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的手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像雾一样散掉。天璃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渗进来,带着一种因为失血过多而格外灼烫的热。他的指节微微发抖,却执拗地不肯松开半分。 "你松手。"天璃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自己能走。" 夜冥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眉骨上投出一道极浅的阴影,那双眼睛里面没什么情绪,像是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可是他的拇指却在她腕骨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 天璃的心口狠狠一缩。她咬着下唇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竹林里到处是折断的竹枝和凌乱的脚印,方才那一场混战几乎将这一片山坳掀了个底朝天。断竹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符纸灰烬和几片被剑气削落的衣料,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灼的气味,那是灵力燃烧过后的余烬。天璃的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像一根毫无知觉的枯枝,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骨骼深处那种空洞洞的钝痛。她的右手指尖还在发颤,方才以最后的灵力结出那一道屏障,已经把她体内剩余的气力几乎抽干了。 "三百年……"阿九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姐姐,你说的三百年……" 天璃没有回头。"嗯。" "你的胳膊,当真要三百年才能恢复?" 竹林里的风灌过来,吹得阿九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猎猎作响。她红着眼眶追上来,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天璃垂落的左臂,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别碰。"天璃侧了侧身,"没事的,三百年很快。" 阿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骗人。你之前说过,仙骨散掉之后那条胳膊就跟死了一样,什么知觉都没有,连剑都握不住。你以后怎么御剑?怎么结印?你怎么……" "阿九。"夜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定,"别说了。" 阿九噎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梗着脖子瞪向夜冥。月光映着他肩上那截锁链残片,玄铁上刻着的咒文还在微弱地发出暗红的光,每闪一下,夜冥的眉头就几不可见地皱一下,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哼过一声。 天璃看得清清楚楚。那截残片是衡远当年亲手打入他肩胛骨的锁妖链的一部分,取不干净,便会一直扎在血肉里,每逢月圆或是灵力震荡的时候便发作,疼得人恨不能把整条胳膊砍下来。方才夜冥在结界里硬撑了那么久,又在雷火咒下护了她一道,那残片恐怕已经随着经脉的震颤往深处又楔了几分。 "你要去找续骨引魂花,"夜冥忽然说,目光落向前方暗沉沉的山脊,"你认得路?" 天璃点头:"以前来过,昆仑虚北面有一片野湖,藏在断崖底下,寻常人找不到。那花只生在湖底最深处的水脉交汇处,每三十年开一茬,这一茬应该正好是这个月。" "你现在的灵力,能下水?"夜冥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可她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天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能也得能。" 夜冥停下脚步。他的肩头已经渗出一大片暗色的血迹,沿着衣袖蜿蜒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颗一颗的血珠,滴落在枯黄的竹叶上,洇出深色的圆斑。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铺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大真切。 "你带着阿九走。"他说,"我去取花。" "不行。"天璃几乎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接上了,"续骨引魂花摘下来之后一刻钟之内必须封入玉瓶镇住药性,否则便会枯萎化水。你一个人下去,上来之后谁给你封瓶?你那只右手还能结印?" 夜冥盯着她看了许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是夜风里一掠而逝的萤火。 "那就一起去。"他终于说。 天璃愣了一下。她原以为他要说的是"让阿九封"或是"总会有办法",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反驳他。可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让她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偏过头去,用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声音控制得很稳:"走吧,天亮之前必须到。衡远的人已经过了西面山脊了,他们绕道追过来,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阿九抹了一把眼泪,快步跟上。"姐姐,我背你吧?" "背什么背,我又没断腿。" "可你的左胳膊……" "阿九,"天璃忽然放柔了声音,"你走中间。" 阿九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闷着头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攥着天璃的衣角,另一只手想去扶夜冥又不敢,犹犹豫豫地悬在半空。夜冥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开,阿九这才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他的手臂。 三个人就这样摸黑往东北方向走。 山路难行。这一带本就人迹罕至,脚下全是碎石和缠结的藤蔓,稍不留神便会踩滑。