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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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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哲的手指停在磨砂玻璃门把手上方两厘米处,金属的凉意已经透过空气传导过来。走廊里只有头顶那盏应急灯在嗡嗡作响,黄绿色的光把玻璃门的磨砂表面照出一层浑浊的质感。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在这种寂静里显得过于清晰。 门缝下的光亮仍在,像是从某个房间深处的显示器或台灯泄露出来的,稳定、不闪烁,没有人在走动的迹象。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此刻被推开了半扇,他记得自己上来的时候那扇门是关着的。那意味着有人在这层,可能还在某个办公室里。 他的手机又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方哲没有拿出来看,他背靠着墙壁,侧身贴近磨砂玻璃,试图透过表面那个隐约的纹路缝隙看清里面的情况。什么都看不见,玻璃太厚,磨砂效果做得太彻底。 陈默的电话刚才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接。现在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他猜测还是陈默打来的。这让他有些烦躁。分头行动的初衷就是各自处理各自的部分,陈默负责棱镜数据咨询公司那个注册地址,他去翻贝尔韦德的门禁日志。但现在四十二层的情况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整扇玻璃门的两侧。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很窄,但就在门锁上方大约一尺高的位置,他发现了那个东西。一个针孔摄像头,嵌在门框的铝合金型材里,镜头的直径大概不超过三毫米,几乎是平的。但它确实在那里。 方哲站在摄像头的视野盲区——那东西的拍摄角度是向下倾斜三十度左右,对准的是门锁位置和进门后的一小片区域。如果他选择用钥匙卡或者密码开门,会被拍下整个过程。但他不打算用那些方式。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便携式Wi-Fi嗅探器。这东西是他从纽约带回来的,一个比烟盒略大的黑色盒子,侧面有两个接口和一个微型显示屏。他在棱镜数据那个注册地址对面的星巴克等陈默的时候就在用这个扫周围的无线信号——咖啡店里大概有十一个终端在连接公共Wi-Fi,还有三个私人热点。但在这里,四十二层,信号完全不同。 扫描开始了,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方哲看到三组信号。一组是贝尔韦德公司自己的Wi-Fi,加密等级WPA2-Enterprise,需要域账户认证。一组是某个不具名的开放网络,信号强度很弱,可能是楼下办公室渗上来的。第三组有意思,是一个隐藏的网络,没有广播SSID,但嗅探器捕捉到了它的存在。频道六,强度满格。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隐藏网络通常意味着监控系统、门禁控制器,或者某种不愿意被寻常员工看到的东西。方哲把嗅探器收起来,转而掏出了手机。屏幕上陈默的未接来电显示着三通,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句话:棱镜那边有人进去了,我跟你汇报一下情况。 方哲没有回。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把手机调到Wi-Fi扫描模式,手动输入了那组隐藏网络的MAC地址前缀——这个他刚才从嗅探器的小屏幕上抄下来了。前缀归属是霍尼韦尔,工业控制系统常用的供应商。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东西是用来控制门禁和监控的。问题是,他需要接入这个网络才能绕过摄像头。 方哲直起身,再次确认走廊里没人。四十二层的消防通道门还维持着那个半开的姿态,从门缝里能看到楼梯间的灰色水泥墙面和铁制扶手。应急灯的光照不到那边,楼梯间比走廊更暗。 他重新蹲下,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根USB转以太网的适配器,连接线只有三十厘米长,但足够。他把嗅探器顶端的橡胶盖打开,露出一个小小的RJ-45接口,把线接上去。另一端插进手机。嗅探器设置成了桥接模式,通过物理连接把他的手机变成了一个临时的网络审计终端。 门禁系统通常会有默认的后门账户。霍尼韦尔的网关设备默认密码是四到六位的数字,很多安装商懒得改,尤其在这种大厦的旧楼层里。方哲并不指望默认密码能用,但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终端界面。他输入了嗅探器的本地IP,试图接入隐藏网络的网关。第一次尝试,连接超时。第二次,他把网关地址改成了嗅探器扫描出的那个确切IP——10.0.0.1。这次,连接建立。 方哲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数据,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正在嗅探这个控制网络中传输的未加密数据包。大多数门禁系统会在验证通过后以明文或弱加密方式传输指令包,尤其在这种非公开的网络中。果然,在他等了大约四十秒之后,一个数据包跳了出来,里面包含了一组十六位的十六进制字符串。 这应该就是门禁控制器当前会话的令牌。 他迅速复制了那串字符,打开另一个工具窗口,把它粘贴进去。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的下巴上,把他的面部轮廓映得有些硬朗。他按下了发送键。接下来是等待。 大约两秒钟后,门锁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像是某种机械装置松开了。方哲没有立刻推门,他先看向那个摄像头的方向,确认它没有转动或重新对焦。它还是那个角度,一动不动。 他侧身,用肩膀抵住玻璃门,慢慢推开一条缝。