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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半妖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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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风将落叶卷成涡旋,从低矮木屋檐角掠过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天璃醒来时,额间神印已黯淡如薄雾掩月,只剩隐隐灼热尚在皮肤下跳动。她侧过头,看见夜冥坐在门边矮凳上,正将一只粗瓷碗里的汤药慢慢搅凉。他的左手缠了粗布绷带,渗出一小片深褐色,动作间偶有微微顿滞。 “你躺了一天一夜。”夜冥听见她细弱的呼吸转变,将碗端过来,声音平静,“先喝药。” 天璃撑起身,脊背靠着粗糙的土墙,接过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夜冥的动作明显一滞。她低头啜了一口,苦味直冲眉心,却忍住了皱眉,只轻声问:“你的伤如何了?” “皮肉伤,不算什么。”夜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山雾浓稠,日光透不过来,整片竹林都浸在灰白色的湿气里。“天界的人不会罢休,这里也不安全。等你能走动,我送你往南去——昆仑虚外的妖市有隐匿阵法,能瞒过追魂印一阵子。” 天璃捧着碗,目光落在他侧脸那道细疤上。疤很短,藏在下眼睑与颧骨之间,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留下的,因为时日已久,边缘已经模糊柔化。她一直想问,始终没开口。 “你在看我。”夜冥没回头,语气里有几分淡薄的无奈,“想说什么就说。” “那道疤……怎么来的?” 夜冥的手指按在窗棂上,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的雾渐渐浓得看不见竹林尽头,像一张灰色的帛将整座山坳裹住。“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在妖市乞讨,有个散修嫌我挡了他的路,一剑扫过来,没死就算运气。” 天璃将碗搁在膝头,指尖收紧了。 “我从来……”她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从来不知道半妖要过这样的日子。” 夜冥转过身来,逆光里他的眉眼被雾气柔化了几分,但瞳孔里那一层极淡的暗红仍然清晰。“你是天上的人,不知道也正常。”他说,“不必怜悯我,天璃。这一路你帮我照看阿九、挡了追兵,足够还我引路的恩情了。” “我不是——” 话未说完,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随后是小小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冥哥!冥哥!” 夜冥神色一凛,快步拉开木门。阿九从雾里钻出来,单薄衣裳上沾满泥泞和碎草,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成的小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到夜冥,立刻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小脸煞白:“冥哥,山脚下来了人,好多……穿着白甲,带刀,还有一个骑白鹤的!” 天璃闻言,猛地掀开薄被站起来,额间神印骤然亮了一瞬,随即被她反手按住。那灼痛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眉心刺入颅骨深处,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一声痛呼咽回喉咙里。 “追魂印已经压不住了。”夜冥的声音沉下来,他蹲下身握住阿九发抖的小肩膀,“阿九,你现在往后山跑,从溪涧上游翻过去,那边有个猎户搭的半截窝棚,躲进去,不要出来。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不要!”阿九死死攥着他的衣摆,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我要跟你一起,上次你也是这样叫我跑,后来你一身血回来——” “阿九。”夜冥将那小包塞回阿九怀里,托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是男子汉,你答应过我,要替我守着那个窝棚。去不去?” 阿九咬着嘴唇,泪水糊了满脸,却终于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夜冥和天璃一眼,目光最终定在天璃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纪的复杂——惊惧、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盼。然后他猛地转身,冲进了雾里。 夜冥站起来,侧耳听了片刻。“来了。三个神将,带一队天兵。领头的是……上清殿的人。” “上清殿?”天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那是天帝近卫所在,派上清殿的人来,意味着父皇已经不再给她留退路。“你走吧,”她突然说,“你自己走还来得及。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带阿九走远些,追魂印只会锁定我。” 夜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静,静得像山雨欲来前最后一刻凝固的天色。