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3
🌐 Language

第21章 总攻

中文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方哲的瞳孔里,第无数次刷新收件箱后,那封加密邮件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会议大道上的风从哈德逊河方向灌进来,带着初春河水的腥味和柴油废气,他站在第七大道与三十四街交汇处的行人信号灯下,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灯柱,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道细小的划痕——那是他在贝尔韦德大厦四十二层档案室里移动文件时,不小心磕在钢制档案柜角上留下的。 信号灯变绿了。他没有动。 周围的游客和上班族从他两侧绕过,有人低声抱怨了一句,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应。他的思绪还黏在那张照片上——荣裕财务顾问公司向“Belvedere Special Situations Fund”转账的那笔记录,金额不是整数,是8,742,331.47美元。这么奇怪的数字不可能是自然交易产生的。要么是某种拆分结构的尾差,要么是经过多层洗刷后残留的本金痕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舌尖抵住上颚,口腔里有一丝苦味——那杯在贝斯特韦斯特酒店大堂自动贩卖机买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纸杯在他左手里捏得变形,褐色的液体沿着杯沿渗出来,沾湿了他的虎口。 他穿过马路,朝中央车站的主入口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沥青路面上那些嵌着的铜质星形标记之间——他数过,从三十四街拐角到车站正门一共有十九颗星,其中第三颗和第十七颗被人踩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一直在盲打那几个数字——那串北卡号码。他不知道自己想拨过去还是想拉黑。两种冲动在胸腔里像两根绞在一起的钢丝,互相较着劲。 车站大厅的穹顶在他头顶展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压抑感又浮上来了。绿松石色的天花板上画着黄道十二宫的星座图,但那层人工照明太亮了,把所有星光都漂成了惨白。他走到中央问讯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把纸杯搁在脚边的水磨石地面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需要整理一下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物理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但心理上的时间感还在那个四十二层的走廊里打转。 那个中年男人问他的那句“你有什么事”到现在还卡在他脑子里,对方问话时的语调太平了,不是保安或物业人员那种带着警惕的审问,也不是普通员工发现陌生人时那种带着惊讶的质问,而是一种——方哲当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是一种已经知道他是谁的、带着测试意味的平静。就像在验证他到底会怎么回答。 如果那个人知道他带着便携式Wi-Fi嗅探器上去的,那他在进门前扫到的那几个隐藏Wi-Fi信号就全是陷阱。如果那个门禁系统本身就是一张网——他破解得太顺利了,那个默认密码“admin/123456”在任何一个正儿八经的金融公司IT部门都不可能存在。他当时只用了三分钟就登进去了,三分钟。这种速度本身就是一个警告信号,只是他当时被肾上腺素和某种久违的、侵入他人领地的快感冲昏了头。 一声手机的震动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掏出来看,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经过Base64编码的字符,他认得出那种格式——洋葱路由网络上的匿名邮箱服务。标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行字:“你还在中央车站。” 方哲的手指静止在屏幕上方的半空中。他抬起头,目光缓慢地扫过大厅东侧的夹层走廊,扫过西侧那些关着门的零售店铺,扫过头顶二楼那排朝向大厅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拿着手机的人。每一个坐在咖啡店里往这边看的人都可能是发件人派来的眼睛。他的太阳穴开始跳,左眼睑下面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打了一行回复:“你是谁。”按下发送键。邮件客户端上的发送进度条转了四秒,然后显示发送成功。他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开始深呼吸——吸气四秒,屏气四秒,呼气六秒。他的大学室友教过他,在压力最大的时候用这种呼吸法能让心率降下来。他现在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管泵血的声音,像某种低频的机械运转。 他的注意力回到那三个PDF文件上。他在北行线候车区旁边的男卫生间里用手机逐页翻拍过一遍,原文件他已经删了——他不敢把任何实体带在身上,如果四十二层的门禁系统被人远程监控,他复制的行为会被记录到日志里,但他不确定那种级别的安全系统会不会保留访客设备的蓝牙或Wi-Fi MAC地址。所以他把手机临时改了一个随机化的虚拟MAC,然后把文件内容全部拍成了照片存在加密相册里,再把原文件从临时文件夹中彻底抹除。 第一份PDF是一份机构间协议,签署方是荣裕财务顾问公司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SPV,这家SPV的名字叫“Trident Holding Ltd.”,他搜索过,全网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或办公地址。协议内容写得极简,只有三页,核心条款是一条对赌性质的收益权转让——荣裕将某笔底层资产未来十二个月的全部超额收益转让给Trident,作为交换,Trident承诺在协议签订后二十四小时内向荣裕指定的账户注入一笔“流动性支持资金”。金额恰好是8,742,331.47美元。 第二份PDF是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署名叫“L.Y. Chen”,收件人是某个在摩根士丹利工作的分析师。邮件内容很简短:“三月十一日那笔冲正不要走系统,直接电汇至以下账户。”下面附了一个账户号码和Routing Number。方哲把那个账户号码输进了自己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删了输入记录。他现在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071-123456-8,芝加哥联储的Routing Number前缀。那个账户的开户行是PNC Bank,在匹兹堡。 