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肺在燃烧。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碎玻璃往里塞,混着贫民窟巷道里积年的腐臭——烂菜叶、阴沟水、墙角不知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黎的后背紧贴着湿冷的砖墙,手指抠进墙缝里,指甲缝里挤满青苔的黏腻触感。他不能停。不能停。 脚步声在身后三个拐角外炸响,靴底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是铁掌。审判庭的猎魔人穿铁掌靴,他听阿嬷说过。阿嬷说那些人走过的地方连老鼠都要躲进洞里,三步以内草叶会枯黄,因为他们靴底浸过圣水,专门用来驱散“污秽”。黎以前不信这些,现在他顾不上信不信,他只知道自己得跑。 他从来跑不快。 巷子在他面前扭成一个歪斜的迷宫。左边那条堆着半塌的木棚,顶上苫着的油布垂下来像死人垂下的舌头;右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墙皮剥落露出内里灰褐色的土坯,上面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他认得那是码头的暗记,标记着这一户能买到掺水的麦酒还是正经的黑面包。黎侧身钻进去,肩膀蹭掉一大片墙皮,粉尘扑进鼻腔,呛得他眼前发花。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耳膜。 “往东巷口堵!”有人在喊,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得像捂在棉被里,“那崽子跑不了多远!” 黎咬住下嘴唇,把一声咳嗽生生吞了回去。咸腥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不敢想自己流了多少血。后背那道伤口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他看不见伤得有多深,但左半边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每跑一步都被扯动一下,疼得他牙关打战。那是第一支弩箭擦过去的痕迹。若不是他当时恰好弯腰钻进一扇半掩的木门,那支箭就会钉进他的后心,而不是把他背上撕开一道口子。 木门。他想起那个半掩的木门,想起门缝里那张一闪而过的脸——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把他推了出去,然后从里面插上了门闩。黎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偶尔从她那买过几根蜡烛头,用半块黑面包换的。她认得他。她帮他挡了那么一瞬,一瞬就够他钻进下一道巷子。 但不够。远远不够。 汗水从他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眶里,蛰得他左眼几乎睁不开。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蹭下来的除了汗还有血,暗红色的,在昏沉的光线里发黑。贫民窟的巷道永远照不进真正的日光,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棚檐和晾晒的破布把天空剪成一条条窄缝,那些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白惨惨的,照在墙根的水洼里泛起油花似的虹彩。 他拐进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右脚踩进一个坑里,踝骨猛地一扭,剧痛像一柄锥子从脚踝直捅到膝盖。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双手撑在石板地上,掌心擦出火辣辣的一片。污水溅上他的下巴,冷的,带着铁锈和尿骚混合的味道。他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耳鸣嗡嗡地响着,脑子里什么念头都凝不成形,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重复:起来。起来。阿嬷还在那里。他得回去。 他得回去。他跑出来的时候阿嬷躺在地上,胸口一摊暗红慢慢洇开,那个猎魔人踩过她的身体走进屋里,靴底在血泊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黎记得那个脚印的形状,记得靴尖上锲着的铁片泛着银白色的冷光,记得阿嬷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那只手在颤抖,食指蜷曲着,像在说“走”。 他走了。他逃了。 现在他得回去。但他连方向都辨不清了。贫民窟的巷子长得一模一样,每个拐角都堆着差不多的破烂,每堵墙上都有差不多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差不多的干苔。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从六岁起就在这片巷子里摸爬滚打,给码头扛过麻袋,给铁匠铺拉过风箱,给卖鱼的女人洗过腥臭的竹筐换一顿半饱的饭食。他知道每一条巷子的名字——虽然那些名字只是住户们随口起的,什么“狗肠巷”“寡妇角”“三块石板”——他闭着眼都能走。 但现在他慌了。慌起来的时候什么都记不住,他只知道往前冲,往巷子深处钻,往墙与墙的缝隙里挤。身后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隔一会儿近一些,隔一会儿又远一些,但从不消失。那是猎魔人在逼他。他们熟悉这种游戏,就像猫熟悉怎么逗弄一只已经瘸了腿的老鼠,不急着咬死,先看他跑,看他慌不择路地钻进死胡同,看他回头时脸上的绝望。 黎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不追得太紧,是怕他忽然反身拼命。阿嬷教过他,说猎魔人虽狠,但最怕猎物临死反扑——他们要的是活的。活的才有用。活的才能拖回去审,才能架上火刑柱,才能让围观的人看见“污秽”被烧成灰时脸上的痛苦,这样大家才会害怕,才会顺从,才会把家里藏着掖着的“异象”主动交出来。 黎喉头哽了一下。他想起阿嬷苍老的手指拨开他的头发,看着他后颈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那块胎记形状像一片裂开的叶子,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下。