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从墙角的旧木箱里抽出一柄缠着布条的长刀。布条被他一圈圈扯落,露出底下一截乌黑的铁色刀身,刃口钝而不亮,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妖气。 “那柄刀……”天璃看清了刀身上镌刻的暗纹,瞳孔缩了缩,“你一直在用妖力温养它?” “不然活不到现在。”夜冥将刀横在身前,刀刃上那道妖气沿着纹路缓缓流淌,像一条被唤醒的黑蛇。“走吧。这里的地形我熟,就算拦不住他们多久,也能抢出你往南逃的时间。” “夜冥。”天璃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而坚定,“我不走。我不是为了让你替我送死才下凡的。” 风忽然大了,将木门的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与此同时,竹海上空的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三道白光从天而降,准确落在这座矮屋前的空地上。白光散尽,现出三名银甲神将的身影,为首那人长须及胸,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目光淡漠地扫过木屋,最后落在天璃身上。 “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陛下有旨,限你即刻回返天庭。若逾时不归,便由臣等‘请’你回去。殿下应该明白‘请’字何意。” 天璃从屋内踏出门槛,迎着猎猎山风站定。额间神印重新亮起来,金光虽然微弱却倔强地不肯熄灭。“神将衡远,”她认出了来人,“你自幼看着我长大,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不会回去。” 衡远微微叹气,拂尘在臂弯间一摆,身后的两名神将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殿下,这山坳方圆百里的禁制已被我三人联手布下,就算追魂印被封住,你也逃不出去。而那位半妖——”他的目光越过天璃,落在她身后门框阴影里的夜冥身上,“他若再出手,便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天璃正欲开口,身后一只手却轻轻按上了她的肩。夜冥从阴影中走出,长刀斜指向地,那截乌黑的刀身上妖气已从丝丝缕缕暴涨成如同活物般翻涌的黑雾。他的眼瞳里那一抹暗红明显加深了,像将燃未燃的炭火深处透出的颜色。 “神将大人,”夜冥的声音不疾不徐,“上清殿三将齐出,就为了捉一个公主和一个半妖,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衡远蹙眉。“半妖,你身上的妖力……你是当年——” “说来话长。”夜冥的唇角微勾了一下,笑意却很淡,转瞬即逝,“不如请三位试试看,这些年我有没有白活。”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长刀上的黑雾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劈向衡远身侧那名持戟神将。那神将反应极快,长戟横挡,金铁交击之声炸开,空气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夜冥这一刀被架住,但刀刃上的妖气却如触须般缠上了戟身,将那柄神戟上的白光侵蚀得明灭不定。 持戟神将脸色微变,猛地抽身后撤。“这是……枯渊妖气?你在妖渊深处待过?” 夜冥没有回答,手腕一翻,长刀脱出缠斗,整个人借力旋身,一记侧踢正中另一名从旁突袭的神将臂膀。那神将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手中长剑已递出一缕剑气,擦着夜冥的左肩掠过,将屋角半截木桩齐齐切断。 天璃站在战局边缘,双手攥紧成拳。她想施法相助,可额间追魂印在神将禁制的影响下突然剧痛如裂,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了舌尖,血腥味弥漫开来,勉强稳住了身形。 “天璃,别动。”夜冥的声音从风里传来,短促而果断,“你越动用仙力,追魂印就越烫。” 衡远拂尘一摆,地上升起三道金色光柱,将夜冥困在正中。那光柱灼热如熔炉,夜冥肩头被剑气割开的伤口接触到金光,皮肉立刻发出滋滋声响,一缕青烟从伤口升起。 “半妖,你妖力虽强,却奈何不了上清正法。”衡远语气平淡,“退下,我不伤你性命。” 夜冥单膝跪地,长刀插在身前地面上作为支撑。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将地上的尘土洇成深色小点。然而当他抬起头来,那双眼里暗红的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原本的棕黑,像两团在黑暗中烧到极致的火。 “正法……”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嘶哑,“你觉得我没见过正法吗?” 他忽然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那动作极快,天璃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夜冥”,就看到他周身的妖气猛然膨胀开来,黑雾由原来的薄纱状暴涨成铺天盖地的幕帷,连竹海上空灰白的天色都被吞噬殆尽。地面开始龟裂,从他膝下的泥土向外辐射出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微光。 衡远面色骤变。“他在燃烧命元!”拂尘急挥,三道金柱同时加厚加亮,然而那黑雾却如巨浪般拍击而来,金光在碰撞中震颤、剥落,一片片碎成流萤散开。 夜冥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身形在妖气包裹下似乎拔高了几分,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然而他脸颊的轮廓却更瘦削了,颧骨凸显出来,眼底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烧得人心里发寒。