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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凡人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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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雾瘴像是有了活意,一丝一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天璃不知道她们已经走了多久。断肠坡的荒原比来时更加诡谲,脚下踩着湿黏的泥泞,偶尔踩到坚硬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雾气里被无限放大。夜冥的体温从后背渗进来,却越来越凉,像一块被浸透了寒潭水的玉,贴着她肩胛骨的曲线缓慢地冷却。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微弱的震颤,那是一种几不可闻的喘息,带着锈铁般的腥甜气息,混入雾中,又被风卷走。 阿九的声音已经哑了,在她识海里断断续续地响:“还有……三里。姑娘,前方三里是水泽的气息。” 天璃抿紧了唇。她的左臂被夜冥的血浸透了,衣袖紧贴在皮肤上,干涸后又因新渗出的血液而重新湿润,黏腻而沉重。她不敢低头看他的脸,只敢用余光去扫他垂落在她肩侧的手指——那手指苍白如纸,指节微微蜷曲,锁妖链残片上缠绕的黑气已经蔓延至他的腕骨,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他的经脉里游走啃噬。 “夜冥。”她开口,声音被雾弄得有些沙哑,“你别睡。” 背后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过了许久,才有一声极轻的、近乎气声的“嗯”落入她耳中。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从前他即便是奄奄一息时,回她的话也带着三分戏谑两分漫不经心,如今却只剩下干涸的、仅存的意识在勉强支撑。她加快了脚步,枯草在她脚下折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三里地走得像三千里。当第一缕水腥气穿过浓雾扑进鼻腔时,天璃的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幽暗的水面,湖不大,却被浓稠的白雾笼着,看不到边际。湖岸上生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草,草叶细长如针,上面凝结着露珠,那露珠不是透明的,而是幽幽的靛蓝色,像是浸了毒。 “就是这里。”阿九虚弱地道,“续骨引魂花……就在湖心那截枯木桩上。但姑娘,你看湖岸——那些草,草下埋着符文。” 天璃定睛看去。黑草的根系间,果然隐约可见银灰色的纹路,时隐时现,像是活蛇在泥土下缓缓蠕动。那纹路散发出的灵力瘆人得很,带着一股子腐蚀性的阴寒,让她周身的护体灵光本能地一缩。 “衡远的锁湖阵。”她低声说。 这时,她肩上的夜冥忽然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像是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了抬手指。天璃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一块稍微干燥些的岩石上。他的后背一离开她,她就看清了他胸口的伤——衡远那一剑贯穿了左胸,剑锋上带着的禁制之力还在伤口边缘闪烁细碎的光,每闪一次,就有新的血丝渗出来。锁妖链的残片嵌在他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黑气与血混在一起,将他半边衣袍染成了深紫近黑的颜色。 “你……是不是傻。”夜冥睁开眼睛,那双向来恣意的桃花眼里此刻蒙着雾气,瞳孔有些散,“明知是三重阵,还要闯。” 天璃没有理会他的话。她撕下自己裙摆内侧最干净的一块布料,按在他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布料立刻被染透,她用力按住,指节发白。“三重阵,毒咒蚀灵、煞气蚀骨、水压蚀魂。你跟我说过。第一重是埋在草根下的毒咒,只要不走错步,就不会触发;第二重是水中的煞气,那煞气是锁妖链的残影,对你这种妖修反而——” “反而会亲近。”夜冥替她说完,嘴角竟勾了一下,笑得很淡,“所以你一个人去,比我……更合适。” 天璃手上一顿。她抬眸看他,他眼角那粒朱砂小痣此刻惨淡得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发不出。半晌,她重新低下头,压着他的伤口,力道却更重了些。 “你先别说话。” “你先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他抬起右手,那只手颤抖得厉害,但还是准确地覆上了她按在他胸口的手背。他的指尖冰凉,指腹却带着一点微弱的热度,贴在她手背上,像是一片枯叶落在雪地。“湖心那株花,不能直接摘。需用散仙骨——我分你一缕——裹住根茎,才不会被花刺上的反噬毒液灼穿掌心。”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出伤口处细碎的血沫。天璃能感觉到手心下他的心跳,又慢又轻,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每颤一下都可能再也颤不起来。 “我不要你的散仙骨。”