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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重逢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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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风是断的。 那风穿过竹节与竹节之间的罅隙,先是一声极长的呜咽,然后便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嘶鸣,贴着地面滑行,再从人的衣摆下钻过去。天璃的裙裾被这样的风掀起又落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上面沾着泥与碎竹叶,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这个人身上。 夜冥靠在竹根处,后背弓成一个极不舒服的弧度,肩胛骨几乎要将那件墨蓝色的旧袍顶穿。锁妖链的残片还嵌在他的左肩上,那是一截不过两寸长的玄铁,表面篆刻的咒文已经锈蚀了一半,另一半却仍在微微发亮,像一只半阖的眼睛,每隔一会儿便闪动一次。每一次闪动,夜冥的手指便会收紧一分,指节攥进掌心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深褐色的泥浆与干涸的血。 天璃蹲在他身侧,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她不敢用左臂,那条手臂从丹田处到指尖都是木的,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蛇,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只有小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那是散掉一根仙骨的后遗症,三百年内左臂灵力皆空,连抬一下都做不到,更遑论施法。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夜冥没有动,但他的睫毛在颤。那睫毛很长,原本是漆黑的,此刻却沾了一层灰白的霜——是方才穿过那道北面山坳时,寒潭水汽凝在他身上的。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唇纹裂开,渗着极细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盯着天璃的侧脸看。 "你看什么。"天璃没抬头,右手从他肩头移开,食指点在他颈侧的经脉上。她的指尖一触上去便缩了回来——烫。那经脉里涌动的根本不是血,是熔岩,是烧红的铁水,是一团狂躁地试图冲破桎梏的什么东西。锁妖链的咒文已经渗进他的血脉里三百年了。 "看你。"夜冥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左臂……" "三百年。"天璃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三百年后便能恢复。你不必——" "三百年。"夜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即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血锈的气息,"天璃仙子,三百年前你在做什么,你记得么?" 天璃的手指一顿。三百年前。三百年前她在西海之滨的断崖上,将一枚破碎的鲛人泪递给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个男人接过鲛人泪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语气问她——"天璃仙子,下一世你可还记得我?"她当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是夜冥。她一直不知道。 "阿九。"夜冥忽然偏过头,朝蹲在不远处的一团黑影唤了一声。 阿九正蜷在一块青石后面,两只小爪子抱着自己的尾巴尖,眼珠瞪得浑圆,一滴泪悬在眼眶里要落不落。她听见夜冥的声音,浑身一抖,那滴泪便砸了下来,在青石上碎成一朵极小极淡的水花。 "你过来。" 阿九几乎是爬过来的。她的后腿在发抖,膝盖上全是磕出来的青紫淤痕,方才翻过那道碎石坡的时候摔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天璃用右手拽她起来。她爬到夜冥面前,把脸凑过去,细声细气地问:"疼不疼?" 夜冥没有回答疼不疼。他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三道旧疤横贯其中,最深的一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内侧,如今正微微颤抖着。他用这只手摸了摸阿九的头顶,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三百年之后我接你。"他说。 阿九愣住了。她仰起脸,鼻尖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天璃的呼吸停顿了一瞬。这句话阿九在竹林里说过一次,那时夜冥昏迷着,阿九抱着他的胳膊哭,一边哭一边说"三百年之后我接你"。她以为那是阿九的呓语,如今看来不是。 "你听他说。"阿九忽然抓住了天璃的衣袖,那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你听他说!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三百年后——" 夜冥用那只手捂住了阿九的嘴。他的掌心覆上去的时候,阿九的呜咽被闷成了一声极小的"唔",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鸟。天璃看见夜冥的指缝间渗出阿九的泪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进那三道旧疤的沟壑里。 "别说了。"夜冥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柄已经生了锈的刀,你明知道它钝了,可它悬在你脖子上时你仍然觉得冷。 天璃站起身。她的左臂随着这个动作垂荡了一下,肩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裂开了缝。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肉,把那声痛呼咽回喉咙里。竹林北面的天空暗下来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在山脊上,云缝里透出几缕极细的白光,那光不是天光,是追踪符的残芒。 "他们近了。"天璃说。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出一团淡青色的光。那光很薄,像初春河面上的冰,脆得你一碰就会碎。她将这团光往空中一推,光便散开了,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丝线,钻进四周每一根竹子的经络里。竹子开始发光,先是根部,然后是竹节,最后是竹梢,整片竹林从暗绿色变成了青碧色,像是被谁往这水墨画里泼了一整盏琉璃。 这是她用仅剩的灵力撑起的第二道结界。第一道在北面山坳口,已经被衡远的仙兵撕破了。