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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温斯罗普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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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哲的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两英寸的位置,指尖的皮肤能感受到屏幕散发出的微热。电梯轿厢内那股陈旧的空气清洗剂气味——某种仿柠檬化工香精——正从他的鼻腔灌入喉底,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恶心。微信消息的绿色气泡栏里,那串北卡罗来纳州的号码像一枚未爆弹,静静地躺在那里。 "谁?"陈默的声音从他左肩后方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密闭空间里特有的共鸣。 方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将屏幕按灭,又点开,再按灭。电梯正在从四十七层向地下二层缓慢下降,楼层数字的变化在LED面板上跳跃,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轿厢底部机械传动装置发出的一声沉闷的顿挫。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不是痛,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动,和心脏跳动的节奏重叠在一起,然后错开,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拍频。 "不认识这个号码。"他终于说。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默,让对方能看到那条短信,但他的手腕在控制角度——他故意让屏幕只停留了一秒半。陈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方哲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小心周四?"陈默重复了一遍短信内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疑惑,"今天周三。明天就是周四。" "我知道明天是周四。"方哲把手机收回裤袋,左手顺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实际上他的鼻梁根本没出汗,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中断陈默的视线。"赵廷那边怎么说?" 陈默把视线转向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器,电梯已经到了地下三层,数字跳到了B3。"他说他在查开曼群岛的东西。荣裕那笔三月的转账记录有点问题,冲正备注底下有一行小字他没有立刻注意到。" "什么小字?" "'所有条目已处理完毕'。"陈默把这个词说得特别慢,像在品一枚苦味的薄荷糖。 电梯门在B2层滑开,金属门扇分开时发出一种极细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但音量降低了很多倍。地下车库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轮胎橡胶、汽油和混凝土粉尘混合的气味,比电梯里那股柠檬味真实多了。方哲迈出轿厢,皮鞋底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回声在空旷的停车区域里弹跳、衰减。 他走到那辆深灰色的奥迪A6旁边,用遥控钥匙解锁,车门解锁时的"啵"一声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转身看着跟在身后的陈默。 "那条短信的号码,我让赵廷顺手查了一下归属。"方哲说,"北卡的,棱镜数据咨询公司名下登记的一个虚拟号。但棱镜数据咨询在纽约州的公司注册记录里显示已经注销了十八个月。" 陈默绕过车头,在副驾驶一侧站定,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拉开。"注销了还能有号码在运行?" "虚拟号码本来就是预付的,预付费只要续费就可以一直用下去,不需要公司主体存续。"方哲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转动。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仪表盘的背光亮起来,蓝色和白色的光在幽暗的车厢内映在他脸颊上。他等陈默也坐进来关好车门,才继续说:"赵廷说这个号码的激活日期是三月十一日。" 车厢内安静了两秒。陈默正在拉安全带的动作停住了,带扣悬在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扣进去。"三月十一日。菲利普·王离职的第二天。" "准确地说,是菲利普·王离职后第一个工作日。"方哲把车挂入倒挡,松开手刹,车辆缓缓向后滑动。他的视线扫过后视镜,车库的柱子在镜中一根一根向后退去。他注意到在最远处的那根立柱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那辆车在他昨天离开时并不在那里。 "有人在外面等着我们。"方哲把视线收回来,换入前进挡,车辆开始向坡道方向移动。 陈默终于扣上了安全带,卡扣归位时的"咔嗒"声很干脆。"跟我们来的?" "不确定。"方哲转动方向盘,轮胎在地坪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头对准了出口坡道的方向。"但不要紧。赵廷说棱镜数据公司在罗利市议会大道有个登记的办公地址,虽然公司注销了,但他查到了过去三个月的用电记录——每个月都有稳定的小幅度用电量。