她开口,声音发紧,“你自己留着,你伤成这样……” “留着也是碎。”他打断她,语气里竟是少有的不容置喙。他指尖一翻,一道细如蛛丝的银光从他眉心逸出,没入了她的手心。那缕银光温凉如初雪,融进她经脉的瞬间,她只觉掌心里多了一小团柔韧的力量,像是握住了一捧不会化开的月光。与此同时,夜冥的脸色又白了一层,眼睫颤了颤,那粒朱砂痣几乎要融入他苍白的肤色里。 天璃握紧了那只手。掌心传来的银光暖意,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尖锐的对比,刺得她眼眶发酸。“你等着我。”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取了花就回来。你若是敢在这之前闭眼——” “不敢。”夜冥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像风里最后一点烛火,“你的话说一半的毛病……还没改。” 天璃狠狠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手背上掰开,那动作做得很轻,像是拆什么易碎的瓷器。她站起身,面向那片幽黑的湖水。 湖面平静得不正常,像一面嵌在大地上的黑色铜镜,倒映不出任何天光,只有一团又一团翻滚的浓雾。湖岸黑草间的银灰纹路在她靠近的瞬间亮了一亮,像是睁开了无数只阴冷的眼睛。空气中那蚀骨般的寒意更重了,扑面而来,让她额间的碎发凝上了一层细霜。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夜冥方才用神识传入她脑中的步法,踏出了第一步。 左脚落在黑草与裸土交界处的一小块青石上。脚尖触地的刹那,脚底传来一阵极其细密的针刺感,像是踩在了一层由无形毒针铺成的地面上。她稳住身形,没有动。银灰符文在她脚边亮了起来,成圈的波纹荡开,但因为她落点准确,那波纹只是在空气中滑过,又悄无声息地淡去。 第二步,第三步。她踩着那些几乎隐没在泥泞里的青石,一步步向湖心挪去。水面上开始泛起涟漪,不是风吹的——那些涟漪从她每一步落点的正前方荡开,波纹呈靛蓝色,带着腐臭的气息。毒咒在试探她,那些细小的毒意像无形的触手,攀上她的脚踝,试图从她的皮肤渗进去。但银光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那缕散仙骨的力量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毒意如雪遇沸水,嗤嗤地消融。 天璃额上渗出细汗。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跨度极大,中间那块青石只露出了巴掌大的一角,上面覆满湿滑的青苔。她凝神看准了,提气跃起,脚尖点在那青石边缘。落下的瞬间,脚下猛地一空——青石是松动的!她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右脚条件反射地踩到了旁边一根黑草上。 “嗡——” 整片湖岸的银灰符文同时亮起,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铺天盖地的毒咒从地面翻涌而出,靛蓝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直冲她的面门。她下意识抬起右臂去挡,那股毒雾撞上她小臂上的银光,发出滋滋的声响,灼得她皮肉剧痛,衣袖瞬间化为飞灰。她咬着牙,借着前扑的惯性将左脚奋力一蹬,整个人翻滚着落在前方一块更大的青石上。身下湖水中涌起的水浪泼了她一头一脸,那水竟是腥咸的,像积年的腐血。 她趴在青石上大口喘气,手臂上被毒雾灼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焦黑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但她没有停。身后传来草叶断裂的细响,她回头看去,只见她方才踩过的那片黑草已经枯萎焦黄,银灰符文黯淡下去,但湖岸另一侧,新的符文正在亮起——衡远布下的阵法有自我修复之力,留给她闯阵的时间不多了。 她撑起身,继续向前。湖心已经近在眼前了,那截枯木桩立在湖水正中,黑褐色的枝干虬曲盘错,顶端竟绽着一朵拳头大的花。那花瓣是半透明的,像冰片雕成,里面流动着银白色的光髓,花蕊细长如须,微微颤动。续骨引魂花——只需一朵,便可令魂飞魄散之人重聚三魂七魄。天璃望着那朵花,胸腔里某个地方猛地收紧。 但水面到枯木桩之间,还有将近两丈的距离。这最后一段水道上的青石已经没有了,只有一片幽黑死寂的湖面。她知道,第二重阵法就在水下——那煞气蚀骨的力量正潜伏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等待着任何胆敢涉水之人。 她站在青石边缘,脚尖已经悬在水面之上。水面上倒映不出她的影子,只有滚动的雾。她将手探向水面,指尖触到湖面的瞬间,一股极其暴戾的力量从水底猛地窜上来,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指尖,剧痛沿着经脉直冲心脉。她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泛起了紫黑色。 “天璃。”夜冥的声音忽然从岸上传来,被雾和水面扭曲得有些遥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水里的煞气……是从锁妖链残片上的怨灵溢出。你去触动它,它会追着你走。你跑得够快,它追不上你;但你若停下……” 他顿了顿,似乎咳了一声,声音里混上了血腥气,“你若停下,它便蚀你骨头。” 天璃站在青石上,回头望向岸上。