天璃的灵力所剩无几,不能御风也不能催动身法,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夜冥走得比她更吃力,肩上那截残片随着步伐起伏一下一下磨着骨缝,血珠不停地往下淌,可他步子始终没有慢下来。她好几次想开口让他歇一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他们没时间。 转过一道山坳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呼啸的山风灌进竹林,竹竿相撞发出梆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鼓。天璃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山势骤然收窄,两壁如削,中间只留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窄谷。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卵石嶙峋,覆着厚厚的青苔。 "过了这道谷就快了。"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谷那头是断崖,崖下有湖。" 夜冥站在谷口往里看了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这谷里有人走过。" 天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青苔上看到几道新鲜的刮痕,石缝里还卡着半片符纸的碎角,颜色是衡远门下常用的朱砂红。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衡远的人。"阿九小声说,攥着她衣角的指节发白。 "走。"夜冥说。 三个人加快脚步进了窄谷。谷底光线晦暗,两侧峭壁高耸入云,几乎遮住了大半片天幕,头顶只剩一道窄窄的银白缝隙,月光从那缝隙里漏下来,在布满青苔的石面上投出一道幽幽的光带。脚下那些卵石被水冲刷了许多年,滑得几乎站不住脚,天璃右脚踩上一块松动的小石头,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夜冥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带着满身的血腥气与微凉的风。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他的手扣在她腰侧,用了很大力气,指节几乎要嵌进她衣料里去。 "小心。"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低哑,带着压抑的喘息。 天璃僵了一瞬。"你的伤……" "死不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她的背上一空,那点温热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谷中阴冷的风。天璃没有回头看他,她怕一回头的功夫,那些被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就会全部涌上来。她只低低说了句"走吧",便率先朝前迈步。 窄谷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前方果然豁然开朗。峭壁在尽头处猛然断开,像被谁用巨斧从天顶劈下一刀,露出一片开阔的夜空。断崖之下,一汪暗蓝色的湖面静静地铺在那里,无波无澜,倒映着漫天星辰,像是一面嵌在山腹里的古镜。 野湖。 天璃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湖面离崖顶大约二十余丈,岸边怪石嶙峋,水色幽深,看不出深浅。湖心处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续骨引魂花的灵气在水底荡漾开来,像一团含苞待放的月华沉睡在黑暗之中。 "看见了。"夜冥站到她身侧,肩头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在湖心。" "嗯。"天璃的视线扫过湖岸,很快发现了不对——湖水边缘那一圈水面上浮着极细的银丝,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笼住了整片湖。那是锁湖阵。衡远果然已经先到了一步,虽然人还没到,阵却已经布下了。 "锁湖阵,"她咬牙,"他料到我们会来取花。" 夜冥抬手按了按肩上的残片,指尖染了满手的血,他的面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破阵需要灵力。" "我还能撑。" "你撑什么。"夜冥忽然侧过身来看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东西,"你的左臂已经废了,右手的灵力还剩多少?你下去之后若封不住药,连上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你呢?"天璃仰头看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你肩上的残片已经开始往心脉走了,你感觉不到吗?再拖下去,就算拿到花也来不及了!" 夜冥没有说话。 阿九站在两人身后,抱着手臂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开口:"我去。" "你去什么。"天璃和夜冥几乎是同时出声。 阿九咬着嘴唇:"我下水,我去摘花,姐姐在岸上封瓶,你……你等着就好。" 天璃看着阿九那张被夜风吹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又酸又软。她蹲下身平视着阿九的眼睛,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那花长在湖底水脉交汇的地方,水下暗流极凶,你那么小的身板下去会被卷走。再说,续骨引魂花认主,不是用灵力催动的人去摘,花一碰就枯了。" 阿九的眼眶又红了。"那怎么办?" 天璃站起身,转向夜冥。崖上夜风凛冽,她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散开的发丝糊了满脸。她没有去拨,就那样隔着乱发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你我一同下去。你摘花,我封瓶。记住,摘下来之后数到三十便往上浮,我在你旁边。" 夜冥没有立刻答应。他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左臂上,那截空荡荡的衣袖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你的左臂……" "三百年而已。"天璃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自己摔碎了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决绝,"夜冥,四百年前你救阿九的时候,可曾想过三百年后会遇见我?