他提起长刀,一步踏出,脚下的裂纹轰然延伸至衡远面前。 “走!”他朝身后吼了一声,声音嘶哑而急促。 天璃咬紧牙关,额间神印剧痛得像要被活生生撕扯下来。可她看着面前那个浑身被黑雾缠绕的身影,看着他脊背上被妖气灼出的密密麻麻的焦痕,看着他握刀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忽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走?他让她走? 她听见衡远的金色剑气在妖气中炸裂的巨响,听见另一名神将的长剑刺入肉体的钝声,听见夜冥闷哼之后依旧挥刀向前的那一声低吼。她看见他在金光与黑雾交织的战局中心,血从腰间一道新添的伤口里涌出来,将半边衣袍都染成了暗色,可他还在向前,一步都没退。 “夜冥!”她最终喊出了声,嗓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战局在某一刻戛然而止。黑雾骤然收敛回夜冥体内,像是燃尽的烛火在油尽时最后一下跳动。他站在三丈外,长刀拄地,嘴角有血丝蜿蜒而下。对面三名神将倒了两名,衡远扶着手臂退至断崖边缘,拂尘上的白玉已碎了一半。 但夜冥也撑不住了。天璃看见他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傀儡般往前栽倒,长刀脱手,哐当一声落在碎石地上。她冲过去,在他倒地前将他接住,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轻,轻得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半。 “你疯了……”她跪在地上,将他上半身勉强靠在自己臂弯里,手按上他腰间的伤口,仙力自然而然地涌出来,可那伤口边缘缠绕着一层黑红交织的气,像荆棘一样将她的仙力弹开。“你燃烧命元,你——” “别哭。”夜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了。他仰着头,看她被泪水模糊的脸,那双血红色的眼瞳正在缓慢褪回原本的棕黑色,像退潮时的海面。他唇角还带着血,却微微弯了弯,虚弱地笑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早几年就该死在妖渊里了,多活了这么久……不亏。” 天璃的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混着他嘴角的血,一起滑进他颈侧的衣领里。“不许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握着他肩膀的手却用力收紧了,“你给我撑住,我现在就带你走。” 衡远站在断崖边,碎了一半的拂尘垂在身侧。他看着天璃抱着半妖踉跄站起,看着她额间神印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看着她转身要往雾深处逃——他没有追,只是沉默地望着那道渐渐隐入灰白雾气的背影。 “殿下,”他在风里低声说了一句,像自语,“你带走的,不只是半妖的命。” 天璃没有回头。她一路踉跄着穿过竹林,夜冥的体重压在她一侧肩头,几乎将她的步伐拖得歪歪斜斜。竹叶上的积水被她的衣摆扫落,冰凉的打在脚踝上。她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渐渐淡了,前方露出一条浅浅的溪流。天璃实在撑不住,扶着夜冥靠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大石旁坐下。夜冥已经昏了过去,呼吸浅而急促,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腰间伤口上的黑红妖气还在缓慢蠕动。 天璃用袖口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手指在碰到他眉骨时微微一顿。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那句话——“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他究竟在妖渊里经历了什么?七八岁的孩子,在妖市乞讨,被散修的剑险些划瞎眼睛;后来又去了妖渊,那道疤是不是从那时候就……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侧,闭上了眼。 溪水声淙淙作响,水面上漂过几片枯竹叶,打着旋往低处去了。远处山雾重新聚拢起来,将断崖方向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不知过了多久,天璃感觉到衣角被什么轻轻扯了扯。她睁开眼,低头看去。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山绕了回来,浑身湿透了,大概是从溪涧蹚过来的。他蹲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起一张全是泥印的小脸。他的嘴唇还在抖,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哭出来。 他看看靠在大石上昏睡的夜冥,又看看天璃,声音怯生生的,小得像刚破壳的雏鸟: “姐姐……你是冥哥的娘子吗?” 天璃愣住了。 “你会留下来吗?”阿九又问,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湖光。 天璃缓缓抬头,看向夜冥。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睫微微掀开一条缝,那双棕黑色的瞳仁倒映着溪水和浅淡天光,正安静地、深深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