隔着将近十余丈的距离,她看不清夜冥的脸,只看得到他靠在那块岩石上的一团模糊的轮廓,白袍染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你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明白夜冥的意思——他让她下水,让煞气追着她走,她引开煞气后才能抵达湖心摘花。可他分明说过,煞气对妖修亲近,他此刻妖气外泄,锁妖链残片又在他体内…… “夜冥。”她的声音压在舌尖底下,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水面忽然有了动静。一圈极大的涟漪从湖心方向荡开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个身。天璃来不及多想,脚尖一点青石,整个人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吞没了她。湖水比想象中更深,她下沉了数尺才稳住身形。水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又一股阴冷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她的四肢。那些煞气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她的脚踝、手腕、腰身,用力往下拽。银光在她体内疯狂流转,驱散了一波又一波,但煞气无穷无尽,前赴后继。 她拼了命地向上游,手臂划开黏稠如墨的湖水,每一下都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手来。煞气缠绕的力道越来越重,她的骨头开始发疼——从指尖开始,像是有人拿着锉刀,一寸一寸地刮她的骨头表面。蚀骨之痛,如同千蚁噬髓。她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腥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忽然,她腰间的力道一松。紧接着,那些缠着她四肢的煞气像是被什么更吸引的东西勾走了,哗啦啦地从她身上剥离,朝某个方向狂涌而去。她愕然回头,隔着浑浊的湖水,她看到另一个身影从岸上坠落下来,白袍在水中散开如一朵将死的昙花,胸口那团血色在水中化开,像浓墨滴入清水,迅速地洇散。 夜冥。 他沉入水中,与她隔着数丈的黑暗相望。那双桃花眼在水中依然睁着,里面映着一点儿从湖心透下来的银白微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气泡。那些气泡浮上来,在她耳边破碎,带来了三个不成调的、几乎被水吞没的字。 “去……拿花。” 煞气疯狂地朝他涌去。他胸口的锁妖链残片亮了起来,黑气与煞气纠缠在一起,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团暗影。他在水中蜷缩起来,像一片被烈火包围的枯叶,白袍上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天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所有的冷静和理智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湖底的水压碾碎了。她转过身,疯了一样朝湖心游去,手划破了水,脚踢碎了黑暗,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枯木桩。还有五尺、三尺、一尺。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朵续骨引魂花的根茎。花刺瞬间扎入她的指腹,反噬毒液顺着伤口钻进来,但散仙骨的银光在她掌心炸开,将那毒液尽数焚灭。她一把攥住花茎,猛地往外一拔——根须从枯木桩中脱离的瞬间,整片湖面剧烈地震荡起来,水浪翻涌,枯木桩碎裂成粉。 她将花死死攥在掌心,转身往回游。水中的煞气仍在疯狂涌动,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她看向夜冥沉下去的方向,却只看到一团翻滚的黑色雾气,和雾中偶尔闪过的一角惨白衣袂。 忽然,一道剑光从湖岸上破雾而来,带着凌厉至极的杀意,贴着水面斩出一道深壑。天璃被迫往侧方一避,那剑光擦着她的耳侧掠过,削断了她一缕湿发。 湖岸上,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雾中走出。衡远手持一柄青光长剑,剑尖上还滴着水。他的面容隐在雾后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折射出的冷光,隔着十余丈水面也清晰地烙进了天璃的瞳孔。 “为了一个妖物,闯我的阵,毁我的花。”衡远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水声和风声,清晰地落在她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笃定的、不容辩驳的凉意,“天璃,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天璃攥紧了手中的续骨引魂花。花瓣的银白色光髓从她指缝间渗出,照亮了她被湖水泡得发白的脸。她没有回头去看衡远,而是死死盯着水面上那团仍在翻涌的黑雾。 ——夜冥还在里面。 一面是逼近的剑光,一面是水中生死未卜的人。她站在翻涌的湖水中央,手中握着一朵能救他的花,却连回头看一眼的时机都没有。 水雾和血雾混在一起,将她围困在方寸之间。衡远的第二步踏上了水面,青锋剑起,第二道剑光蓄势待发。 而她离那团黑雾,还有三丈。 三丈生死,一步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