那结界撕破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响,像是绸缎被扯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衡远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天璃,三日后我自会来取你性命,只是不知到时你拿什么挡。" 拿什么挡。天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团光的余温,暖的,但暖得虚无。她从前掌心不是这样的。从前她掌心凝出的光能照亮整座昆仑虚的夜空,能在一息之间织出三十三重天罗地网。如今只剩这么一小团了,薄得像她左臂里已经不存在的那根仙骨。 "走吧。"夜冥撑着竹根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很长,先是右手抓住竹节,然后整个人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一样缓缓往上立,肩上的锁链残片随着这个动作往肉里嵌了半分,他额角立刻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滑,滑进下颌线的阴影里。他没有出声。 "往哪走。"阿九揉着眼睛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腔。 "东面。"天璃说,"野湖在东面。续骨引魂花只在满月夜的野湖深处开,今晚是十三,再过两日便是满月。" "两日。"夜冥缓缓摇头,"你撑不了两日。" 天璃没有反驳。她说不出"我能"这两个字,因为她的灵力确实撑不了两日。右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光此刻已经暗了大半,结界在呼吸间便会溃散。可她还有别的法子。 "一刻钟。"她忽然说。 夜冥看她。 "续骨引魂花摘下来之后,必须在一刻钟内封入玉瓶,否则药效尽失。"天璃说着,已经往东面迈了一步,裙摆拂过一丛矮竹,竹叶沙沙地响,"我跟你去湖心。花一摘下来,我立刻用玉瓶封住。你一个人摘了花再游回岸边,一刻钟早过了。" 夜冥盯着她看了许久。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缕,露出眉骨上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妖市里留下的,刀锋从眉尾划到太阳穴,差一点便废了他一只眼。这道疤痕天璃从前没见过,夜冥一直留着那道过长的额发遮着它。 "你的左臂抬不起来。"他说。 "我右手还能动。" "湖心有暗流。" "我三百年前在西海潜过水。" 夜冥又笑了一声,这次那笑里没有血锈了,反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暖意。他说:"天璃仙子,你那时候在西海是为了寻我。" 天璃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夜冥和阿九,面朝着东面那条小径。小径两侧的竹子越来越密,竹叶在头顶交叠成一道暗青色的穹顶,穹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像碎银子一样洒在她肩上。她的左肩没有知觉,她看不见那里落了多少光斑。 "是。"她说。 这一个字说出来,竹林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夜冥在她身后沉默着。阿九在他们中间左看右看,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这次她没哭,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然后她跑过来,跑到天璃身边,伸出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抓住了天璃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是凉的,木的,阿九的爪子热乎乎的,一小团暖意裹住天璃冰凉的指尖。 "走。"阿九说,"我扶着你左边。" 天璃低头看了她一眼。阿九仰着脸,眼睛里映着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究竟是几百年前她已经记不清了——在水渠边上第一次看见阿九的时候,这只小狐狸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的。那时候阿九浑身湿透,后腿被猎夹夹得血肉模糊,蹲在水渠的泥岸上发抖,看见天璃走过来,不但没跑,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用两只前爪抱住了天璃的靴尖。 后来天璃才知道,那夜有人先她一步到了水渠边,把阿九从猎夹下抱了出来,用一件外袍裹住了她流血的后腿。那个人什么都没留就走了,阿九只记得一双眼睛——墨色的,像沉在深潭底的两枚黑曜石,安静、冷、却烫人。 天璃一直以为那人是她。她记得自己赶到水渠边时阿九身上裹着外袍,她以为是自己记差了,以为那袍子是她自己裹的。直到方才在竹林中,夜冥用那只手去捂阿九的嘴时,阿九忽然停止了挣扎,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然后她转过头来,对着天璃说—— "是他。" 此刻,天璃走在东面小径上,阿九抓着她冰凉麻木的左手,夜冥走在她右边半步之后的位置。她不敢回头去看夜冥的脸,怕一看就收不回目光。可她记得方才阿九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夜冥的表情——他没有惊讶,没有否认,他只是极轻极轻地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白霜落下了一小片,落在他的颧骨上,像一滴没有温度的泪。 "你当初为什么走。"天璃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冰面底下有什么在翻涌。 夜冥没有立刻回答。他正避开一丛横生的竹枝,那竹枝擦过他肩上的锁链残片,残片上的咒文猛地亮了一下,他的脚步踉跄了半步。天璃的右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伸出去扶住了他的手臂。她的五指扣在他小臂上,隔着那层旧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骨骼的硬度。 "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夜冥终于说,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传来,带着潮热的呼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锁妖链咒文灼烧皮肉时产生的焦糊气味,"我在水渠边放下阿九之后,听见有人来了,我就走了。隔得太远,我没看清来人是谁。第二日再去的时候——" "第二日你再去的时候我已经把她带走了。"天璃接上他的话。她的右手仍然扣着他的小臂没有松开,指尖微微陷进他的皮肉里。 "嗯。" "你找了多久?" 夜冥沉默了片刻。竹叶在他们头顶簌簌地响,东面的天空露出一角浅蓝色的裂隙,阳光从那裂隙里漏下来,照在夜冥的侧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照得清晰了几分。他用那只带着三道旧疤的手拨开挡路的竹枝,动作从容,仿佛肩上的锁链残片不是嵌在肉里,而不过是一枚寻常的饰物。 "四百年。"他说。 天璃的眼睫颤了一下。