第三份PDF是一张电子表格截图,文件名是“Q1_Reconciliation_v2.xlsx”,但截图只截取了其中两列数据:一列是日期,一列是金额。日期全部集中在三月十一日到三月十八日之间,金额反复出现一个相同的数字——1.25。没有单位,没有币种符号,就只是1.25,每行一个,一共出现了九十六次。九十六乘以一点二五等于一百二十。他当时在卫生间里站了将近五分钟,盯着这个数字反复换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单位是百万美元,那总金额就是一亿两千万。如果单位是十万美元,那就是一千二百万。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足够大的数字。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翻开屏幕,北卡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还是那种没有归属地显示、没有运营商信息的空白号头。内容只有一句话:“三楼的红帽子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十分钟内取走,然后离开车站。” 方哲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已经站起来了,纸杯还留在长椅腿边的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左腿迈出去两步,然后他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穿的那双深棕色的切尔西靴,鞋底的橡胶花纹磨损得很厉害,是去年秋天在波士顿买的。他现在在纽约。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要不要按照这条短信去三楼。 如果北卡号码一直在监视他,那对方知道他在中央车站并不奇怪。但“三楼的红帽子”这个说法太具体了。中央车站三楼有红帽子的东西只有一样——红帽子服务处的那个行李寄存窗口。那个窗口的标识是一顶红色的行李搬运工帽子的霓虹灯牌。他走过两次。 他的右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台便携式Wi-Fi嗅探器的外包装盒。盒子里有一张SD卡。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没有打开过那张SD卡里的内容。他在四十二层走廊扫到的那个隐藏网络叫“BVD_Internal_Dev”,信号强度-43dBm,是主路由器的直接发射,不是中继器。他当时用嗅探器附带的一个弱口令字典工具尝试破解WPA2密钥,密码是“Belvedere2018”。他连上之后做了两件事:第一是ARP扫描整个网段找活跃设备,第二是用默认凭据登录了路由器的管理后台。后台日志里有一条记录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在那个隐藏网络上,有一台设备的MAC地址在当天早晨六点四十七分曾经登陆过,并且从后台导出了一份完整的端口转发规则表。 那台设备的MAC前缀属于苹果公司。是一台iPhone。有人在早晨六点四十七分就已经在那个办公室里了。方哲到达四十二层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二分。中间差了将近两个半小时。 他走到通往三楼的自动扶梯前,右手搭在橡胶扶手上,感到那种被无数双手掌磨得光滑微热的表面。扶梯缓缓上行,他站在右侧,左手插兜,目光平视前方,但余光在扫——扫两侧墙上有没有异常的凸起,扫头顶天花板夹层里有没有针孔,扫扶梯底端有没有人在等他。整部扶梯上只有他一个人。诺大的中央车站里人潮涌动,但通往三楼的这条扶梯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个寂静的通道。 三楼到了。 他走下去,沿着走廊转向左侧,红帽子服务处的霓虹灯牌在三十米外亮着,那顶红帽子的边缘有一圈白色光晕,把周围的墙砖映出一层暧昧的粉红。窗口没人。一个行李员都没有。这不太正常——中央车站的红帽子服务处通常至少有一到两名工作人员值守,特别是现在这个时间,上午接近十一点。 方哲走近了。窗口的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标准尺寸的马尼拉纸信封,没有写名字,没有任何标记。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触到信封表面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什么。一种很淡的、几乎要散尽了的味道。香水。但不是那种廉价的商业香,是一种很淡的木质调,带着一点雪松和琥珀的气息。他母亲的梳妆台上曾经放过一瓶。那是她在罗利市立医院工作的时候,有一个病人送她的。那个病人是谁,他从来没问过。 他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口袋,转身往回走。脚步仍然不快,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之间那块区域在收紧,那是后背的肌肉在预判某种冲击——某种从他看不见的角度袭来的撞击或者枪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不应该回头。 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陈默的名字。 他犹豫了两秒钟,接了起来。 “方哲,你在中央车站?”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和车流声。 “你怎么知道。”方哲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金属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他侧身挤了进去。 “我查了你的手机基站信号,你大概三分钟前在站厅北侧,现在在三楼。”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先别问我怎么查到的。听着,贝尔韦德那边有人报了警。不是今天,是昨天深夜。四十二层的门禁系统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被远程触发了一次警报,保安过去看的时候没有发现异常,但系统日志里留下了一条MAC地址记录,和你那台便携设备一模一样。他们可能在钓鱼。” 方哲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甲抵进硅胶保护壳的边缘。他停下来,后背靠上楼梯间冰冷的混凝土墙。“昨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拿到那台嗅探器是今天早上七点。陈默,那个MAC地址是出厂默认的,我还没来得及改——” “我就是在提醒你这个。”陈默打断了他,“有人提前模仿了你的设备信息去触发警报,让四十二层的系统里先留下一条和你关联的记录。等保安再把今天上午你真正的那次访问和昨天的记录比对,他们会认定是同一个人提前踩过点了。你在被栽赃。” 方哲闭上眼。他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然后恢复了平静。他睁开眼,视线落在楼梯间地面上那些被人踩得模糊的防滑纹路上。他忽然想起那个中年男人问他的那句话,那个平淡的、测试性的语调。 “陈默,”他说,“我今天在四十二层遇到一个人,大概五十岁上下,深灰色西装,方框眼镜。