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裹着沙砾,刀子似的刮过脸颊。 天璃背着夜冥,脚下一步深一步浅地踩在碎石间。她的灵力已几近枯竭,断臂处传来的剧痛随着每一次颠簸顺着脊骨向上窜,逼得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阿九跟在她身侧,小脸煞白,一边跑一边回头望——远处黑影幢幢,是衡远的人马正越过那片枯死的胡杨林,如同毒蛇吐信般死死缠上来。 "还有多远?"天璃喘息着问。 阿九举起手中的玉简,微弱的光晕在风里明明灭灭。"过了这道坡……三里外有一处野湖,续骨引魂花只长在石髓沁出的寒潭底,那地方有阵法遮掩,一时半会儿他们未必找得到。"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姐姐,你放下他,我来背。" "不用。"天璃的语气断然,几乎没有余地。 她背上的夜冥动了动。散仙骨残余的力量让他保持着一线清醒,但锁妖链的反噬已将他周身经脉灼得千疮百孔。他的下颌抵在天璃肩窝处,呼吸温热却断断续续,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浅的血腥味。 "天璃……"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却固执地喊她名字。 "别说话。"天璃偏头,余光扫见他惨白的侧脸和额角沁出的冷汗,"省着力气。" "你松手。" 天璃一怔。 夜冥的手指正扣在她完好的那只手臂上,力道很轻,像是连抬指的力气都要耗尽了。但那双半阖的眼眸还是亮的,浅淡的琉璃色深处映出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他说:"你一个人走……带着阿九。" "你说什么?" "我体内有锁妖链,衡远有法子追踪。"夜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咽下碎瓷片,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留下拖住他们,你们走。" "你疯了。"天璃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得几乎破音,"你为我挡那一剑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一个人走?现在来充什么英雄?" 夜冥看着她绷紧的下颌,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唇角,散在风里,像一片薄冰落进沸水,转瞬即逝。 "总……要有人活着。" 天璃没有回答他。她只是将背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指尖几乎嵌进他膝弯的衣料里,然后加快脚步冲向坡下。 断肠坡名副其实。坡面陡峭,覆满骆驼刺和干裂的苔藓,一脚踩空就可能滚下去摔断脖颈。天璃用仅剩的那条手臂抓着垂下来的枯藤借力,背上的夜冥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撞在她肩胛骨上,闷哼一声没一声地压进喉咙。阿九在后面紧紧攥着她的衣摆,三个人像一串濒临断裂的纸鸢,跌跌撞撞地滑下斜坡。 坡底果然是一汪野湖。 湖水是墨绿色的,静得像一块沉睡了千年的璞玉,边缘浸着暗青色的苔痕。湖面没有一丝涟漪,连风到此处都绕了道。四周是密密匝匝的石楠丛和鬼柳,枝条低垂入水,在幽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倒影。空气中浮着一股奇异的冷香,冰寒刺骨,像把整个腊月的霜雪都凝在了这一方水汽里。 但天璃一靠近湖岸,脸色就变了。 "锁湖阵。" 三道光纹自湖心向外扩散,彼此咬合成环,一重接一重地锁住整片水面。光纹是淡金色的,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符文竟是由极细的钢丝编织而成,钢丝上淬了某种碧色的毒。阿九往前探了一步,手指刚触到最近的那道光纹边缘,掌心立刻腾起一缕青烟,疼得他"嘶"了一声缩回手。 "三重锁湖阵。"天璃将夜冥放在岸边一块较平整的青石上,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光纹的走向,"衡远把方圆百里的地脉灵力都抽过来喂这个阵了,光凭我剩下的那点灵力……根本破不开。" 夜冥半倚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锁妖链的反噬像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骨髓,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唯有那个蹲在湖边的身影还清晰。他看着她断臂处裹着的布条上洇出的新血,看着她咬紧的下唇被齿尖磨出白印,看着她用唯一完好的手在泥地上勾勾画画地推算阵法纹路。 别去了。他想说。 但他说出口的是:"你看……水里有光。" 天璃抬头。 湖心深处确实有光。极浅的莹蓝色,一明一灭地闪烁,像沉在水底的星子。那便是续骨引魂花——传说中能重塑断骨、引归离魂的圣物,只生长在寒潭石髓之间,三百年才开一季。此刻那花就在锁湖阵的正中心,隔着三重光纹和一整片幽深冰冷的湖水,安静地摇曳。 "我下去。"阿九忽然站了出来,胸膛挺得笔直,"我水性好,小时候在忘川河岔里游过——" "那水里有东西。"天璃打断他,目光依然锁着湖心,"你仔细看花茎底下。" 阿九凑近了眯着眼看。续骨引魂花的根茎深处,有几段乌沉沉的链影在游移——锁妖链的残片。衡远显然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不光布了锁湖阵封锁整片水域,还在花株周围缠了锁妖链的碎片,专门克制一切妖邪之体。阿九虽是人形,但体内流的半是狐族血脉,若贸然入水,锁妖链残片会在瞬间绞碎他的经络。 "我去。"天璃收回手,站起身。 夜冥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即便重伤至此,他的指节还是白的,扣在她腕骨上的力道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决。