不是完全的闲置状态。" 坡道的灯光从头顶掠过,间隔均匀的日光灯管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栅效果。方哲把车速控制在限速范围内,奥迪A6的引擎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轮胎与混凝土路面的接触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他的右手松开方向盘,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部备用手机——一部廉价的安卓机,预付费卡,从未被连接过任何可以关联到他身份的账户。 他用那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之后,一个机械女声提示"该号码暂时无法接通"。他挂断,把手机又放回扶手箱。 "你在打给谁?"陈默问。 "短信发件人的那个号码。"方哲说,"不通。这不意外。发完警告短信之后关机或者拔卡是标准操作。" 车辆驶出了地下车库的出口闸机,方哲从钱包里抽出停车卡递给岗亭里的保安。保安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拉丁裔男性,花白胡子,接过卡片时多看了一眼方哲的脸,然后低头刷卡,递回来。方哲注意到保安的眼睛在他手里的备用手机上停留了半秒。 他把卡插回遮阳板后面的卡槽,车辆右转汇入第六大道的车流。午后的曼哈顿光线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倾泻下来,金色的斜阳在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复折射,形成无数个刺眼的光斑。他戴上墨镜,墨镜片过滤掉了一部分亮度,但路上的车流、行人和自行车依然密集。 "我们分头。"方哲说。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不规律。"我去第五大道那栋楼,贝尔韦德的办公室。你去罗利。" 陈默转过头看他。"罗利?现在?飞到北卡要两个半小时。你要我做什么?" "议会大道那栋楼,你不需要进去。"方哲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地址上。"这是棱镜数据的注册地址。楼下一层有个咖啡馆,你在那里坐着,观察对面是否有人进出。只用观察,不要接触任何人。"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方哲踩下油门,车子向前滑出。 "你去贝尔韦德做什么?"陈默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后座,坐正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方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的车流。那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没有出现。要么是跟丢了,要么是根本没有跟。他不确定哪种情况更好。 "赵廷给我发的那份开曼群岛文件里,有一页被扫描时漏掉了。"方哲说,"他说那页上的内容是菲利普·王在三月十一日下午签署的一份授权书副本,授权对象是荣裕财务顾问公司。" 陈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是授权内容被涂黑了?" "被涂掉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个词——'冲正'。"方哲把车转入一条更窄的街道,两侧是砖石建筑的外墙,消防梯在墙上投下复杂的阴影。"赵廷说他从信息系统里找了三月份的清算日志,三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有一笔冲正操作,操作人ID指向一个早已离职的清算员账户。" "被删除了?" "被标记为'已审核'。但审核人的ID没有录入。"方哲转过一个弯,车速降了下来,他开始在路边寻找停车位。"那个清算员的名字,赵廷查过了,叫雷蒙德·李。二零一九年离职的,离职前在交易清算组做了六年。他的离职理由是'个人原因'。" "二零一九年离职的人在二零二六年还在做操作?" "所以要么是有人冒用了他的账户,要么是那个账户从未真正关闭。"方哲看到前方有一个空位,打方向盘靠过去,车头精准地切入两辆车之间的空隙,距离前车保险杠大约十二英寸。他熄了火,拔下钥匙。 第五大道上的人流比第六大道更多,游客、商务人士、街头艺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被高楼之间的风切割成碎片。方哲推开车门,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的左半边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在车里等我。"他对陈默说,"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有下来,或者你看到任何异常——我的意思是你看到任何人在大楼周围做出不符合常规的行动——你立刻把车开走,不用管我。" 陈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方哲——" "我不会进去太久。"方哲打断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二分。"我只是想看看那层楼的门禁系统。赵廷说贝尔韦德在三月十二日之后把那层楼的物理门禁权限做了全面重置,所有旧卡全部作废。这意味着任何人在三月十一日拿到的东西,如果还在那层楼里,它会被锁在里面。" 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设备,像是一个加厚版的无线路由器,侧面有一排微型LED指示灯。"Wi-Fi嗅探器。我要知道那层楼最近的设备连接记录——手机也好,笔记本也好,任何曾经连入过他们内部网络的东西,只要在近三十天内在线过,就会留下踪迹。" 陈默看着他手里的设备,眉心拧紧。"你觉得那层楼里还有人进去?" "我觉得三月十二日那天有人撤走了一些东西。"