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瘴浓稠得像是被人掺了糯米浆,扑在脸上黏腻湿冷,连呼吸都带上了水腥味儿。天璃不敢停,她半步半步地向前挪,泥浆裹到小腿肚上,每拔一次脚都要耗尽全身气力。夜冥伏在她背上,像一截被雷火劈过的枯木,整个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有那股灼烫的体温还在不断地、不断地往她脊骨里钻。 "阿九,前面还有多远?" "三里……三里外有水泽的动静。"阿九的声音从她襟口里闷闷地传出来,蛇尾无意识地缠紧了她一根发丝,"但是璃主子,地底下有东西在震,你别再走了——" "震得什么样?" "细碎的,像有千万只虫子在爬。" 天璃停住了脚。脚底板确实感觉到了,隔着湿软的泥层,一下一下、若有若无的颤动顺着脚心往上爬,钻过踝骨、膝窝,最后停在小腹前,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正拿指尖隔着肚皮勾画符咒。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夜冥。"她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你醒着么?" 安静了三息。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气息浑浊,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 "前面有三重锁湖阵。"天璃的声音很稳,但她攥着他手腕的五指在微微发颤,"毒咒蚀灵,煞气蚀骨,水压蚀魂。对不对?" 他没答话。但她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朝下轻轻点了两点。那是"对"的意思。 "衡远要拿你的灵魂。"她又说,"所以布了这阵——不是防我的,是防你自散魂魄逃走的。" 这一次,夜冥沉默了更久。久到天璃以为他再次昏过去了,才听见他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知道得这么多,你还要往前走么?" 天璃没回头看他。她只是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又重重地踩进前面一步的泥浆里。咕叽一声响,腥臭的黑水溅上她小腿。 "你要我往哪儿走?" 他哑然。过了好一会儿,喉间溢出一丝极轻极短的笑——那笑里带着血腥味,像破了的陶罐里漏出的最后一口酒。 "正东偏南……三步。"他说,"先避第一道毒咒的阵眼。" 天璃照做了。她屏住呼吸,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一连三步,脚底下的震颤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像是踩在活物背上的柔软触感——脚下的泥地无声无息地往下陷了半寸,又弹了回来。 "过去了?" "……过了。"夜冥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即碎,"接下来是湖岸符文,那些纹路里有腐蚀性的灵力,你别碰——" "我看见了。"天璃打断他。 确实看见了。前方不到二十丈的湖岸线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凸出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微微搏动,一下、一下,仿佛整片湖岸都是有生命的巨兽背脊。而那些纹路的间隙里,嵌着一些极小的、银白色的骨片——她辨认出来了,那是散仙骨。 "你早有准备。"她说,喉头发紧,"那些散仙骨是你留下的?" 夜冥没回答。但天璃已经从他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追杀,早就知道衡远会布下什么样的阵法等着他——所以他提前在湖岸上埋了自己的骨片,好让后来的人能循着气息找到空隙。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用力咬住了下唇。 "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后路?"她的声音有点变了。 "……够你走到湖心的。"夜冥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碾碎了才吐出来,"续骨引魂花……在湖心水下三丈。花茎是碧色的,底下压着九片莲叶形状的副叶——你别管那叶子,只摘花,摘完就走,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在第二层等你。" 天璃沉默了一瞬。"第二层是煞气蚀骨——你现在的身子,撑得住?" 他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覆上了她后颈。那只手太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化就散了。 "天璃。"他说,声音忽然清朗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你先听我说完。" 她停住脚,呼吸放轻了。 "散仙骨链我分了你一缕,套在左手腕上。"他的指尖顺着她颈侧滑下去,在她左腕上停了一瞬,"有它在,第一重毒咒伤不到你。第二重的煞气……你在水下只管往深处潜,别浮上来,水越深煞气越淡。第三重的水压蚀魂,你摘花的时候花蕊会绽出碧光——光散出去的那一息,水压会暂退。" "那你——" "我引开第二重的煞气。"他说,声音又重新轻了下去,像纸灰一样摇摇欲坠,"你摘到花……就进迷雾岭。别回头。" 风忽然大了。雾瘴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天穹,那光落在他脸上,天璃终于看清了他——双颊凹陷,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锁妖链残片从他小腹处透出来的那道暗金色的光,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整个人像是被那道光一寸一寸地从内部蚕食着。 "我不走。"她说。 "你——"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砸进泥里的石头,"你少拿话诓我。你要是真打算一个人挡煞气,我现在就背着你去衡远面前跪下,看他还舍不舍得杀你——" 夜冥被她最后一句话噎住了。过了两息,他低低笑了一声,然后那笑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腥热的血喷在她后颈上,顺着衣领淌下去。 "你赢了。"他说,气息支离破碎,"但第二重的煞气……你必须让我挡。否则你带不走花。带不走花,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天璃没应声。她只是迈步,继续往湖岸走去。脚踩上第一块嵌着散仙骨的石头时,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倏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有谁替她把那扇门推开了一道缝。