天璃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汗珠,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琉璃色的眼瞳里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一起。"他说。 "你——" "你没有灵力了,天璃。"夜冥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像是把仅存的气力全押在这一句话上,"锁湖阵第一重是灵力消耗阵,你若是独自下去,不等碰到第二重就会被抽成人干。我身上还有散仙骨残余……可以帮你挡一阵。" 天璃盯着他看了三息。 三息之内,她看见他指尖微微颤抖,看见他喉间压抑的闷咳被硬生生吞回去,看见他膝弯处的衣料底下渗出暗色的血。这样一个半死的人,说要陪她潜入湖底取花。 "你会死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指甲掐进了掌心。 "没有你……我也会死。"夜冥看着她,一字一顿。 四下忽然安静下来。风停了,湖面依然没有波纹,连石楠丛里的虫鸣都敛了声息。天璃胸腔里某个地方猛地抽紧,酸涩的潮水从心口漫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压回去。她想起竹林中他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接住那道剑光时甚至没有犹豫,想起他说"一起"。 他从来不说"我陪你"——他说"一起"。 "好。"天璃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手将他从青石上扶起来。夜冥的半个身子靠在她肩上,锁妖链反噬的灼热穿透衣物熨在她皮肤上,烫得她心口发疼。"但你要答应我。"她凑在他耳边说,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封完花之后你先走,我断后。" 夜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将手指慢慢收拢,与她的十指扣在一起。 湖水比想象中更冷。 天璃入水的一瞬间,寒气便顺着每一寸毛孔往骨髓里钻,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紧紧攥着夜冥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向湖心深处潜去。水下的能见度极低,墨绿色的水藻从石壁缝隙里伸出来,像鬼魅的长发拂过他们的小腿。越往深处,水温越低,压力越大,耳膜鼓胀得几乎要裂开。 第一重锁湖阵的光纹从头顶掠过时,天璃感觉周身的灵力骤然开始流失。那种感觉像被无数细小的吸管扎进经脉,微薄的灵力顺着光纹的缝隙被抽走,她眼前一黑,险些呛水。夜冥的手臂在这时猛地紧了紧,他周身浮现出极淡的银白色光晕——散仙骨残余的力量——替她挡去了大部分抽吸之力。 她偏头看他。水下的光线幽暗,他的面容被流动的水波揉得支离破碎,但她能看清他紧蹙的眉头和咬死的牙关。散仙骨每一分力量的释放都在加速锁妖链的反噬,那些乌沉沉的链影已经在湖底蠢蠢欲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快。"天璃用口型说。 她率先向下潜去,夜冥紧随其后。第二重锁湖阵比第一重凶险得多,那淡金色的光纹一触到夜冥身上的银白气罩便发出尖锐的嘶鸣,钢丝编织的符文开始旋转,毒液像活物般朝他们涌来。天璃下意识地将夜冥往身后一拽,断臂处震荡的剧痛让她眼前发花,但她的身体已经先行做出反应——用残存的灵力在掌心凝出一柄薄薄的冰刃,横斩向毒液最浓稠的那一片。 冰刃碎裂的声音在水下闷闷地传开。 毒液被逼退了一瞬,但第二重光纹随即收得更紧,像一张逐渐合拢的网。夜冥忽然从她身后探出手来,散仙骨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把短匕,他扬手刺入光纹最薄弱的那处节点——"咔嚓"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过,第二重锁湖阵竟被他生生破开一道裂隙。 但他整个人也跟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唇角溢出的血丝在水中化成一缕暗红的烟雾。 天璃的眼眶猛地一热。她顾不上别的,拽着他穿过那道裂隙,直直地向湖底冲去。 第三重锁湖阵在湖心最深处,续骨引魂花就在阵眼正下方摇曳。那花比想象中更美——六片花瓣薄如蝉翼,通体流转着莹蓝色的光晕,花蕊处凝着一滴琥珀色的石髓,像泪。但花茎周围盘踞的锁妖链残片密密麻麻,乌沉沉的链条彼此缠绕,只留下不到一尺的空隙。 天璃松开夜冥的手,从腰间取出早已备好的寒玉瓶。她屏住呼吸,将仅存的那点灵力全部凝于指尖,小心翼翼地向花茎探去。 就在这时,湖面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破水声。 天璃抬头。 衡远的追踪符——一张浸了血的朱砂黄纸——穿过三重锁湖阵的缝隙直直入水,像一条火蛇般朝她扑来!与此同时,一柄淬着青光的剑从符纸后方破水而至,剑尖指的分明是她的后心。 剑光太快了。 快到她根本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将手中的寒玉瓶护在胸前,闭上眼—— "噗。"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 天璃猛然睁眼。 夜冥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身前。那柄剑穿透了他的左肩,剑尖从他背后露出三寸,上面挂着一缕银白色的光丝——那是散仙骨最后的力量,被他硬生生抽出来裹住了剑刃,才没有让剑锋继续刺向天璃。他整个人被剑势钉在水中,大量的血从伤口涌出,在他身周漫开一片深红的云雾。 但他还抬着手。 那只沾满了血的手颤抖着覆上她握着寒玉瓶的手背,他的指尖冰凉得像湖底的石头,却还在用力地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向续骨引魂花的花茎。 "……封花。" 他的口型模糊,喉间涌出的血沫模糊了所有音节。但天璃听见了。她听见了。 她咬着牙,将寒玉瓶对准花蕊处那一滴琥珀色的石髓,将最后一丝灵力压入瓶底。莹蓝色的光涌入瓶中,花瓣一片片合拢,锁妖链的残片发出凄厉的尖啸,整个湖底开始剧烈震颤。 第三重锁湖阵,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