门轴的润滑做得很好,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侧身挤进去,然后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有完全关死,留下大约两公分的缝隙,这样如果里面的人要出来,门锁不会再锁上。 这是一间前厅。大约十五平米,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面上挂着几幅装裱简单的地图,都是曼哈顿金融区不同年代的街景图。前厅正中央放着一张黑色的接待桌,桌面很干净,没有电脑,没有电话,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方哲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光就来自这盏灯。 接待桌后面是通往办公区的走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门。他朝里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毯吸收了脚步的声音,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间空置了很久的办公室。但他知道这里不是空的。那盏亮着的台灯,和走廊深处某个房间透过门缝溢出的更亮的白色灯光,都表明这里最近有人活动过。 方哲的神经绷得很紧。他没有开自己手机的闪光灯,靠前厅那盏台灯的光照亮脚下的路。他绕过接待桌,走进办公区走廊。左手第一个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小型会议室,长桌周围摆了六把椅子,桌面上有一台苹果笔记本,屏幕黑着,电源线还插着。笔记本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蒂,都抽到了过滤嘴。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两秒,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其他物件——一个空的马克杯,杯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咖啡渍;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英语,很潦草,他只来得及看到几行:信托协议修订/三月十一日冲正时间窗口/凯曼群岛账户维护。 方哲拿出手机拍了那张纸页。闪光灯关闭的状态下照片有些暗,但字迹可以辨认。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向走廊更深处。 第二间房的磨砂玻璃上贴着一块铭牌,写着"档案室"。门没有锁,他拧开把手推门进去。房间大约十平米,两面墙都是文件柜,金属材质的,灰色的漆面,上面的标签是按年份和客户编号排列的。他迅速扫了一遍标签,目光锁定在"2026/Belvedere/SP-07"那个组合上。他从包里拿出一副薄手套戴上,拉开那格抽屉。 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银行流水对账单,纸张还是热的,像是最近才打印出来。方哲把它们拿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翻看。第一页是一家名叫"荣裕财务顾问公司"的账户流水,日期跨度从今年一月到三月。他翻到三月十一日那一页。 一笔转账,金额三百四十万美金,收款方是"Belvedere Special Situations Fund",附言栏里写着"顾问费用-项目咨询"。但方哲往下又翻了一页,同一账户在三月十二日有一笔几乎相同金额的进账,付款方是一家叫"晨星资产管理"的公司,附言栏空白。 这不符合正常的顾问费支付模式。正常的顾问费是单向的,公司付钱给顾问。但这笔钱先由荣裕支付出去,隔天又从另一个源头补充回来。荣裕的账户余额在两天内几乎没有变化,但资金的性质变了。他拍下了这两页的完整照片。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北卡号码发来的。 他把照片保存好,退出相机界面,点开那条消息。上面写着:你还有十二分钟。四十二层的清洁安排在每周二下午两点到四点,但现在不是周二,也不是下午。另外——她让你带的东西在身上吗? 方哲的手指僵了一下。她让你带的东西。这个"她"是谁?北卡号码之前提到过普华永道的名片暴露太久,现在又提到某个"她"让他带某样东西。他身上的东西只有背包、手机、嗅探器、充电宝、钱包、钥匙,还有一只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夹克内袋的签字笔。这些里面有什么是跟某个"她"有关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木质的表面。方哲立刻把那份流水账单放回原位,关上抽屉,动作极快但尽量不发出声响。他把档案室的门重新合上,仅留一条小缝,然后退回到走廊拐角处,紧贴着墙壁站定。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沉。他侧过头,极缓慢地探出半张脸去看走廊另一头的方向。那个亮着白色灯光的房间门口,此刻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裤,站在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人没有往走廊这边看。他转过身,像是要回到房间里去。但他在转身的瞬间顿了一下,偏了偏头,目光像是无意间扫过了走廊尽头的方向。方哲迅速缩回头,背部贴紧墙壁,呼吸压到最浅。 他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闷,但节奏分明。 方哲的脑子里快速掠过几个选项。跑回前厅推门出去,但会经过走廊中央,正好撞上。躲进旁边的会议室,那扇门是开的,如果对方往那边看,毫无遮挡。档案室,他刚出来,门虚掩着,如果对方检查门锁…… 脚步声在离他大约四米的位置停住了。 方哲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紧握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他迅速把它按熄了。走廊里只剩下台灯的光从远处铺过来,照在他前方两米的地面上。他这边的拐角处是完全的暗面。 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在犹豫什么。