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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永囚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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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冥的身体在我背上忽冷忽热,一会儿像烧红的烙铁,一会儿又冰得像深冬的寒玉。他胸口的血已经染透了我的半边衣衫,黏腻温热地贴着我的脊背,随着每一步颠簸,那温度便往骨头缝里再渗一分。 断肠坡的风是咸的,像是从极远的海里刮来的,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压在头顶,雾瘴从地缝里丝丝缕缕地涌出来,缠住脚踝,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在拽我们往下沉。 "阿九,还有多远?"我气喘吁吁地问,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我怕夜冥在我背上忽然就没了声息。 一道青光从我袖口射出,化作细小的狐狸虚影跃上我的肩头。阿九的耳朵警惕地抖动,鼻尖朝前方嗅了嗅:"三里……不,二里半。但天璃,前面有东西,很不对。地底在震,很轻,但是一直没停过。" 我确实感觉到了。脚下的泥土有一丝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翻身。夜冥曾跟我说过,衡远布阵讲究"三势叠加",一重毒,二重煞,三重水压。毒咒蚀灵,煞气蚀骨,水压蚀魂。三重锁湖阵环环相扣,一旦闯入,连散仙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夜冥。"我侧过头,用脸颊贴了贴他冰冷的额头,"夜冥,你听到没有?前面就是阵法了。我该怎么走?" 他眼皮颤了颤,那双暗金色的瞳仁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线。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进我的脖颈里,烫得我一哆嗦。 "放……放我下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前面三里,你一个人过去。" "不放。"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十指绞紧,把他往背上又托了托,"你想都别想。" 夜冥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被胸口的伤截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天璃,你听我说……第一重毒咒,埋在湖岸三丈内的泥土下,以腐骨草汁和赤炼蛇涎炼成符文,触之则灵力溃散。你走的时候,脚尖要贴着地面上那些发暗的草根走,避开所有颜色鲜亮的苔藓。步子要轻,每一步落脚之前,先运一丝灵力到足底探一探,感觉到灼热就换方向……"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血从他左肩贯穿的伤口里往外涌,我感觉得到那片衣料越来越湿。 "别说了。"我哑着嗓子打断他,"你省着点力气。" "你先听我说完。"他的手指攀上我的肩头,冰凉的指尖掐进我肩窝的软肉里,"第二重煞气,锁妖链的残片就埋在湖心正下方。散仙骨能挡第一重的毒,但挡不住第二重的煞。你到了第二重阵前,把阿九留在岸边……它道行太浅,受不住锁妖链的余威。然后你一个人下水,我会在第二重阵的边缘等你。等我引开煞气,你再从偏西的方向进去,那里煞气最薄,大约能撑过三息的时间。三息之内,你必须摘到花。" "那你呢?"我猛地停住脚步,脚下的砂砾被踩得咯吱作响,"你引开煞气,你用什么挡?" 夜冥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抵在我后颈上,灼热的呼吸断断续续扑在我的皮肤上,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 "一起。"我说。声音很大,大得连我自己都被震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夜冥,你别想把我撇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你总是躲,总是逃,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像一颗包了九层壳的莲子。" "那是从前。"我把脸埋进他垂在我肩侧的冰凉发丝里,"你把我惯坏了。我现在学会了。" 他没有再出声,但那只掐在我肩头的手慢慢松开了,转而轻轻地、试探般地拂了一下我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动作太轻,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稍纵即逝。 前方的雾瘴开始变了颜色。先是从铅灰变成灰绿,又渐渐泛出一层病态的荧光,像是腐烂的萤火虫铺了满地。空气里浮起一股腥甜的气味,甜得发腻,腻到嗓子眼里就变成了苦涩。我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果然如夜冥所说,暗处埋着一缕一缕深褐色的草根,交错纠结,像枯死的血管。而那些鲜亮的苔藓,一簇一簇地缀在石缝间,颜色艳得惊人,紫的、红的、橙的,看一眼都觉得眼眶发涩。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残存的灵力,细细地往足底探去。 热。左前方三步处,一股灼烫的气息从地下反涌上来。我脚尖一偏,踩上那丛暗褐色草根——草根微微下沉,像踏在一张绷紧的皮上,但没有触发任何反应。 一步。两步。三步。 腥甜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到我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地面。但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灵力在足底织成一张极薄的网,每一次探测都精准地绕开那些埋在地底的灼热符文。夜冥在我背上几乎没有声息了,只有胸口处极微弱的起伏告诉我他还活着。 阿九缩在我袖中,浑身发抖,小小的爪子死死扒着我的手腕,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终于,当我的脚尖踩上一块平整的青石时,眼前的雾气骤然散开一片。一片幽暗的湖水出现在我面前,湖水是墨绿色的,静得像一面被尘封了千年的铜镜。水面下隐约可见银白色的光点缓缓游移,像是沉在水底的星辰。 而湖岸的泥土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每隔一尺便有一个,首尾相连,环绕整个湖岸,泛着幽绿色的荧光。