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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知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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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黏在窗玻璃上,被第六大道两侧高楼的灯光映成一层泛黄的油膜。方哲把那份加密邮件又看了一遍,光标停在发件人的匿名地址上——一串由大小写字母和数字组成的无序序列,中间夹着两个下划线,像是有人随手砸在键盘上敲出来的。 他的食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点开了邮件正文。 整封邮件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贝尔韦德有限公司于二零一四年一月成立,初始股本十万港元,何俊明为首任董事。” 下方附了一张扫描件,像素不高,边缘有折痕,像是从某份公司的内部存档里翻拍出来的。方哲把图片放大,盯着董事姓名那一栏看,何俊明的签名笔画收得很紧,最后一个“明”字的竖钩几乎笔直向下,一点甩尾都没有。 这种写法他见过。 六个月前,他在一份温斯罗普家族信托的修正案附件上看到过完全一样的笔迹。那是一次内部尽职调查,华尔街某家中型对冲基金想撬动温斯罗普旗下一笔不良资产,委托方哲所在的咨询公司做信用评估。文件流转到方哲手里时,那一栏的签名已经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关联方确认”四个字。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某位法务助理的多余标注。 但现在看来,不是。 方哲伸手去拿桌角的马克杯,杯底在实木桌面上划过一圈浅褐色的水渍。他喝了一口,凉透的黑咖啡在舌尖上泛起锐利的酸,让那些被雨夜泡软的神经重新绷紧。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回复:“确认首任董事目前的任职状态。另,核查贝尔韦德是否仍使用信永秘书服务作为注册代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赵廷。 他点开。 “方总,贝尔韦德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已整理完毕。目前该公司状态为‘仍注册’,最后一期年报提交于二零二五年三月。董事名单仍为何俊明一人,无新增或变更记录。注册地址为九龙湾临兴街二十一号八楼八零三室。秘书公司:信永秘书服务有限公司。” 方哲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摩挲了两下。九龙湾,临兴街。那条街他实地去过一次,五年前随项目组调查一家做跨境贸易的壳公司。整栋楼里塞满了名册上登记的“办公室”,但实际上大部分门锁着,信箱里塞满未拆封的银行函件,走廊尽头一台老式饮水机的水桶上落了灰。真正的实体业务都在中环,九龙湾只是用来挂地址的。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拨通了赵廷的号码。 接通响到第二声。 “方总。” “你刚才发过来的资料,贝尔韦德的注册代理是信永。查一下信永的股东结构,不要只查注册处公开信息,走独立研究组那条线,他们手里有一版去年的香港壳公司关联图谱。我要看到信永的实控人链条,至少三层嵌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间隔均匀,像在记笔记。 “明白。”赵廷停顿了一下,“方总,关于何俊明,我刚才顺便查了一下他的其他董事任职记录。除了贝尔韦德以外,他目前在另外两家香港公司挂名,一个叫兴达投资有限公司,一个叫荣裕财务顾问有限公司。这两家的注册地址同样是九龙湾临兴街,跟贝尔韦德同层,连门牌号都相邻,八零一和八零二。” 方哲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滴在玻璃上聚成更大的水珠,然后拖着细长的尾巴往下滑,把对面高盛的楼体灯光切成流动的碎片。第六大道上的车流速度明显慢了,刹车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红线,从三十九街一直堵到五十几街,像一根被拉扯的血管。 “荣裕财务顾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的软腭。“有没有查到它跟温斯罗普集团之间的直接往来流水?” “公开渠道没有。但独立研究组那边去年整理过一份名单,我印象中看到过荣裕两个字出现在某笔跨境咨询费支付的收款方里面。金额不大,每笔十五万到二十万美金,频率稳定,每季度一次。付款方登记的是一家巴拿马注册的公司,名字我记不清了,需要调原始档案。” “调。”方哲说。“今晚就要。” “今晚?” “今晚。哈里斯讲座结束后,我回办公室看。” 赵廷沉默了两秒。方哲能听见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咖啡机嗡鸣的背景音。赵廷办公室楼层低,凌晨时段常有清洁工推着吸尘器经过走廊,听起来像某种低沉的嗡响,但他从来没抱怨过。 “方总,”赵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查到一件事情,您可能需要在讲座之前知道。” “说。” “何俊明今年三月初入境过美国。入境记录显示他从香港飞旧金山,在旧金山停留一天后转飞纽约,住在中城一家酒店,住了三个晚上。但他没有公开访问任何金融机构的记录。酒店开房用的不是他自己的信用卡,是一张公司卡,户名是……贝尔韦德有限公司。” 方哲的手从窗玻璃上放了下来。 何俊明三月来过纽约。而三月下旬,温斯罗普集团旗下的某只基金在一笔能源衍生品交易中忽然改变了头寸方向,导致了市场上一次小范围的挤仓,波及到三家做市商的资金链。那件事在当时只被彭博终端上的一条短讯带过,没有人深究,因为温斯罗普太常做这种事了,他们每年都在市场上留下几次意义不明的痕迹,分析师们称之为“温斯罗普指纹”。 但如果那笔交易是何俊明过来确认的呢? 一个在香港壳公司挂名的董事,飞七千英里,只在中城酒店待了三个晚上,没有会议记录,没有公开行程。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行为模式——温斯罗普最爱用这种方式传递指令,用一张没有可追踪信用卡登记的酒店房卡,完成一次面对面的口头对表。 方哲深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灌进胸腔。