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但不是往他这边走,而是转身回去了。方哲微微舒了口气,但下一秒他听到一个声音——门锁转动,咔嗒一声,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响动。 脚步声在门后消失了。方哲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从拐角探出头去。走廊空了,那个房间的门关上了,门缝下的光亮依然稳定地从里面透出来。那个人应该是回去了。 他立刻行动,快步走回前厅,把推开的那条门缝重新扩大到可以挤过去的宽度,侧身闪了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锁的咔嗒声又响了一次,重新锁上。 他走到电梯厅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层开始往上走,数字跳动得很慢,他盯着那个闪烁的"37"、"38"、"39",脑子里盘旋着刚才看到的一切。荣裕和晨星之间的资金循环,贝尔韦德特别情况基金作为收款方的角色,以及北卡号码提到的十二分钟限制。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B2层的按钮。电梯关门下行时他才拿出手机,看到陈默发来的新消息:棱镜那边的注册地址是假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临时信箱。我翻了他们的访客登记簿,三月十一日下午有一个叫"赵永昌"的人用那个信箱收了封快递。 方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赵永昌。这个名字他在哪见过。对了,利昂·王离职那天的人事档案副本里,经办人签字栏写的就是赵永昌。菲利普·王,那个离职的贝尔韦德IT主管,他的离职手续经办人是个叫赵永昌的人。 两条线开始往一起拧。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短信,是邮件推送。一封来自未知发件人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解码密钥将包含在您的回复中。正文是空白的,附件是一个以".pgp"结尾的文件。 方哲盯着那封邮件,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电梯到了B2层,门打开,车库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潮湿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他走出电梯,朝自己停车的位置快步走去,同时手指点开了那封邮件。 一封新的加密消息在邮件底部以纯文本形式出现:十年前你母亲在罗利市立医院见过的人,你还记得吗。转发这封邮件到以下地址,你将收到解码密钥。 他停住了脚步,站在两辆黑色的SUV之间,周围的车灯反射在地面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光痕。他的手微微收紧,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指节。母亲。罗利市立医院。十年前。 他回复了一句话:你是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他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车库入口处那个停着的黑色福特探险者,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他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辆车没有动,但前座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相机的镜头在反射光线。 方哲发动了引擎,把车驶出车位。他朝出口开去,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维持着正常的车速。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福特探险者还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个北卡号码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这次只有两个字:快走。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下去,轮胎碾过车库出口的减速带,车身弹了一下,冲进了曼哈顿午后的阳光里。后视镜里,那辆福特探险者终于动了,但它转了个弯,朝反方向驶去。 方哲的余光扫到它消失在街角。他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但神经没有放松。前方的路口红灯亮了,他减速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封加密邮件,再一次读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十年前你母亲在罗利市立医院见过的人。 那是2006年。他母亲在罗利市立医院做过一段时间的志愿者,后来因为生病才停止。他从来没问过她在那里见过谁,母亲也很少提起那段日子。方哲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社区服务。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段经历里有一个"人"——一个具体的、可以被记住的人——跟现在这一切有关。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朝中央车站的方向开去。陈默还在那边等他,他们需要把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对比。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答案或许不在那些文件和账户记录里,而在那个他从未追问过的、母亲沉默的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