你说你找了阿九四百年,那我问你,三百年前我在西海底下找了整整七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夜冥的身体几不可见地一震。 那一点微小的反应,天璃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有温热的潮意涌上来,可她硬是忍住了,眨了一下眼,把那些东西全部逼了回去。 "是你。"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拿刀子在石头上刻字,"三百年前西海龙宫底下那条暗渠里,我被水鬼缠住脱不了身,有人从外面撕开了一道裂隙把我拽了出去。我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肩上有锁链的痕迹。我当时以为是衡远门下的人,后来才知道,那天衡远正在千机殿与人论道,根本不在西海。" 夜冥沉默了很久。风从断崖下往上卷,带着湖面冰凉的水汽拂过两人的面容。 "是我。"他终于说。 天璃闭了一下眼。 三百年前,她在西海底下找了整整七年,七年的时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潜进那条暗渠,只为了再看一眼那个背影。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知道他身上的锁链痕迹从何而来。可她就那么找了七年,像是着了魔一样。后来她终于放弃了,告诉自己那大概只是水底下的一道幻影,是她记错了。 原来没有记错。 "走吧。"天璃睁开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哽咽,"花快开了。" 夜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掌心是凉的了。天璃低头看着那双手,骨骼修长,指节分明,曾经握剑握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却微微发着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自己撑成现在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若你封不住,"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你自己先上来,别管我。" 天璃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扣得很紧。"别说了。" 她拉着夜冥往崖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阿九一眼。 "在这里等着。若是听到水声不对,立刻往东跑,别回头。三百年之后,若我……" "你会回来的。"阿九打断她,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三百年之后你还要来接我,你不能骗我。" 天璃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淡得像要散了。"好。不骗你。" 她转过身,与夜冥并肩站在断崖边上。底下的湖水幽深静谧,湖心的金色光晕正一点点地明亮起来,像是湖底有一朵花在缓慢地、倔强地绽放。 "跳?"夜冥侧头看她。 "跳。" 两人同时纵身跃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璃的裙摆在夜空中绽成一片白色的蝶翼。她感觉到夜冥的手一直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过。坠入水面的那一刹那,冰冷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水下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湖心那团金光遥遥地亮着,像一个无法触及的梦。 夜冥拉着她往湖心游去。锁湖阵的银丝从水面上方压下来,越往深处压力越大,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撕扯她的经脉。她右手的灵力几乎已经见底了,每划一次水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可她没有松手。 夜冥也没有。 湖心的金光越来越近了。那朵续骨引魂花静静地绽放在水脉交汇的漩涡中央,花瓣透明如琉璃,每一片都流淌着流动的金色纹路,像是把一整个黄昏封进了花蕊里。夜冥松开她的手,朝花游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花瓣的那一刻,天璃忽然感觉到水波有异。一道极细的暗流从湖底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冰冷的仙灵气息—— 那是衡远的追踪符入水了。 她猛然转头朝湖岸方向看去,隔着重重水幕,她看到断崖上方火光冲天,数十道身影正从东面山脊上飞速逼近。为首那人白衣胜雪,手执一柄流光长剑,正是衡远。 他的声音隔着湖水传下来,被水波扭曲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可天璃还是听清了他说的是什么。 "夜冥,你以为你跑得掉?" 天璃的心猛地坠进冰窟里。 她转过头,夜冥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朵续骨引魂花,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像是攥住了一捧流沙。他抬起头来隔着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雪化之前最后一缕残阳。 花摘下来了。一刻钟之内必须封入玉瓶。 可衡远已经到了。 天璃看着夜冥手中那团流光溢彩的金色,又看向他肩上那截还在渗血的锁链残片,再看向上方火光漫天的湖岸,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又轻又坚定—— 封。先封了再说。 她松开夜冥的手,从腰间取出那只早已备好的白玉瓶,朝夜冥游去。水底下很冷,冷得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可她的右手握得很稳,像是握住了这三百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夜冥将花递了过来。 花入玉瓶的那一瞬间,金光骤然收敛,瓶壁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天璃迅速封上瓶口,咬破指尖以血画了一道镇灵符按在瓶身上。 成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头顶便传来一声巨响。锁湖阵被轰然破开,银丝断裂的光芒在水面上炸成一片刺目的白,紧接着,一道剑光破水而入,直直斩向她与夜冥之间—— 衡远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