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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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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冥的背脊抵着粗糙的竹竿,竹节处新生的嫩刺扎进他左肩的伤口里,他却像是浑然未觉。血沿着小臂一路蜿蜒下来,在指尖凝成暗红色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在枯叶上,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天璃蹲在他身侧,右手按在他小臂的伤口上方,指腹下那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而黏腻,她的手在颤抖。 "别费力气了。"夜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他空着的右手抬起来,想推开她压在自己伤处的手腕,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却顿住了——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天璃没有看他。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她低垂的睫羽上,那层浓密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大半的情绪,可夜冥看见她咬住了下唇,齿尖陷进唇肉里,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的指尖有一团极淡极弱的白光在闪,是她在调动体内残存的仙力,可那光跳了两跳便熄了,像油尽灯枯前最后挣扎的烛火。 "为什么?"天璃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哽咽,"为什么灵力传不过去?追魂印明明已经……明明已经压下去了……" 夜冥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额间那枚朱红色的印记上。那条游鱼似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赤色,像沉睡之前最后一道呼吸,浅浅地、缓慢地起伏了一下。他心头猛地一沉。 "它在重新亮。"夜冥说。 天璃的手僵住了。 竹林的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有人在跑,踩碎了遍地干枯的竹叶,哗啦啦的声音由远及近,混着粗重的喘息。天璃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将夜冥挡在自己身后,右手五指微张,虚虚地扣在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剑早就在坠入山坳之前遗落在了南天门外。 "是我!阿九!"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两丛密竹之间钻出来,怀里抱着宽大的芋叶,叶面卷成漏斗的形状,里面盛着清冽的溪水,他跑得太快,水洒了大半,衣襟前襟全湿透了,贴在单薄的胸口上。他身后还背着一个粗麻布缝的袋子,袋口露出几截青黑色的草药根茎,断口处还挂着新鲜的泥土。 "姐姐!"阿九跪扑到天璃脚边,芋叶里的水已经只剩一个底儿了,他慌慌张张地举起来,"水,我给你带了水……还有药,我认得止血的茜草根,后山溪涧边上长了好多,我全都挖回来了——" 他说着就去扒拉身后的麻袋,手指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粒,可他浑然不顾,将一把沾着湿泥的草根塞进天璃手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一只急于邀功的小兽。 天璃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根青黑色的茜草根,根部肥硕饱满,确实是刚挖出来的新鲜药材。她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勉强挤出两个字:"……多谢。" "姐姐你手好冰。"阿九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经过脑子,话音刚落地他自己先愣住了,视线在夜冥身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小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 "你——你流了多少血?" 夜冥靠着竹竿轻轻笑了一声,嘴角牵动时牵扯到胸口的伤处,他皱了皱眉,但笑意没有完全散去。"死不了。" "你骗人。"阿九的声音突然变尖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天璃,"姐姐,他骗人。我阿爹走的那天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死不了',然后他就——" 他没说完,自己先咬住了嘴唇。 天璃已经将那几根茜草根捏在掌心里揉碎了,暗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下来,带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味。她用指尖将那团碎草泥按在夜冥小臂的伤口上,夜冥倒抽了一口凉气,小臂的肌肉猛地绷紧,但他没有躲开。 "忍着。"天璃说。 夜冥低低地"嗯"了一声。 竹林里忽然安静下来。这一片山坳本就偏远,方圆几里地内没有人烟,只有风穿过竹梢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拨弄竹叶。远处隐约传来什么——一种极低沉的、几乎要融入风声里的嗡鸣,像一根绷紧的丝线被谁的手指拨动了一下,余韵在空气里迟迟不散。 天璃的手指顿住了。 夜冥几乎是同一时刻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竹梢的缝隙望向西南方向的天空。那里的云层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翻涌,寻常山间夜风绝不会将云吹出那样规整的涡旋纹路,一圈套着一圈,像是谁在青黑色的天幕上缓缓搅动一池深墨。涡旋的中心有一点极细极亮的金光在闪,如同一枚新钉入夜幕的钉子,钉尖朝下,正对着这一片竹林。 "追魂印。"夜冥的声音压低到了气声的程度,"它在定位。" 天璃的额间猛然一烫,那枚朱红色的游鱼纹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比方才亮了何止十倍,赤光从她眉心漫出来,整张脸庞都被镀上了一层血一样的颜色。