可能戴手表,我没看清左手。他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是普华永道的?”陈默问。 “我没看到任何事务所的标识。” “你拍了他没有?” “没有。我当时在柱子后面,不敢动。” 陈默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哲,你妈在罗利市立医院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常去看她的男人,大约五十岁,深灰色西装?” 方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记得。他记得有一次他去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从侧门出去,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偏瘦,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像在测量地面。他当时以为那是医院的社工或者某个同事。 “你为什么提这个?”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因为那封加密邮件,我破掉了。”陈默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方哲从未听过的、极轻微的不确定感。“解码密钥是‘Lily’——你妈的英文名。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是十年前罗利市立医院的一张访客登记表的扫描件。上面有一个名字,你大概不认识。叫赵永昌。” 方哲的手从墙上滑下来。楼梯间里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率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 “赵永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今天上午在档案室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在荣裕的一份内部审批单上,审批人是赵永昌,签批日期是三月八日,事项是“审议通过Trident协议相关条款”。这是同一个人。 他的手机又从耳边滑落,低了十厘米,他举起来重新贴上耳朵。 “陈默,那个信封里有什么,你知道么。” “信封?” 方哲把那个马尼拉纸信封从内侧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沿着封口的折线滑动,那层胶水已经被上次开合磨得发白了,说明这封信被人打开过又封上过。他撕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照片,背面朝上。他把照片翻过来。 正面是一张监控摄像头截图的打印件,画面是贝尔韦德大厦四十二层的前厅,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一分。画面中央是他本人——正在从文件柜旁边直起身,侧脸对着镜头,右手举着手机在拍照。他看到了自己在照片里的样子,刘海微微遮住了左眉,嘴唇半张着,下颌线条因为咬牙而绷得很紧。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的圆珠笔迹,笔画干净利落:“你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你了。下次见面,先报名字。”落款是一个时间:今天。十一点四十二分。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九分。还有三分钟。 方哲猛地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冲回三楼的走廊。红帽子服务处的窗口仍然没有人。走廊两侧全是空旷的、反射着他脚步声的瓷砖墙面。他跑了起来,跑到扶梯口的时候向下看了一眼——站厅里的人群仍然在流动,但他看到一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从大厅中央那根巨大的黄铜问讯台柱子旁边走过,走向四十二街出口的方向,步态稳定,不急不缓。 方哲把照片塞回信封,把信封塞进口袋,然后向下迈了三步,又停住了。 他不能追。如果那个人是故意让他看到的,追上去就是陷阱。如果那个人不是故意让他看到的,他追上了又能问出什么? 他站在扶梯顶端,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四十二街出口的旋转门外面。晨光从旋转门的玻璃上切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拉成一条锐利的对角线,横过地面。方哲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的硅胶表面滑得几乎握不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封加密邮件的解码密钥还挂在陈默发来的那条消息里——“Lily”。他母亲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点开了那个解码后的邮件附件。那张访客登记表的扫描件出现在屏幕上,黄褐色的纸张,斑驳的墨迹,第三行写着日期——2016年4月17日。访客姓名那一栏里填着的字迹让他认出了那种笔画——圆珠笔,蓝色墨迹,干净利落。和他手里那张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赵永昌。身份证号那一栏填的是他母亲的工号。 方哲的脚下一晃,他伸手抓住扶梯扶手,金属表面凉得让他打了个激灵。那个人从四十二层开始就在他旁边,十年前就在他母亲旁边。而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一张和荣裕、和Trident、和三月十一日冲正资金有关联的内部审批单上。 那封北卡号码发来的加密邮件里说——“十年前罗利市立医院母亲见过的人。”他现在终于明白那是谁了。但下一个问题像一条从深水里缓缓浮上来的鲨鱼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个人今天出现在贝尔韦德大厦四十二层,究竟是为了看着他拿走那些文件,还是为了确保他一定会拿走? 扶梯带着他缓慢向下。他松开手,手机震动了一次。又一条北卡号码的短信,还是那句话:“三楼的红帽子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十分钟内取走,然后离开车站。” 他已经取走了。但他没有离开。他站在缓缓下行的扶梯上,手里攥着一张监控截图和一封十年前访客登记表的电子照片,看着四十二街出口的旋转门慢慢停稳。门外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但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下一次,对方要他先报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迈下了扶梯最后一级台阶,混入中央车站大厅正午的人流中。阳光从高处的拱窗斜射进来,在他左肩上落下一块长方形的金色光斑,温度比气温高那么一点,像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