他以前从不在意它,直到三天前集市上那个穿黑袍的教士死死盯住他的后颈,然后转身走出人群。第二天猎魔人就来了。 脚步声忽然近了。太近了。近到黎能听见靴底铁掌叩击石板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间隙里。 他猛然抬头。 面前的巷子到头了。一堵高墙横亘在那里,灰褐色的砖石垒成,足有三四人高,墙头上密密匝匝插着碎瓷片和铁蒺藜,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寒光。墙根下堆着几块朽烂的木板和一只破了底的陶瓮,瓮里积着半瓮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 死胡同。 黎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墙转过身来,后背贴上粗糙的砖面,伤口被砖石磨蹭,疼得他整条脊柱都绷紧了。他喘着粗气,看着巷口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的轮廓又高又瘦,肩头披着猎魔人制式的灰斗篷,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银线,在暗淡的光里发出极淡的荧光。 那人停住了。停在三步之外,斗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没有任何情绪——不愤怒,不兴奋,也没有怜悯。他只是看着黎,像看着一件东西。 “跑够了?”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个窄巷里却格外清晰,每个字都撞在两边的砖墙上又弹回来。 黎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太干了,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他盯着那人手中的弩——短弩,黑铁铸的弩臂,弩弦绷得很紧,箭矢的尖端在光线下泛着同样的银白冷光。圣银。阿嬷说过,圣银打的东西打进“污秽”的身体,血会止不住,伤口会发黑,像火烧过的木头一样从里往外裂开。 “你后颈上那个标记,”猎魔人又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记录,“三天前安布罗斯教士在集市上看见了。他画下来带了回去,比对过卷宗,和二十七年前城西那桩案子里的描述一致。那桩案子你大概不知道——一个女人,生了个带标记的孩子,那孩子后来被一个老妇人抱走了。那个女人被烧死在广场上,烧了三个时辰。” 黎的指甲抠进掌心里。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老妇人就是你家阿嬷。”猎魔人说,“她以为藏了二十七年就没事了。她错了。” 黎张开嘴,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阿嬷……她……” “死了。”猎魔人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亲手补的刀。她身上没有污秽标记,但她窝藏污秽,按律当斩。你就不用担心这个了——你不会死得太快,我们还要从你嘴里知道些东西。” 他抬起弩。弩臂平举,银白色的箭尖对准黎的胸口,距离不到五步。这个距离,猎魔人不可能失手。 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他整个胸腔,冻得他四肢发僵,连手指都蜷曲不起来。他看着那支箭尖,看着它微微晃动——那人的手很稳,晃动的只是箭尖反射的光。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堵着,想喊又喊不出来。他想到了阿嬷挥手叫他走的那个动作,想到了那只颤抖的手蜷曲的食指,想到了她胸口洇开的那摊暗红。 脚步声。又一双。巷口出现了第二个灰斗篷的身影,比第一个矮一些,宽一些,站到了第一个猎魔人身后。他的手里没有弩,但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同样镶着银线。 “就他一个?”第二个问。 “就他一个。老的那个死了,家里没有别人。”第一个猎魔人的弩始终没有放下,“带回去交给柯林斯审判官。他身上肯定还有更多线索——二十七年,总不可能只养活一个人。同伙,接头人,谁在背后藏着他们,都得挖出来。” “你吓唬他做什么。”第二个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斗篷里,像石头滚过沙地,“小孩,别怕。跟我们走,好好交代,不会太难受。你要是能说出谁给你阿嬷传递的消息、谁教你遮掩标记的法子,说不定还能活。” 黎咬紧牙关。他不想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不是怕死,是阿嬷死了。那个养了他十二年的老妇人,那个用瘦得皮包骨的手给他补衣服、在冬天把仅有的一条破毯子全裹在他身上、每次他发烧就用凉水浸了布巾给他敷额头的阿嬷,死了。他跑出来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胸口有血,她还挥手叫他走。她叫他走。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那支弩箭的银白色光点在他的视野里扩大,模糊,又聚拢。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着,后背的伤口被砖墙磨得一阵一阵抽疼。左半边身体已经有些发麻了,是失血太多。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也许五步之内,那支箭会先钉进他的胸口,然后他们会拖着他走过那些他熟悉的巷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路两边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会从门缝里看着,什么也不会说。 “数到三,”第一个猎魔人说,“你不跪,我就射左腿。你跪了,我就射右腿。你选。” 黎没有跪。他的腿已经僵了,膝盖像生了锈的铁轴,弯不下去。 “一。” 他的目光越过那支箭尖,越过猎魔人的肩膀,看向巷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被棚檐切成长条,那些长条里漏下来的光白得刺眼。 “二。” 他忽然想笑。二十七年前那个被烧死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她烧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是多长?