从帽檐下露出的那截下颌线条——方正、紧绷、下巴正中有一道浅浅的沟——方哲在贝尔韦德四十二层见过。 男人没有看他。男人的视线落在列车车厢里某处,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然后列车车门关闭,灰大衣男人的身形被车厢带走,滑入隧道深处。 方哲站在原地,喘息急促。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冰冷。他攥紧手机,屏幕上北卡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没有消失。那本《战争与和平》——他的母亲到底留了什么给他?他从来没有认真翻看过那本书的内容。他只是把它收好了。 因为那是他母亲最后一本亲手整理的书。 方哲转身跑出地铁站,冲进曼哈顿午前潮湿的光线里。雨势渐大,他裹紧大衣,朝东方向跑去。身后没有脚步声,但那辆黑色福特探险者——他敢用他写了十年的代码打赌——此刻正停在第九大道和四十二街交叉口的那家星巴克窗外,发动机怠速运转,雨刷以最低速划着前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珠。驾驶座上的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他奔跑的背影。 方哲没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张网的中央了。赵永昌、北卡号码、灰大衣男人、那本旧书、母亲临终前的探视者、贝尔韦德四十二层的硬盘镜像——所有的线正在以一种他暂时看不懂的方式收拢。他能做的只有跑。跑回布鲁克林,拿到那本书,然后在下午两点之前赶到泽西市。 在某个未知的人改变主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