雨的气味从窗缝渗进来,混着空调系统特有的那股干冷风,在他衬衫领口的位置形成一层薄薄的潮气。 “赵廷。”他说。“讲座几点开始?” “七点三十分。您还有四十分钟。” “好。你不用去会场,继续查信永和荣裕的关联结构。何俊明三月在纽约住的那家酒店,也查一下订房记录跟温斯罗普旗下任何一个实体之间的任何交集。哪怕只是同一张账单上出现过同一个电话号码,都记下来。发我手机。” “收到。” 电话挂断。 方哲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外面的雨势比刚才稍微小了一些,但风大了,窗玻璃上的水痕被吹成倾斜的条纹。他穿上大衣,扣了中间那一颗纽扣,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提前让助理准备好的哈里斯讲座资料,包含演讲人的履历、近三年的重要公开言论、以及昨晚他让陈默去听的瑞银内部研讨会的会议笔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封加密邮件还开着。 屏幕上那一行白底黑字,在幽暗的办公室里像一行浮在空中的代码。何俊明的名字下方,光标仍然安静地闪烁着。 方哲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轿厢内壁的镜面蒙了一层薄雾,被走廊里的冷气和电梯井的温差搓出来的一层白翳。他看着镜面中自己模糊的轮廓,领带夹的位置闪了一下,是顶灯的反光。 到三十二层,电梯门滑开。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五六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聚在会议室门口低声交谈,其中有方哲认得的两个人——高盛纽约办公室的两位高级分析师,去年在一次行业会议上交换过名片。方哲微微颔首示意,两人也回以点头。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像是每个人都在这个空间里划定了一圈无形的半径,彼此不触碰。 方哲从侧门进入会议室。 座位已经坐了七成。整个空间呈阶梯状向下收拢,中央的讲台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桌布,桌布边缘压着两部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投影仪。讲台正后方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此刻暗着,屏幕表面能映出前排观众模糊的侧影。 方哲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了下来。他不需要太靠前,但需要看到讲台的全貌,包括演讲者放在桌面的文件和任何可能被摄像机捕捉不到的角落。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陈默坐在第六排中间靠右的位置。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齐,袖口处露出一截银色的表带。他的面前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笔夹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写,只是捏着,指腹在笔杆上缓慢地来回滑动。 方哲注意到陈默进门之后没有跟任何人交谈。他只是落座,把笔记本翻开,然后把手机放在笔记本右侧的桌面上,屏幕朝下。 这是一个信号。 昨晚方哲给他的指示里面包括一条隐性的操作约定——如果陈默准备执行拍摄任务,手机会屏幕朝下放在桌面右侧;如果环境不允许,他会把手机收进兜里。 现在是屏幕朝下。 方哲收回视线,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 七点二十九分,会议室前门被推开。 理查德·哈里斯走进来的时候,方哲注意到走廊灯光从他身后灌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移动的剪影。哈里斯身材中等偏高,肩膀宽,走路时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只在运动状态中随时准备改变方向的猎豹。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敞开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灰色的棉质内衫。 这种打扮在华尔街不算出格,但放在哈里斯身上,有某种刻意的松弛感。方哲认识他,读过他近五年每一篇公开的演讲和访谈,这个人习惯于用随意的外表包裹精密的逻辑,像把手术刀藏在毛线手套里。 哈里斯在讲台后面站定,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掀开,又合上,然后抬头看了一圈会场。 “晚上好。”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像一根金属丝穿过杂音,直接嵌进听众的听觉系统。“今天不讲宏观经济,不讲资产配置框架,讲一个相对小切口的主题。我从去年年底开始关注一个现象,在另类数据的定价模型里,有一个隐含的衰减因子长期被低估。我今天要展示的是这个衰减因子的量化方式,以及它如何被某些机构用来提前识别流动性拐点。” 方哲的笔尖落在笔记本的纸面上。 哈里斯开始播放幻灯片。第一张是一组散点图,横轴时间,纵轴是某几只非主流衍生品的隐含波动率。投影光打在哈里斯脸上,把他的颧骨和鼻梁之间的凹陷照得偏蓝。 方哲没有做笔记。 他在等一个位置。 哈里斯讲到第三张幻灯片时,方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赵廷没有发消息过来,说明还在查。他正准备把手机翻过去,余光注意到第六排右侧出现了动作。 陈默的身体微微向右侧倾了倾,左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右手从桌面拿起手机,放在膝盖上方。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像是调整坐姿时附带的一个多余动作。方哲看见他的拇指在屏幕侧面滑了一下,然后手机被翻过来,摄像头朝下,贴在大腿的布料上。 方哲收回视线。 哈里斯开始翻第四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曲线——向上陡峭爬升,然后在一个节点处忽然折返,向下坠去,形成一道不对称的倒V。方哲认识这个图。它在去年十二月温斯罗普那笔能源交易相关的某份内部报告里出现过,形状几乎一致,只是坐标轴的单位不同。 哈里斯的手指点在那个折返点上。 “这个地方,是市场里所有正在使用同一种衰减因子的模型同时触发平仓指令的临界值。