方哲把设备塞进西装内袋,整理了一下外套前襟。"短信告诉我小心周四,但周四已经过去了——那个周四指的是三月十二日。菲利普·王离职后的那一天。有人在那天做了什么,然后想要确保我不会去翻那一天的东西。" 他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鞋底落在人行道的石板上。"保持联系。"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内外的声音。方哲站在路边停顿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第五大道的风从北面吹下来,带着热狗摊的油烟气味和高档香水店门口飘出的合成花香,两种气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混合在一起。他向贝尔韦德所在的摩天大楼走去,步行速度不快不慢,是一种典型的商务人士午间散步的节奏。 入口的旋转门是由深色玻璃和抛光黄铜构成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大堂内的大理石地面和那棵人造棕榈树。方哲推开其中一扇旋转门的扇叶,进入大堂,空调的冷气立刻裹住了他的皮肤,与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大堂里有三个接待台,正中间那个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安保人员,胸前挂着的身份牌写着"马库斯·华盛顿"。 方哲走向那个接待台,右手伸进口袋去摸那个Wi-Fi嗅探器的电源按钮,同时在脑海中快速构建一个合理的进入理由。他的心跳在加快,但幅度很小,胸口那种轻微的收缩感他早已习惯。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他的备用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次短震,通知类的消息。他止步,掏出那部便宜的安卓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新的短信。同一个北卡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符号,全部大写:"附件二有你需要的东西 密码是你母亲的出生年份" 方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母亲的出生年份。一九四七。这个信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的注册资料里填写过,没有在社保文件里留过,没有在任何可被数据库爬取的地方出现过。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他母亲是哪一年出生的。 他点开短信下方的附件栏,一个PDF文件正在下载。进度条缓慢地从百分之零移动到百分之十一,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四十六。大堂里的冷气似乎更冷了,他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华盛顿—那个安保人员—正在看着他,一只手已经放在了桌面上的访客登记簿上,嘴唇张开,即将问出那声惯常的"需要帮助吗"。 方哲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迈步走向了电梯厅的方向,经过接待台时侧头对安保点了一下头。"约了人,四十二层。"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电梯厅的银色金属门正好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是空的。他走进去,按下按钮,四十二层的按钮亮起橙色的光。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个金属制成的密封罐。他的右手伸向内袋,指尖触到Wi-Fi嗅探器的塑料外壳,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四十二层的Wi-Fi网络在三个月前已经被贝尔韦德信息技术部门标记为"停用"。 但如果有人每周都去那层楼续电费,Wi-Fi的硬件不会断电。他需要的是近距离扫描。电梯正在上升,楼层数字快速变化,十四、十五、十六。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电梯向上牵引时那种微微失重的感觉,同时用左手的拇指在安卓机上输入了四个数字:1-9-4-7。 附件二的PDF在屏幕上展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中央一行字:"你正在走进一栋每周二下午四点零三分有人进去打扫的办公室。" 方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电梯到达四十二层,门打开了。 走廊里很暗,日光灯有一半是关着的。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贝尔韦德公司 纽约办事处"的铭牌,但铭牌表面覆盖了一层薄灰,从灰尘的均匀程度来看,至少有两周没人擦过它了。 他走出电梯,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廊两侧的墙面是浅灰色的,有几处墙纸接缝处有微微的翘起。方哲的目光落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一种暖黄色的、间断的光,像是某个房间里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屏幕光从门缝底下漏了出来。 周二下午四点零三分。今天是周三。他早到了一天。 他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陈默的名字。 方哲看着那扇门缝底下的黄光,没有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