她踩着那些骨片铺出的路,一步一步地朝湖面走去。 湖水是黑的。浓稠的、近乎墨色的黑,水面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倒映不出天光,也倒映不出人影。天璃站在岸边,看着那一片死水,腕上的散仙骨链泛着微弱的白光,那光映在水面上,竟被水面一口吞掉了。 "下水。"夜冥在她背上说,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数到三,你就往下潜。" "你——" "一。" 天璃咬住牙。 "二。" 她把脚探进了水里。那水冷得不正常,像是直接浸进了某种活物的血里,一股寒气顺着脚踝攀上来,直冲天灵盖。 "三。" 她纵身跃入湖中。 水声炸开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闷的嗡鸣——湖岸上的符文同时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千万条毒蛇同时昂起了头。但那些光还没沾到她衣角,就被什么力量猛地扯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回头去看,只看见夜冥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背上滑落,半截身子沉在水里,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之上。他双手结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印,指尖上缠着暗金色的锁妖链残光,那条光丝像蛛网一样铺开,把湖岸上涌来的所有煞气都吸了过去。 "走——!"他喊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撕出来,带着血沫子。 天璃转身,一头扎进了黑水里。 水下比水面更冷,冷得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腕上的散仙骨链忽然热了起来,像一条小鱼一样游弋在她手腕间,在那股灼热里,她勉强睁开了眼。水下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很远很远的湖心方向,有一点碧色的微光在一下一下地闪烁——那就是续骨引魂花了。 她拼命往下潜。越往下水压越大,耳膜胀得发疼,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但她不敢浮上去,因为头顶的水面已经泛起了暗红色的光——那是煞气在涌动。夜冥还在替她挡着。 她游了不知多久,久到眼前的碧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忽然,那道碧光猛地绽开了——像一朵莲花突然在水底盛放,三千瓣碧色的光同时迸射出来,那一瞬间,所有水压都消失了,周身忽然空旷得像是站在云端。 她看见了那朵花。 碧色的茎,从湖底的白沙里伸出来,顶上擎着一朵掌心大小的花苞,花瓣半透明,像薄冰雕的,内里流转着一道道银白色的纹路。花苞下面果然压着九片莲叶状的副叶,每一片都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伸手去摘—— "天璃——!" 是夜冥的声音。但不在水里,在湖岸上。她猛地回头,透过那一层碧光织出的水幕,她看见了一个人影站在岸上。那人负手而立,白衣胜雪,面上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衡远。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上挑着一团暗金色的光——那是锁妖链残片的光芒。而那光的尽头,连着水面上半沉半浮的夜冥。夜冥被一条黑雾凝成的锁链缠住了脖颈,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双脚离了水面,那张苍白的脸上唯一还动着的地方,只有嘴唇。 他在喊她。 "走——!"隔着水和水压和毒咒和煞气,那个字模糊得像隔了一世。 衡远的剑动了。一道白虹般的剑光破开水面,直直地斩向湖心——斩向她伸向那朵碧花的手。天璃缩手、转身、扑上去——她来不及想,她只知道她要把那朵花攥进手里。碧色的花瓣被她五指握碎的触感冰凉而柔软,像握住了一把碎冰。花汁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将整个湖心都染成了碧色。 然后那道剑光到了。 水在她面前炸开,千万道碎裂的白光像碎镜片一样扑面而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有什么东西替她挡住了那些光。 她睁开眼。 夜冥不知何时已经从衡远剑下挣了出来,整个人横亘在她和那道剑光之间。他背对着她,那道白虹般的剑芒正正穿过了他的肩胛,又从他胸口透出来,血混着暗金色的锁妖链碎光一起涌出,在碧色的湖水里晕开,像打翻了一砚金墨。 "夜冥——!" 她伸手去捞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襟,下一道剑光已经到了面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退进了那片浓稠的雾瘴里——退进去的一瞬间,身后的水声、剑鸣、衡远的怒喝,全都被雾吞掉了,像被什么巨兽一口咽下了肚。 雾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血顺着她的衣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细微的"嗒"声。 她低头看他。他阖着眼,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唇上唯一的血色来自刚刚咳出来的残血。锁妖链残片的光芒已经从他胸口退到了小腹,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而那朵续骨引魂花,碧色的花瓣在她指间碎了大半,汁液渗进他胸口的伤口里,也不知道究竟还来不来得及。 雾瘴深处有风在呜咽。远处隐隐传来衡远的声音——那声音穿不透雾,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的耳膜。 "……天璃……你以为你能跑多远?" 她把夜冥抱得更紧了些,转身,一步、一步地往雾瘴最深处走去。脚底下踩着的不知道是泥还是水,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真切了,只有怀里那个人的心跳——很慢、很轻,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最后那一下振翅。 "别死。"她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得像是对自己说的,"你说了要在第二层等我,你还没等到我回来。" 他没应她。 但那双阖着的眼睫,好像动了那么一下。 便只有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