如果你在自己的系统里提前二十四个小时把这个临界值调低百分之二,你会比同行快出整整一个交易日——这个交易日足够你完成从多头到空头的全部切换,同时不会在订单簿上留下任何可以被反向追踪的痕迹。” 会场里响起一阵细碎的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方哲没有动笔。他看着哈里斯的手指,看着那条曲线折返的位置,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东西——何俊明三月份在纽约中城酒店的那三晚。三月十九日到三月二十二日,正好是那条曲线折返点往前推三十六个小时的时间窗口。 时间对得上。 哈里斯讲到了第七张幻灯片,内容开始转向技术细节。方哲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会场,期间他瞥了两次陈默的方向。陈默始终保持那个微微侧坐的姿态,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摄像头的方向刚好正对讲台。 但方哲注意到一件事。 哈里斯讲台左侧有一个文件夹,棕色的,无标识,夹在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遥控器之间。哈里斯每次翻动幻灯片,右手都会先碰到那个文件夹的边缘——不是刻意去碰,而是手臂自然舒展时,小指的侧面总会和文件夹的封面产生一次轻微的接触,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那个文件夹没有打开过。 方哲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方框,旁边注了一个字母“F”。 讲座进行到第五十分钟时,哈里斯停下来喝了口水。方哲趁这个空隙给陈默发了一条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十点。” 他指的是讲座结束后,陈默在十点整之前必须回到方哲的办公室。 但就在他发出信息的那一刻,会场的灯光忽然暗了两档。 投影仪屏幕自动切换成深蓝色的待机界面,哈里斯身后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段预先录制好的视频。视频内容是某家大型做市商的交易日志快照,每一行数据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滚动,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方哲在昏暗的灯光下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数字。 他捕捉到一个缩写。 “BWT”——在第三秒到第六秒之间出现了三次。每次出现在“交易对手方”一栏的后面。 BWT。 Bellweather Ltd的缩写。 方哲的指关节压在笔记本纸面上,力道大到指腹泛白。视频播完了,灯光恢复正常,哈里斯重新站到讲台前,脸上没有任何解释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段视频只是整场演讲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渡。 但方哲知道那不是过渡。 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向在场所有人发送的信号——贝尔韦德这个名字被哈里斯公开放在了那面屏幕上,没有任何人质疑,没有任何人追问,就像它在那个位置本该如此。 方哲低下头,在刚才画的方框旁边加了一行字:“BWT已公开——路径确认。” 讲座在八点四十七分结束。哈里斯没有留问答环节,只说了一句“如果需要后续资料,可以联系我的团队”,然后合上电脑,拿起那个棕色文件夹,从侧门离开了会场。 方哲坐在原位不动。 他等了大概四十秒,等人流开始松动,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走得不快,路线绕过中央通道,经过第六排时,余光扫到陈默的座位,人已经不在那里了。笔记本合上了,笔夹在封面内侧,手机不在桌面上。 方哲走出会议室,右转,朝电梯方向走。走廊里还有人三三两两地交谈,但他注意到陈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后面——走楼梯。 节省时间。避开会场外的社交缠斗。这是昨晚方哲给他写的第二条建议里的内容。 方哲按下电梯按钮。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室内温度比他离开时低了两度,空调系统的定时调节功能在晚九点后会自动降温。他把大衣挂回去,坐进椅子,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赵廷。 发送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 标题只有一个字:“永。” 方哲点开。 屏幕上出现了三张图。第一张是信永秘书服务有限公司的股权穿透表,标注了三层嵌套结构。第二张是何俊明名下三家公司的资金往来汇总表,其中包含荣裕财务顾问的季度付款记录。第三张是三月中旬中城某家酒店的内部订房系统截图,截图上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扫描进去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三个单词—— “W. account. priority.” 方哲把鼠标从第三张图移开,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来自陈默:“已到楼下。十点前到。” 另一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方哲认得那串数字。 “北卡罗来纳州的电话,你应该收到了。那不是我打的。小心周四。” 方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七秒。 周四。今天是周二。 那么周四会发生什么?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像一粒沙落进静水的中心。方哲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跟陈默在会场里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窗外,第六大道上的雨停了,但云层还没散,整座城市被压在一层低矮的灰幕下面,不透光,不透气,像一只半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