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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弑神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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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过断肠坡的荒原,将天璃裙裾上尚未干透的水渍吹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她咬紧牙关,背着夜冥踉跄地往前赶,每一步踩在冻硬的枯草上,都发出脆裂的细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夜冥的呼吸就贴在她颈侧,温热的,却越来越浅。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她身前,锁妖链残片嵌入皮肉的地方渗出的黑血顺着她锁骨往下淌,洇湿了她整片前襟。天璃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脸,她怕看一眼自己就走不动了。 "你……走。"夜冥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衡远的阵法还没撤……他现在追上来……你跑不掉的。" 天璃脚步不停,喘息着将他往背上颠了颠,腾出左手死死攥住他环在她颈间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透骨,指节因为锁妖链的反噬而微微痉挛,但仍固执地扣着她。 "少说废话。"她的声音在风里抖得不成样子,却没有半分犹豫,"你让我把你扔在这荒原上喂秃鹫?做梦。" 阿九从她袖口里探出半颗脑袋,碧色的竖瞳焦灼地扫视着前方,小爪子扒着她腕骨上的伤,那里正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血珠。"主人,左边三丈外有衡远的追踪符气息,很淡,但还在往这边漂。断肠坡地脉古怪,那符一时半会儿锁不准方位,可最多再撑半盏茶。" 天璃脚下一顿,偏头往左后方望去。灰蒙蒙的天幕下,荒原尽头的枯树丛里果然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点微弱的青蓝色光斑,飘飘忽忽地朝她这边挪过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朝右边的乱石堆奔去。夜冥在她背上闷哼了一声,似乎是牵动了伤口,温热的血顺着她后背的脊沟淌下来,蜿蜒成一条细线,很快就被冷风冰成了黏腻的凉意。 "夜冥,"天璃一面跑一面压着声音唤他,"别睡。跟我说话。" 夜冥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他才用几乎贴在耳畔的气音说:"说什么。" "说你怎么知道那是续骨引魂花的。"天璃绕过一块半人高的黑石,脚下踩到了一片滑腻的苔藓,险些摔倒。她手臂一紧将夜冥护住,自己左膝重重磕在石棱上,钝痛顺腿骨炸开,但她连停都没停,借着那股冲力又站直了往前冲。 "……衡远关我的地方,墙上刻着百草图。"夜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气泡,"续骨引魂花长在寒水之眼上,花心七瓣,色如冰髓,周围三里内必有锁妖阵……他拿我的锁妖链残片去镇湖心,就是为了防我带人来取……" 天璃心里猛地一揪。锁妖链是他的骨血所化,现在被人拆下来当阵眼使,每一片残片都在反噬他的元神。难怪他这一路伤势越来越重,不是衡远后续补了什么禁制,是他自己的本命法宝在被敌人一寸寸碾碎。 "你怎么不早说。"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一路上你都清楚那湖里有你的锁妖链残片,你知道走下去你会怎样——" "知道。"夜冥淡淡地应了一声,像是这件事跟吃一盏茶一样轻描淡写,"所以叫你走。" 天璃再没有说话。她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片乱石林,眼眶烧得发烫,冷风吹过来刺得生疼,她硬是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荒原上的风越刮越烈,卷起碎石打在脸上像细针戳刺,她侧过身替夜冥挡住了大半,自己的脸颊被划出几道血痕,血珠子刚渗出来就被风干成了细褐的痂。 乱石林的尽头是一道窄谷,两侧黑岩壁立,地上覆着薄薄一层冻土,踩上去嘎吱作响。阿九忽然从她袖口里蹿出来,攀上她肩头竖起尾巴,碧瞳里映出前方一缕隐约的白光。 "主人——湖!就在前面三百步!但我嗅到有毒咒的气息,铺满了整片水面,像一张……像一张悬空的蛛网。" 天璃停下脚步,将夜冥小心地靠在一块略平整的巨石旁。她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样子。月白衣袍已经从领口到腰际被黑血浸透了,锁妖链残片嵌在他左肩胛骨里,周围一圈皮肉呈死灰色,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沿着他锁骨往上攀爬,几乎要漫过喉结。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沉地锁在她脸上,像深潭里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星火。 "我背你过去。"天璃蹲下来,伸手去够他的手臂。 夜冥却反手扣住了她的腕子。那只手带着锁妖链残片反噬的余煞,烫得她虎口一麻,他捏得很轻,却让她动不了。 "先解开第一重锁湖阵,我才能进。"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毒咒是冲我来的。锁妖链认主,你身上没有妖气,能穿过第一层。我若直接走进去,毒咒会当场炸裂,整片湖水都会变成蚀骨汤。" 天璃怔了一瞬,明白了。衡远的阵布得阴毒至极,三重锁湖阵一重锁灵力,一重锁妖气,一重锁生机。续骨引魂花在最深处,而夜冥的锁妖链残片散落在三重之间充当枢纽,他若靠近,那些残片感应到旧主,会拼命反噬求生,反而会将阵法彻底激活。 "你要怎么做。"她松开他的手,改为托住他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膝上。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怀里抱着一块渐渐冷透的玉。 夜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缕暗金色的流光。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白色丝线从他腕间飘出来,像蛛丝一样轻若无物地垂落在冻土上。 "我分一缕散仙骨给你。带着它进湖,第一重毒咒会以为你是我的同族,暂时不发作。"他的指尖微微发颤,那缕白线刚离体,他唇角的血色就又褪了一层,"但只有半盏茶。半盏茶后散仙骨会散尽,你必须在那个时候摘到花,然后——退回来。" 天璃看着那缕白丝蜿蜒到她手腕上,温凉地贴着她的皮肤渗了进去。她体内枯竭的经脉像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极其柔和的细流,连丹田里那枚暗淡的金丹都微微亮了一下。 "你呢?"她问。 夜冥没有回答。他只是撑着巨石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用右手按住了左肩的伤口。黑色纹路漫过他颈侧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随即平展开。 "我在第二重阵法那里等你。"他说。 天璃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犹豫或者隐瞒,但她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决绝,像是他早就把所有退路都斩断了,只剩下这一条往前走的路。 "……好。"她站起来,抚平裙裾上沾的碎石和草屑。冷风灌进她湿透的衣袍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转过身面向那片隐隐透出白光的水面,深吸了一口气。 湖就在前方。水色是一种极淡的灰白,像冬日将明未明时天空的颜色,平静得没有一丝褶皱。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光纹,如同蛛网一般细细密密地铺展在整片湖面之上,光纹之间偶尔会闪过一串细小的符文,墨色,一触即逝。那就是衡远的毒咒了,妖气越重的人碰上去,那些符文会瞬间暴涨缠裹上来,活生生将血肉剥离成白骨。 天璃迈出第一步时,脚下冻土裂开细纹,她能感觉到腕间那缕散仙骨在血脉里轻轻跳动,像一枚极小的心。湖面上的青色光纹在她靠近时微微波动了一下,那些墨色符文闪烁了几次,竟真的没有扑上来,只是慢吞吞地从她脚边滑开了。 水漫过脚踝时冷得她倒抽了一口气。那冷不是寻常冬水的凉,是带着一丝钝钝的刺意,像无数极细的冰针同时扎进骨缝里。她咬住下唇往前走了几步,湖水已经没过膝盖,裙裾吸饱了水往下坠,每一步都像拖着两块铅。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天璃猛然回头,看见夜冥正踏进水里。他的步子极慢,左肩上的黑纹在他踏进湖面的瞬间猛然暴涨,将整片锁骨都吞成了墨色,但他只是顿了顿,抬起右手将掌心里一枚暗红色的碎骨片碾成了粉末。 粉末落水时,那层青色光纹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瞬。夜冥趁着那个空隙跨过了第一重阵法的界线,水面在他脚下泛起一圈暗金色的涟漪,又迅速被毒咒重新覆盖。 "你——"天璃喉咙发紧。 "走。"夜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隔着一层水雾,有些发闷,"散仙骨撑不了多久,别浪费。" 天璃不再回头。她转身奋力朝湖心走去,水越来越深,从腰际漫到胸口,寒冷像一条无形的蛇缠紧了她的肋骨。她攥紧了袖中那只空玉瓶,指尖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 湖底的光渐渐亮了起来。灰白的水面之下,湖心处有一团很柔和的莹白色光晕,花瓣形状隐隐透出水层,边缘泛着淡淡的冰蓝色。续骨引魂花就长在那里——七瓣,每一瓣都薄如蝉翼,在幽暗的水底舒展着,根须扎进湖底一枚光滑的黑石缝隙中,周围一圈水纹出奇地平静,像是所有的寒意都绕开了它。 但天璃的目光落在花周围时,心头一沉。三重锁湖阵的第二重就布在花前三尺处,一圈暗金色的光纹锁住整片水域,光纹之间游走着细密的锁妖链残片,每一片都尖锐如刃,在水流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森然的煞气。那些残片感应到夜冥的靠近,抖动得越来越剧烈,发出细碎的金属颤音,像一群饥饿的虫豸嗅到了血肉。 天璃停了下来。水已没过她下颌,她仰着脸让口鼻露出水面,视线穿透水波与光纹,死死盯着那朵花。散仙骨在她腕间跳动得越来越微弱了,像烛火将灭时的最后两下摇曳。 "别急。"夜冥的声音忽然贴着她的耳廓传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游到了她身后,离她不过半臂的距离。他的左肩已经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了,那些纹路正往他胸口蔓延,但他的右手仍稳稳地护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像在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重毒咒认了散仙骨,但第二重煞气认的是我的本命气息。"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天璃的后脑,声音轻得像吹过水面的风,"我会释放锁妖链残片残留的旧息引开它们。你只有两息——从那些残片转向我的时候开始,到你穿过那道光纹为止。" 天璃喉头动了动,水呛进了她的气管,她咳了两声,眼眶被水泡得通红。"你会怎样?" 夜冥没有答。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那道暗金光纹前不到一寸处。那些旋转的锁妖链残片倏地停了,像一群猎犬嗅到了旧主的气味,整片光纹剧烈震颤起来,暗金色的煞气如潮水般朝他涌去。 "现在!" 天璃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她猛吸一口气扎进水里,身体几乎贴着夜冥的侧背穿过了那道光纹。煞气擦着她的耳尖掠过,灼得像被火舌舔了一口,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锁妖链残片的锋刃贴着发丝削过,断了几缕青丝缓缓飘落在水中。 夜冥闷哼了一声。天璃没回头,她直扑向那朵续骨引魂花,手指触到花瓣的瞬间,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她的经脉像被冻结了一样僵住了一息。但她没松手,五指收拢扣住花茎根部,用力一拧——茎断处涌出一滴冰髓色的汁液,她用另一只手将玉瓶拔开,将整朵花连根须一起塞了进去,指尖被锋利的石棱划破了几道口子,血珠在冰冷的湖水里漾成极淡的一缕红。 玉瓶封好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响。 天璃猛地转过身。 夜冥站在光纹的另一侧,整个人被锁妖链残片爆出的煞气裹住,暗金色的光如蛇群缠绕他的四肢。他的左肩处的伤口裂开了,黑血在湖水中蔓延成一条浊流,但他仍维持着右手前伸的姿势,指尖挡在光纹裂开的一道缝隙前——挡在衡远剑光的来路上。 天璃透过模糊的水波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一道青蓝色的剑光劈开水层,直刺向她的胸口。而夜冥在那道剑光抵达之前,整个人朝前扑过来,用仅存的力气将她往身后一推。 剑光贯穿了他的左肩。 温热的血在冰冷的湖水里炸开成一蓬浓艳的红,天璃被那股推力撞得往后跌出好几步,脊背撞上湖心的黑石,玉瓶死死护在胸前没有脱手。她看见夜冥的身体在水中微微顿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撕碎的叶子,然后缓缓朝她这边倾倒下来。 锁湖阵在他被剑光贯穿的瞬间溃散了。第二重的暗金光纹炸裂成万千碎芒,水底的煞气像失了缰的野兽四散奔逃,连第一重毒咒都在震荡中碎成了一片青灰的粉末。整座野湖的水面剧烈翻涌起来,从死寂到沸腾仿佛只用了一息。 天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扑过去,在夜冥沉下去之前捞住了他的后颈。他的脸贴在她肩窝里,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和血沫。那缕散仙骨彻底散尽了,她腕间一片空落落的凉。 "——夜冥!夜冥!" 她嘶哑着唤他,将他从水里拖起来。他身体轻得不像话,骨头好像都被抽走了一半似的,左肩处的贯穿伤还在汩汩往外淌血,湖水被他染红了大片。他微微动了动眼皮,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岸上传来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铛响。衡远的追兵已经到了。 阿九从她湿透的袖口里挣出来,浑身水淋淋地打着抖,急促地叫:"主人!往右!右前方有一片雾瘴,是迷雾岭的天然屏障,进去他们就追不上了!" 天璃将夜冥的手臂绕过自己脖颈,整个人陷进淤泥里奋力往岸上蹬。湖水拖着她往下拽,伤口在冷水中泡得发白,她每迈一步膝盖就软一下,嘴里咬着自己舌尖,用血腥味逼出最后一丝气力。 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近了。 她拖着重伤濒死的夜冥爬上了乱石滩,膝盖跪在碎石上磨出了血,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和血痕交杂的湿迹。夜冥的半边身体压在她肩上,他的气息几乎探不到了,但右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袖口边缘,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片浮木。 "走……"阿九在前面一跳一跳地领路,碧瞳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盏小灯,"雾瘴就在前面五十步——!" 天璃埋头往前冲。冷风灌进湿透的肺腔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辨不出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夜冥的血。身后追兵呼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弓弦拉紧时那种咯吱的摩擦声。 她不敢回头。 就在她一脚踏进雾瘴边缘的瞬间,身后一道青蓝色的箭光破空而来,贴着夜冥散落的发梢划过,钉进了她脚边半寸的冻土里,箭尾震颤嗡鸣。 第二支箭已经在弦上了。 天璃咬着牙拖起夜冥,一头扎进了浓白的雾障之中。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在雾瘴边缘骤然停住,有人咒骂了几声,铁器撞击的铛响渐渐远了。 但天璃知道,他们只是暂时退回去了。衡远不会放过他们,更不会放过她手里那只封着续骨引魂花的玉瓶。 雾气浓稠得像凝脂,伸手不见五指。天璃拖着夜冥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了,才靠着一棵歪脖子枯树缓缓滑坐下去。夜冥被她小心地放在膝上,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玉瓶,冰凉的玉壁贴着她的掌心,花的莹白光泽透过瓶身微微亮着,在浓雾里成了一团朦胧的暖光。 她低头看着夜冥苍白如纸的面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极浅。极轻。像一根悬在风里的细丝,随时会断。 天璃将那只玉瓶攥紧在胸口,指节泛白。浓雾吞没了方圆十丈内所有的声响,安静得只剩下夜冥若有若无的呼吸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远处,迷雾岭之外,衡远的追兵火光又在黑暗中重新聚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