她抬手去捂,指尖刚触到额头,一股剧痛便顺着经脉贯穿而下,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她的眉心硬生生钉了进去。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地上。 夜冥伸手接住了她。他左手受了伤使不上力,右手却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天璃的额头抵在他胸口那处被灼伤的地方,滚烫和冰凉在一瞬间交汇,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别压了。"夜冥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你越压它越反噬,先放手。" 天璃的指节攥成了白色,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可她终究还是松开了按在额间的那只手。追魂印的光芒暗下去了一些,可那片赤色却像是渗进了她的皮肤底下,在额间变成了一道浅淡的血纹,一明一灭地跳着,如同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它为什么会亮?"阿九蹲在两步之外,眼睛里映着那点红光,整个人僵住了,"姐姐你额头上那个……它刚才还好好地睡着的,现在怎么——" "别问了。"夜冥打断他,目光一直锁在西南天际那枚金色的光点上,"天璃,你听我说。" 天璃从他怀里撑起身来,鬓边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唇上那一点被她自己咬出来的血痕还残留着一丝颜色。她看着他。 "他们到了。"夜冥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追魂印既然亮了,方圆千里之内的追兵都能感知到你的位置。方才那个金光是南天门的方向——至少是神将级别的修为,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锁定竹林的方位。" 天璃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调动仙力失败之后,指尖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麻,经脉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最后一丝灵力。她试着将气息往下沉,沉到丹田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团温热的、旋转不息的金色漩涡,可此刻她探过去,只摸到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的仙力还在,只是被追魂印封住了。封印一日不除,她便一日形同凡人。 "姐姐……"阿九小声地唤她。 天璃抬起头来,目光从阿九怯生生的脸上移到夜冥肩头那道已经不再涌血的伤口上,又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的手背上,除了今夜新添的血痕之外,还有一道陈旧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蜷伏在皮肤下面,年月久了,疤痕变成了极淡的银白色,可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触目惊心。 "你左手那道疤,"天璃忽然问,"是怎么来的?" 夜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像是这时才想起来那里还有一道旧伤。"很久了,"他说,"在妖市的时候被一个散修的淬毒匕首划的。差点没活过来。" 天璃的睫毛颤了一下。 "妖市?" "昆仑虚以南三百里,有一处三不管的地界。"夜冥抬起头来看向她,月光重新落进他的眼底,将他瞳孔深处那一点极淡的紫色映了出来,"散修、妖族、犯了事被逐出师门的修士、不想被天界管束的游仙,都在那里讨生活。没有规矩,没有法度,拳头大的是爷,不够硬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就留道疤作教训。" "你以前在那里住过?"天璃问。 夜冥没有立刻回答。竹梢上那阵风又来了,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上方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他偏了偏头,避开天璃的目光,视线落在西南天际那枚越来越亮的金色光点上。 "住了七年。"他说。 天璃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七年的妖市——她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天界典籍里记载过的,昆仑虚以南那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常年笼罩在瘴气和浊气之中,没有灵脉,没有仙泽,连妖界都不愿将那里纳入自己的版图。在那里活下来的,要么是穷凶极恶之徒,要么是走投无路之人。夜冥是哪一种? 她没有问出口。 "姐姐!"阿九忽然拽住了天璃的衣袖,他的手指在抖,指着西南方向,"那个光——它在动!它朝这边来了!" 天璃猛地抬头。那枚金色的光点果然在移动,而且速度极快,方才还在天际线的尽头,此刻已经推进了不知多少里,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整圈。光点周围翻涌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银白色的、泛着冷光的云纹长袍的袍角。 有人站在云端。 天璃站起身来。她站得很慢,膝盖上的碎石印痕在衣料上留下了灰白的印子,她伸手拂了拂,动作平静得出奇。夜冥仰头看着她,竹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纹路,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下颌微扬,月光沿着她侧脸的轮廓滑下来,勾出一道清冷而锋利的线条。 "你做什么?"夜冥问。 天璃没有回头看他。"你带着阿九走。"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在风里的摩擦声,"从后山的溪涧往下走,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绕到山脚之后往南去,不要停。" "天璃——" "追魂印锁的是我。"她终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夜冥的脸上,那一瞬间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你带着他,走不掉。