我蹲下身去看,每一个符文都像一只蜷曲的虫,身上爬满了细小的倒刺。夜冥说得没错,这些符文散发着腐蚀性的灵力,隔着半尺都能感觉到皮肤被针扎似的刺痛。 "就是这里了。"我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我抬手探向腰间的玉瓶——那里面还剩三分之一的凝露,是之前夜冥给我的,能短暂抵御毒咒侵蚀。 但就在我的指尖触到玉瓶的那一刻,夜冥的手忽然动了。他那只垂在我肩侧的手艰难地抬起来,翻过掌心。我看见他的掌心里躺着一缕细如蛛丝的白光,那光极淡,几乎要被湖面上浮动的幽绿吞噬,但它就是不灭。 "散仙骨。"夜冥的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几乎是气音拼凑出来的字句,"我早前……分了一缕给你。戴上。" 我心里猛地一揪。散仙骨是夜冥的本命灵骨,每分一缕都是自损根基,比割肉剜心还要痛。他什么时候分的?在镇魂渊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在那些我昏睡的夜里? 我握住他掌心那缕白光,触手温热,像是握住了一颗跳动的心脏。我把它缠在腕上,白光入体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腕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贴在皮肤上的刺痛感立刻消减了大半。 "夜冥。"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又阖上了,呼吸浅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阿九。"我咬了咬牙,"你留在岸上,别跟来。" 阿九从我袖中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天璃,那水不对劲,水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知道。"我把袖口挽紧,把它连袖子一起打了个结,"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 "我就去搬救兵!我去求衡远放了你——" "阿九。"我蹲下身,把系着阿九的袖子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青苔上,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你就走。往南走,去找白昭,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她。你记住了吗?" 阿九拼命摇头,小小的狐尾炸成一团毛球:"我不要!天璃你不能把我丢下——" 但我已经站起身来,把夜冥从背上小心地放了下来,让他靠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握了一块烧红的炭。 "你在这里等我。"我对他说,明知他听不见,"我一定会把花带回来。你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死了——" 后半句我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冰凉的指尖勾住了我的小指,很轻,却怎么也不肯松。 我蹲在他面前,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 "……别哭。"他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我没哭。"我把脸别开,胡乱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眶,"是雾太大了,迷了眼睛。" 我站起身来,迈入了湖水。 湖水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脚踝没入水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寒彻骨髓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激得我浑身一颤。但更可怕的是水底传来的那阵震颤——比岸上清晰百倍,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击着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在湖心深处搏动。 我咬着牙往前淌。水越来越深,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到腰际。墨绿色的湖水粘稠得像浆液,每往前挪一步都费尽全身的力气。而腕间那缕散仙骨的白光越来越亮,在我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光晕,把那些从水底浮上来的幽绿符文挡在半尺之外。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它们根本不是星辰,而是一条一条细如发丝的锁链残片,在水底缓缓游弋,像一群饥饿的水蛇。每一片残链上都萦绕着黑色的煞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铁锈与鲜血混合的腥味。 这就是第二重阵法。锁妖链的残片。 我屏住呼吸,往偏西的方向挪去。夜冥说过那里煞气最薄,但当我真正靠近时才知道,所谓的"最薄"也足以让一个元婴修士当场经脉寸断。那些煞气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穿透散仙骨的光晕扎进我的皮肤里,痛得我几乎要叫出声来。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我猛地回头。 夜冥站在水里。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站在齐腰深的墨绿湖水中,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芦苇,左肩的伤口还在淌血,血水融入湖面,晕开一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但他站得很直,暗金色的眼睛在煞气弥漫的湖水中亮得惊人。 "你——"我的嗓子哽住了。 他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轻,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湖风吹散。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道极亮的金光,朝着湖心正下方猛地拍去。 轰。 整片湖水都炸开了。那些游弋的银白锁链残片像被惊扰的蛇群,疯狂地朝着金光的方向涌去。煞气骤然浓烈了十倍,黑雾翻涌如潮,铺天盖地地卷向夜冥所在的位置。 "快走!"他朝我吼了一声,声音撕裂了整个湖面的寂静。 我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我没有犹豫。我朝着偏西的方向拼命地游,煞气被引开的方向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里是清澈的、没有毒咒也没有煞气的水。我拼了命地往前冲,双臂划开水面,墨绿的湖水被我的动作搅出大团大团的白沫。 三息。我只有三息的时间。 第一息,我冲出煞气的包围圈。 第二息,我的手触到了湖心那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嵌着一株通体莹白的花,花瓣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在水底散发着温润的光。续骨引魂花。 第三息,我五指并拢,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株花连根拔起。花的根系扎在青石缝里,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细碎的泥沙,和水底那些白光的碎屑混在一起,像是撕碎了一轮月亮。 我把它塞进玉瓶,封口,塞进怀里。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然后我转身。 夜冥被煞气吞没了。那些黑色的雾气像千万条毒蛇缠住他的全身,缠住他的手臂、他的脖颈、他的脸。我看见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诀,但金光已经灭了,他整个人都被浓稠的黑雾包裹成了一个茧。 "夜冥——!" 我朝他扑过去。水很深,深到我几乎踩不到底,但我不管不顾地往前游,散仙骨的白光在我腕间疯狂地闪烁,像是一颗即将碎裂的心脏。 而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湖岸的方向劈了过来。 那道剑光来得太快,快到我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月光般的银白剑芒劈开墨绿的湖水,劈开翻涌的煞气,直直地朝着夜冥的后背斩去。 不。 我张开嘴想要喊,但水灌进了我的喉咙,咸的、苦的、腥的,呛得我眼前发黑。 衡远来了。 他站在湖岸的青石上,白衣在雾瘴中猎猎翻飞,手中的霜月剑指向湖心,剑尖上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他的面容在灰绿色的雾中看不真切,但我看得见他眼里的光——冰的,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 "夜冥。"衡远的声音越过整片湖面传过来,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经文,"你交不出魂魄,那就留下命来。" 第二道剑光已经蓄势待发。 我看见了夜冥的眼睛。他被煞气缠裹着,浑身是血,但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穿透层层黑雾望过来,落在我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字,但我离得太远,被水声和风声和剑鸣声淹没,一个字也听不见。 但我认得那个口型。 他在说:"跑。" 而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我抱着怀里的玉瓶,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看着衡远的第二道剑光劈开夜色,劈开雾瘴,劈开所有还残存的希望,朝着夜冥的心口直直落下。 我该跑的。我怀里有续骨引魂花,有救他的唯一希望。如果我死了,花就毁了,他就真的没救了。 可是我的脚生了根。 阿九在岸边发了疯地叫,小小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根针扎穿耳膜:"天璃你快跑啊!他要杀的是夜冥不是你!你跑啊——!" 跑。 我猛地转身。水花飞溅,衣袂翻飞,我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湖心冲向岸边,墨绿的湖水在我身后被划开一道长长的白浪。第二道剑光擦着我的发顶劈入湖心,整片湖水被从中剖开,两面的水墙高高耸起,像大地张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我没有回头。我把所有的灵力都灌进了双腿,一步跃上岸边,抓起阿九系着的袖子,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地奔逃。 身后是轰然塌落的水墙,是翻涌的煞气,是衡远剑光撕裂一切的锐响。 但我的耳中只有那两个字。 跑。 我已经在跑了。可我每跑一步,心就碎一片。 迷雾岭在望了。浓白色的雾瘴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断肠坡的尽头,雾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沉浮不定,像一片凝固的星海。我跌跌撞撞地冲进雾里,身后的追兵火光越来越近,衡远的霜月剑在夜色中亮得像一轮坠地的月亮。 而我怀里那只装着续骨引魂花的玉瓶,正贴着我的心口微微发烫。 夜冥还留在那片湖里。 火光逼近了。雾瘴在我身后合拢,挡住了追兵的视线,却挡不住那一剑又一剑破空而来的剑鸣。 我跑不动了。我靠在一棵枯死的树下,把玉瓶死死按在胸口,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阿九缩在我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埋进我的掌心,哭得一抽一抽。 雾外面,衡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听见他在说话,隔着浓雾,声音冷得像碎冰:"她跑不远。续骨引魂花在她身上,找到她,把花和那个女人一起带回来。" 火光穿透了雾瘴的边缘,把灰白色的雾气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我屏住呼吸,把阿九按进怀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可我满脑子都是夜冥那双眼睛。 他说跑。 他说一起。 他哪一句才是真的? 雾越来越浓了,浓到我快要看不清自己的手。追兵的火光在雾外一寸一寸地逼近,像一场慢慢收拢的网。而我怀里玉瓶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夜冥还在那片湖里。 我该回去找他。 可花在我手上,如果我也落在衡远手里,那一切就全完了。 进退之间,是比刀锋更薄的生死一线。 雾外的火光亮了一瞬,有人喊了一声:"那边有动静!" 我猛地抱紧阿九,把整个人缩进枯树根部的凹陷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