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婆娑,月华似练。天璃的掌心贴在夜冥胸前,指尖微微颤抖——伤口处的妖气像炸开的荆棘,扎得她灵脉生疼,仙力递过去半分便被弹回三分,宛如石子投入泥沼,只泛起一圈浑浊的涟漪便彻底消散。 "别费力气了。"夜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胸腔里的震动沿着天璃的指尖传上来,闷闷的,带着血沫的气泡音。他偏头咳了两声,暗红的血从唇角蜿蜒而下,滴在竹叶铺成的地面上,洇出几朵深褐色的花。 天璃咬紧了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她自己咬破的。 "你流了多少血?"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从黑水潭边一路走到这里,你身上的妖气散得像破了洞的纱囊,我连你原本的气息都嗅不分明了。" 夜冥没答话,只是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只手的袖子早已碎裂,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腕骨斜斜切至肘弯,疤痕泛着青灰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齿状器物反复撕扯过。月光落在上面,疤痕微微泛光,竟透出几分玉石的质感。 天璃的视线定在那里。 "妖市。"夜冥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七年。头三年被关在笼子里,后来他们觉得我有点用处,便放出来替他们炼器。那道疤——"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苍白的唇角牵了牵,像是想笑,却只牵出几分凉薄,"是第三年冬天,有个妖贩子要剖我的灵骨去喂他的蛊虫。刀钝,划了三次才切开皮肉,中间还换了把锯。" 天璃的呼吸骤停了一瞬。 竹林的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夜冥手背的疤痕上。叶片薄而脆,脉络间还残存着半干的水痕——阿九方才从溪边带回来的,说是止血的草药汁水浸过的叶子。天璃记得那孩子的手很小,捧着一把乱糟糟的草根跑回来时,草根上的泥土蹭了她满襟,可她顾不上擦,只记得夜冥接过那些草根时,指尖凉得像冬日的井水。 "殿下,"夜冥忽然唤她,声线里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处的平静,"你可知道追魂印的气息散出去多久了?" 天璃蓦然抬头。 竹林的东南角,风声骤然变了调。原本轻柔的沙沙声里混进了一种金属碰撞的脆响,很轻,却极有规律,像是甲胄片叶摩擦的韵律。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十人以上,步伐整齐划一,踩在枯竹枝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来了。"夜冥低声道。他撑着身侧的竹竿想要站起来,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可他终究还是站直了,虽然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承着一座无形的山。 天璃伸手去扶他,指尖刚触到他小臂的疤痕便被烫得一缩。那些疤痕上残留的妖毒还未散尽,碰上去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你别动。"天璃挡在他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清冽,"我来。" 竹影深处,三道身影同时出现。 为首的那人身披银甲,盔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将,甲胄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那是天界南天门的制式符文——镇魂咒,遇妖则燃,遇魔则鸣。此时此刻,那些符文正发出细碎的嗡鸣声,显然感应到了夜冥身上冲天的妖气。 "殿下。"衡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字裁开夜色,"陛下有旨,请殿下即日回返天庭。若有阻拦者——"他的目光越过天璃,落在她身后那个浑身浴血的青年身上,"——就地格杀,无论何人。"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竹林的温度骤降。天璃看见衡远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剑鞘上的封印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雪亮的刃光。两名副将也同时上前半步,阵型一左一右,恰好封死了竹林通往后山的两条路径。 夜冥在笑。 他靠在竹竿上,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可偏生笑了出来。那笑声又轻又哑,胸腔里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南天门神将亲自出马,倒真是看得起我这条贱命。" "住口!"衡远身后的副将暴喝一声,手中长戟往地上一顿,戟尖扎入土层三寸,震得周围的竹叶簌簌而落,"妖物,此地岂容你放肆!" 天璃忽然抬手。 月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地。她解开了腕间的束带——那是一条月白色的丝绦,其上绣着细密的云纹,是她在天庭时母神亲手系上的,里面封存着她最后一道完整的仙骨灵魄。丝绦滑落的瞬间,天璃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仙骨将要离体的前兆,光华流转之间,她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又锋利,像是被月光磨过的刀刃。 "殿下!"衡远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按剑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出咔哒的脆响,"您做什么?" "衡远,"天璃的声音很轻,竹叶的沙沙声几乎能将它盖过去,可每一个字又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你回去告诉父皇——我这条命,这一身仙骨,都是他赐的。可若他今日非要我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在我面前,那这身仙骨,我留着也无用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抵住了自己眉心。那里有一枚极淡的印记,平日被额前的碎发遮着看不分明,此刻却亮得灼目——那是仙骨与神魂相连的命门所在,若以仙力自碎此处,仙骨便会一节一节从体内剥离,散入天地之间,而她本人也将从仙籍中除名,化作凡胎肉体,再也无法踏足天界半步。 "你要杀他,"天璃直视着衡远,眼底映着那枚印记灼灼的光,"便先散了我的仙骨。他若死了,我也不回天庭了。衡远,你回去复命时,便说天璃以死相抗,你拦不住。" 竹林的静谧在这一刻变得沉重如铅。 衡远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身后两名副将面面相觑,长戟上镇魂咒的嗡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月光一寸寸移过来,照亮了衡远盔沿下的半张脸——他的眉心拧成了深深的川字,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线,腮侧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殿下,"良久,衡远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之命不可违。但末将可暂退三里,三日后——" "三日。"天璃截断他的话,"三日之后,我自会回返天界向父皇请罪。可这三日之内,你们若敢踏进这片竹林半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指尖往眉心又按深了一分。那枚印记骤然炸开一圈金光,连周围的竹叶都被震得簌簌飞起,有几片划过衡远的盔甲,发出极细碎的刮擦声。 衡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剑柄,后退了半步。甲胄的叶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铮鸣,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没有再看夜冥,只是朝着天璃的方向微微躬身,盔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末将……遵命。" 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他转身时披风带起一阵劲风,将脚下的竹叶扫向两侧,露出底下潮湿的黑色泥土。两名副将紧随其后,三道身影朝着竹林东南方向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金属摩擦的脆响也一点一点被夜风吞没。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天璃才松了手。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指尖从眉心滑落时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枚印记的光华迅速暗淡下去,缩回皮肤下面,只剩下一点隐约的热意残留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捏诀的时间太久了,指腹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边缘微微泛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 "你……"夜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你做什么。" 那不像是一句质问。他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空茫,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把碎片拼回原状。