我留下,你们还有一线机会。" 夜冥撑着竹竿站了起来。他小臂上的伤口被茜草泥暂时止住了血,可一站起来,胸口那处灼伤的裂口又崩开了一道细缝,血珠子渗出来,洇湿了里衣的领口。他一步跨到天璃身边,右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会走。" 他的指节收得很紧,紧到天璃能感觉到他指尖那一点微凉的温度顺着她的脉搏传上来。她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虎口那道银白色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你留下来会死。"天璃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但你不能一个人挡。"夜冥截断她的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那种平日里藏着的、被散漫和漫不经心包裹起来的东西在这一刻破壳而出,像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刀,露出刃口的寒光,"你仙力被封了,凭你现在的肉身去接神将一击,连灰都不会剩下。" 天璃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西南方向那阵金色的狂风先一步到了。 竹林被掀翻了。离得最近的十几株青竹拦腰折断,断口处迸出青白色的竹浆,碎叶和断枝被狂风卷起来,在空气中旋转成一团巨大的涡流。天璃下意识地抬臂挡住了脸,碎竹片擦过她的小臂,在衣袖上划出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上浮现的红痕。 "殿下。" 那两个字从风眼的中心落下来,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质感。狂风忽然停了,被卷起的碎叶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青绿色的雪。天璃放下手臂,抬眼望去。 衡远站在三丈之外的半空中。他身上那件云纹银袍被风灌得鼓胀,袍角的流苏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地散开又聚拢,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没有花纹,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玉。他身后跟着两名披甲的天兵,甲胄上的铜钉在月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各执一柄银枪,枪尖下压,对准了地面。 "衡远。"天璃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有一点发干。 衡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夜冥身上,停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可正是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 "陛下已传谕三界,"衡远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若公主执意不回,便就地捉拿。若有人阻拦——"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天璃脸上,"杀无赦。" "你敢。"天璃往前迈了一步。 她迈出这一步的时候,身后的夜冥也跟着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正好半侧着身子挡在天璃的左前方,那个角度能最大程度地护住她正面的要害,又不至于完全遮蔽她的视线。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上,拇指推开了刀格,露出半寸雪白的刃口。 衡远的视线落在夜冥按刀的那只手上。 "散修。"他说,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公主殿下千金之躯,竟与这种人同行半月有余——若陛下知晓,怕是不止追魂印这一道惩戒了。" 夜冥没有回话。他拇指下的刀刃又推出来半寸,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冷白的星子。 "衡远。"天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清冽如碎冰,"你回去告诉父皇——告诉天帝——"她的喉头梗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将她的嗓音撕扯得有些沙哑,可她仍是把话说完了,"女儿不孝。从今往后,天璃与天界再无干系。若他还要追,便追;若他还要拿,便拿。但你要杀这个人——" 她侧身一步,整个人挡在了夜冥身前。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她的右手背到身后,覆上了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将他推了回去。 "——就先散了天璃的仙骨。" 竹林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竹叶不再响,连远处溪涧的水流声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衡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身后那两名天兵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银枪的枪尖晃了一晃。 散仙骨。这三个字在天界的分量,比任何毒誓都要重。仙骨一散,修为尽毁,灵力溃散,永世再不能修仙。对于生于九重天上的天界公主而言,这意味着从云端跌落泥泞,从此连凡人都不如。 "殿下。"衡远的声线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细密的涟漪,"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天璃的脊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后夜冥的呼吸骤然停了,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方才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攥住了,猛地一沉。她没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背,用指腹压着他的指节,示意他不要动。"