四百年。他在妖市里被抓,被锁妖链锁了四百年,其中有三百年的光阴是在这里——在这片昆仑虚南麓的竹林里,被衡远囚着,被那些仙兵看管着,被锁妖链一寸一寸地吸食着灵力与血肉。而他在被锁之前,先找了阿九四百年。 "阿九,你几岁了?"天璃问。 阿九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扶着她左臂,听见问话,茫然地抬起头,眼珠转了转,扳着爪子算了一会儿:"我……我好像六百岁了?还是七百?记不清了……反正很久很久。" 六百岁。夜冥在妖市被抓是四百年前,他找阿九找了四百年。那之前他在做什么?那之前他从何而来,为何要寻一只小狐狸,为何会被锁妖链封住经脉,为何——天璃忽然不敢往下想了。太多问题堆在她喉咙口,每一个都沉得像石头,她怕一开口就全砸下来。 夜冥似乎察觉了她欲言又止,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扣着他小臂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因为灵力透支而微微发白,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方才撑结界时灵力反噬割开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问什么便问。" 天璃没有问。她松开了扶着他小臂的手,转而向前一指:"到了。" 前方竹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之后是一道陡峭的断崖,断崖之下是一片深蓝色的湖水。那湖水颜色极深,近岸处是碧青,往湖心去便逐渐转成靛蓝,最中央的地方几乎是墨黑的,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睛,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仰望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空。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藻与冷泥的气味。湖水拍打着断崖底部的碎石滩,声音单调而规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萎的荷叶,叶面蜷曲发黑,边缘挂着蛛网似的白丝。 "续骨引魂花在湖心。"天璃站在断崖边缘,裙摆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右手指着湖心那一片墨黑的水域,"那花只在夜半子时开放,开在湖底的寒潭泉眼处。花茎是三寸长的玉白色,花瓣透明如琉璃,你若看见水底有光往上泛,那便是花了。" 夜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天璃能闻见他身上锁妖链咒文灼烧后残留的那股苦涩气味,混着他袖间的冷竹香。他肩上的残片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动更亮,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湖水的呼唤。 "水里有东西。"夜冥说。 天璃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湖心那片墨黑的水域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水底游动着,蜿蜒曲折,像活物的触须,又像某种阵法的纹路。那些银色丝线正在缓缓地向岸边蔓延过来,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 "衡远的锁湖阵。"天璃认出了那东西,眉心微微蹙起,"他早料到有人会来采续骨引魂花。这阵是活的,入水之人会被银丝缠住脚踝,拽入湖底寒潭中,再无法浮上来。" "你能破?"夜冥问。 天璃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对着湖水凝了凝神。她掌心里那点淡青色的光又亮了一瞬,但立刻暗了下去,暗得比之前更彻底,几乎只剩下一点萤火虫似的微芒。她收回手,攥紧了拳头。 "我破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我能让你入水之后不被银丝缠住。一刻钟。" 夜冥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垂在身侧的左臂上,左臂的袖口在风里空荡荡地飘着,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看了很久,久到天璃几乎以为他要说"你留下,我去"。 但他没有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天璃的右手。他的掌心是热的,烫的,掌心那些旧疤的纹路硌着她的皮肤,像烧红的铁链缠上了她的手腕。天璃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刻钟。"夜冥说,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拉住我。别松手。" 天璃看着他。夕阳正从西面的山脊上滑落,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照在夜冥的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照得泛出淡淡的暖意。他的眼瞳是墨色的,像沉在深潭底的两枚黑曜石,安静、冷、却烫人。 她想起了水渠边那件裹住阿九的外袍。那袍子是墨蓝色的,袖口绣着一道极细的银线云纹,后来她洗了很多次,那银线云纹慢慢褪了色,可她一直留着那件袍子,压在箱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好。"天璃说。 她攥紧了夜冥的手。 而就在这一刻,西面的山脊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碎石滚落的声音、甲胄碰撞的金属声、以及一道清朗却冰冷的嗓音—— "天璃仙子,我说过,三日后取你性命。今日才是第二日,你急着去哪?" 衡远。 天璃没有回头。她的目光锁在湖心那片墨黑的水面上,水底那些银色丝线正在加速游动,像嗅到了猎物的蛇,一圈一圈地在湖心盘旋,越收越紧。 "来不及了。"她对夜冥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入水。" 夜冥没有犹豫。他拉着她的右手,纵身一跃。 断崖下的湖水在他们坠入的瞬间炸开一朵巨大的白色水花,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天璃的口鼻和耳道。水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些银色丝线在黑暗深处幽幽地亮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天璃在水下睁着眼,右手死死攥着夜冥的手。她的左臂毫无知觉地漂浮在水里,袖口鼓满了水,像一只断翼的鸟。夜冥在她身前,肩上的锁链残片在水中发出一阵剧烈的白光,那光把周围的湖水照得通透了一瞬——天璃看见了他的背影,墨蓝色的旧袍在水里铺展开来,像一面沉没了千年的战旗。 然后白光熄灭了。黑暗重新合拢。 湖心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一点、两点、三点—— 琉璃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