天璃转过身,看见他还靠在竹竿上,左手死死捂着胸口的伤,指缝间又有新鲜的暗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竹叶上,积成一洼小小的血泊。 "三日。"天璃走过去,蹲下身,用袖子去擦他下巴上的血迹。她的袖口很快就染红了,布料吸了血变得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有种冰凉黏腻的触感。她没有停手,一遍一遍地擦,直到那血迹淡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你等我三日。我去寻一味药引,能压住你身上的追魂印三日。到时候我回来接你,我们再去昆仑虚外的妖市——你说过那里有避世的法子。" 夜冥垂着眼看她。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头顶。她的发髻在方才的纠缠中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颊侧,沾着一点泥和血,却衬得那张脸愈发地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水。 "你会回来?"他问。声音平,没有期待,也没有不信,就是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分明。 天璃的手顿了顿。袖口的血已经干了,布料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指腹。她张了张嘴,想说"会",可那个字到了舌尖又滚了回去,因为夜冥看着她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在撒谎。 竹林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小兽踩着落叶跑动的声音。天璃偏头去看,只见阿九从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脸上还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月光的泉水。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半截灰白色的骨管,管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在暗处微微泛着幽蓝的光。 夜冥见到那骨管,目光动了动。 "阿九,"他唤了一声,朝那孩子招了招手。动作极轻,却还是牵动了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拿来。" 阿九跑过来,把骨管塞进夜冥手里,然后又退开两步,蹲在一根断竹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璃。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直白和好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闷声问了一句:"你是他娘子吗?" 天璃的动作僵住了。 阿九又说:"他以前疼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碰。你碰他,他没推开。" 夜冥咳了两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浅的薄红,分不清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骨管塞进天璃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手心,凉得惊人。 "昆仑虚外三里,有一座废弃的猎户棚。你到了那里吹响这个,会有人来接应。"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天璃握住骨管的手上,又移开,"三日。若三日内……"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天璃看见他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身侧的竹竿,指节泛白,关节凸起像一枚一枚的小石子。他整个人靠在那根竹竿上,脊背微微弓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斜斜地铺在满是血迹的竹叶上,像一道随时会散的烟。 阿九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天璃面前,仰着头看她,脏兮兮的小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认真。他说:"你别走,他一个人会死的。" 天璃低下头,对上那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月亮的影子,还有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忽然想起方才挡在夜冥身前时,身后那道气息微弱却倔强的呼吸——像是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可始终不肯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骨管收进怀中。 "三日。"她对夜冥说,声音轻却稳,"三日后我必回。你答应我——别用那些折寿的禁术。" 夜冥没有应声。他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竹梢的月影里,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还在,可眼底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像是沉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里。 天璃转身的时候,竹林的风突然大了。竹叶哗啦啦地翻涌着,像无数只青色的手掌在夜色中挥舞。她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泥泞溅脏的绣鞋,鞋尖上沾着夜冥的血,暗红暗红的,在月光下几乎辨不出原色。 她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深呼吸。 "夜冥。"她没有回头,声音逆着风送过来,飘忽得像一片将被卷走的叶,"你答应我。"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风声几乎吞没了所有声响,只剩下竹叶摩挲的沙沙细响。可就在她准备重新迈步的时候,后面传来了那个沙哑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更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吐出来的两个字—— "……好。" 天璃没有再停步。 她走进竹林更深的阴影里,月光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褪去,先是裙摆,然后是腰身,最后是发顶那枚微微发光的小小簪花。那光彻底消失之前,她听见身后阿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她真的会回来吗?" 夜冥没有回答。 天璃加快了脚步,竹枝在她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她没顾得上去擦,因为后方竹林的风声里,她隐约又听见了那种甲胄摩擦的铮鸣——很远,可是正在回来。 她咬紧了唇,将怀中的骨管又攥紧了几分。骨管上那些细密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像是一枚跳动的心脏。 而竹林深处,夜冥靠在竹竿上,闭着眼。月光从他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一直淌进敞开的领口里,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阿九蹲在他身边,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膝头,闷声说:"她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她方才——" "阿九。"夜冥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怕不怕?" 阿九摇头,脑袋在夜冥膝上蹭了蹭:"不怕。你在。" 夜冥没再说话。他的左手仍按着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来,沿着竹竿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道暗红的小溪。那血迹一路蜿蜒着,爬过阿九脚边的落叶,爬过方才天璃站过的那片泥土——那里还留着她绣鞋的浅浅印痕,半边嵌着月光,半边浸着血。 三道甲胄铮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竹梢的月影开始摇晃,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踏着风而来。 夜冥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色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金,像是妖气将散未散时最后的回光。他低头看了看膝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阿九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阿九的头顶。掌心一片冰凉,可动作却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三日后。"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若回不来,我便带你走。" 竹林的风呜咽着灌进来,将他的话扯碎揉散,洒在满地的竹叶与血迹之间,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而竹林的东南方,银甲的冷光已刺破夜色。 三道身影如箭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