你尽可以试试。我的仙骨现在被追魂印封着,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你只需一剑——刺穿我丹田的位置,仙骨自然碎裂。然后你回去复命,就说天璃违抗天谕,自取灭亡。" 衡远没有说话。他在看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庞,从眉心的追魂印到微微颤抖的唇角,再到她攥着夜冥手背的那只手——她的指节在发白,那是一种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的镇定。 "殿下当真以为,"衡远缓缓开口,"微臣不敢?" 天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眼底确实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映着月光,冷得像碎冰。"你当然敢。你是父皇最信任的神将,你手中的剑从来不问对错,只问命令。可是衡远——"她将尾音拖得长了一些,慢条斯理的,像一个终于扔掉了所有负累的人在做最后一场游戏,"你杀了我之后,你猜父皇会不会将这口血债算在你头上?" 衡远的眉峰微微一动。 天璃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他会震怒。他会昭告三界,说神将衡远逼杀公主,然后他再含泪将你处斩。如此一来,天界威严得以保全,皇室的丑闻被盖在了一桩'忠臣犯上'的罪名底下。你——和你的族人——全都得给我的不孝陪葬。"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衡远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自己腰间那柄漆黑的剑上,拇指在剑鞘上缓缓摩挲了一下。他身后两名天兵大气都不敢出,银枪的枪尖低垂到了几乎要触到地面的角度。 终于,衡远抬起头来。 "三日。"他说,"殿下有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后,追魂印会再次显位,届时来的便不止微臣一人。"他袍角一振,身形往后退了一步,脚下那团金色的风云重新聚拢起来,托着他缓缓升离地面。"殿下好自为之。" 金色的光芒卷着他和两名天兵往西南方向退去,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缩成了一个细小的光点,像一枚被夜色吞没的钉子。竹林的断口处还残留着一股灼热的气息,那些被拦腰折断的青竹断面处焦黑了一片,散发出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天璃一直站着,直到那粒金光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她才忽然觉得腿下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了一个温热的、带着心跳的胸口上。 夜冥接住了她。他的右手绕过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她的重量完全靠在他身上,轻得不像是真人——轻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竹叶。 "天璃。"他唤她,声音哑得厉害。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发间有一股极淡的清苦气味,是方才揉碎茜草根时沾上去的。"天璃,你方才——" "别说了。"天璃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无力地摊开来,掌心贴着他胸口那处灼伤的地方,滚烫的温度渗进她冰冷的掌纹里。"让我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夜冥没有再说话。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地托住。竹林在他身周沉默地立着,断竹的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啪嗒"声。远处的山坳边缘,有一道细瘦的影子正从溪涧的方向探出头来——是阿九,他并没有走。 阿九看着夜冥怀里那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身影,眼眶红了,可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他慢慢地从溪涧的阴影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个装草药的麻袋,一步一步地走到夜冥身边,仰起头看他。 "大哥,"阿九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姐姐她……会不会有事?" 夜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天璃的睫羽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轻浅而绵长,她额间那枚追魂印此刻终于彻底暗了下去,赤色的纹路退成了一抹极淡的浅红,沉在她的眉心,像一颗睡着的朱砂痣。 "不会。"夜冥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阿九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的右手还托着天璃的腰,掌心里她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回来——从冰冷到微温,像冬日里被捂热的玉石。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是昆仑虚的方向,妖市的方向,也是他逃了七年之后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三日后,追兵将至。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解开追魂印的方法。 夜冥低下头,将天璃打横抱了起来。她的重量轻得让他心口一阵钝痛。他迈开步子,踩过满地折断的竹枝和碎叶,一步一步地往山坳南侧那条隐蔽的小径走去。阿九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麻布袋。 月光从竹梢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背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只骨哨被谁捏在指尖,吹了一下极短极轻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