他见过广场上烧垃圾的火,一堆破布烂木头烧半个时辰就只剩灰了。三个时辰,得添多少柴。 “三。” 弩弦绷响的声音在窄巷里炸开。 黎闭上了眼。他没有听见箭头入肉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听见的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撞在石头上的脆响——箭矢射偏了?不对。然后他听见第二个猎魔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他睁开眼。 弩箭钉在他头顶上方半尺的砖墙上,箭杆还在震颤,嗡嗡地响。而第一个猎魔人——那个浅灰色眼睛的猎魔人——整个人向后仰倒下去,斗篷翻卷起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从墙角里伸出来的,从墙根的阴影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一只纤细、苍白、五指修长的手,扣在猎魔人的脚踝上,指节收拢,像铁箍一样紧。 黎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墙角的阴影动了一下。一个身影从暗处探出来,那团阴影原本浓得化不开,他甚至没注意到那里蹲着一个人——一个女孩。或者说,看起来像女孩。她披着一件暗褐色的粗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皮肤白得不正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冷玉。她的手还扣在猎魔人的脚踝上,那个猎魔人仰倒在地上试图挣扎,靴子蹬着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第二个猎魔人拔出了短剑,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弧。 “松手!”他吼道,剑尖直刺过去。 女孩没有松手。她只是侧了一下身,剑尖从她肩侧掠过,削下一缕暗褐色的碎发。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第二个猎魔人的脸。一股浓烈的气味猛地炸开——刺鼻的,苦的,像烧焦的艾草和某种腐烂花瓣混在一起。白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喷出,在空气中散成一片雾。 第二个猎魔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丢了剑,双手捂住脸踉跄后退。他的斗篷帽滑下来,露出一张粗犷的中年面孔,那面孔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红疹,嘴唇迅速肿胀起来。 “走。”女孩的声音很低,有些哑,像不太常说话的人勉强开口。她终于松开了第一个猎魔人的脚踝,那只手缩回来,动作快得带出一道残影。然后她转身,一把抓住了黎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黎被拽得踉跄一步,右脚踝的扭伤猛地一痛,他几乎扑倒在她身上。但她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扣在他腕骨上,像铁钳一样,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墙根拖。 “这边!”她说。 墙角的阴影在黎的眼前裂开一道缝。那堵看似浑然一体的砖墙上,一块齐腰高的墙皮松动了一下,向外翻开,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缺口。那缺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涌出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跟巷子里的腐臭不一样,更沉,更凉。 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第一个猎魔人已经爬起来了,他单膝跪地,伸手去够摔落在旁边的弩。第二个猎魔人还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巷子那头,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铁掌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暴雨前的闷雷。 女孩的手还在他腕上。她用力一拽,黎整个人被塞进了那道裂缝里。砖墙的棱角刮过他的肩膀,蹭在伤口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跌进一片黑暗里,膝盖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然后那道光——巷子里那点惨白的、漏下来的天光——在他身后骤然消失了。墙皮合上了。黑暗像水一样灌满了每一寸空间。 那只手仍扣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别出声。”女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得几乎贴着他耳朵。她的呼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热气,“等他们过去。” 黎蜷缩在那片黑暗里,后背靠着冰冷的泥土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外面——隔着那堵墙,隔着那道伪装成砖石的活板门,猎魔人的靴声从巷子里跑过,有人喊:“这边!这边有血迹!”声音在巷道里回荡着,忽远忽近。 他的血。他的血滴在巷子里的石板地上,一路滴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想问她是谁。想问她怎么知道这里有道门。想问她为什么救他。 但那只扣在他腕上的手动了一下,三根手指轻轻压了压他的脉搏,像是在说“安静”。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黑暗中,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冰冷,和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猎魔人的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