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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决裂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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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的风冷得有些发涩,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天璃倚靠着一株老竹的根部坐着,左臂的袖管已被灵力焚烧出大片焦黑痕迹,从肩到肘腕间隐隐透出一层淡到近乎透明的青光,那是仙骨消散之后残留的灵脉余烬。她试了几次想抬一下左手,都只是指尖动了动,整条手臂软软垂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头。 夜冥在她三步之外盘膝坐着,锁在他右肩的锁妖链残片在他每一次呼吸起伏之间都会微微刺入肌理一分。阿九蜷在两人之间,手里攥着天璃从袖中摸出的半块干粮,却一口也没动,眼睛始终盯着夜冥肩头那圈暗红色渗血的痕迹。 "别看了。"夜冥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强行压住痛意的沉,"再看也看不出来什么新的。" 阿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泪珠子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打在干粮上洇出一点点深色。 天璃偏过头去看着阿九,目光很静。她方才已经耗尽了最后能调用的那一道灵力来结阵,如今体内空得像是被风灌满的旧陶罐,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约的回响。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去碰阿九的头顶,掌心温度微凉,压在发丝上时阿九颤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天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当年我带你出妖市的时候,你还记得多少?" 阿九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来,鼻尖红红的,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片刻之后阿九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咬着下唇说:"我记得有人救了我……我逃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伤,有一双手把我从水渠边上抱起来,那双手上全是血,但是很稳。我以为是仙君您……" "是我吗?"天璃问得很轻,目光却没有移开。 阿九拧紧了眉头,那张小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极认真的神情来,她上下打量着天璃,像是在重新辨认什么。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天璃的右手上,天璃的右手指节修长,指尖是常年沾染灵草汁液留下的浅绿色痕迹。阿九又转过头去看夜冥。夜冥靠坐在竹根上,右手随意搭在膝头,那手指骨节粗粝,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握着妖市铁索逃生时被锋利的刃口割开的。 阿九整个人愣住了。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赤着的双足踩在竹叶上发出一阵窸窣碎响,两步迈到夜冥面前蹲下身去,一把抓住他搭在膝头的右手翻过来看。那道疤横贯虎口,边缘粗糙,像是一条扭曲的浅白蚯蚓。阿九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是你。"她声音发抖,"当年在水渠边上抱我起来的是你。你的血滴在我脸上,我记得那个味道,是苦的,还有铁锈味……是你。" 夜冥垂下眼睫,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璃在竹根下闭了闭眼,心底沉落下去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七年了,她一直以为那个偶然从妖市深渠里捡回来的小女孩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她替夜冥担下这份恩情,不过是因为夜冥那时被锁妖链封在昆仑虚最北面的冰窟里,没人能靠近,也没人敢靠近。她当时只是想,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躺在血水里,若不救,便死了。 可如今阿九自己认出来了。 阿九还攥着夜冥的手腕不放,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夜冥的手背上,夜冥皱了皱眉,却没有抽回手。他低声说:"当年进妖市是为了盗一件东西,失手被擒,逃出来的时候正巧从水渠边上翻出去,撞见你躺在那里。顺手而已。" "顺手?"阿九声音一梗,嘶哑着喊道,"你肩上那圈锁妖链就是那时候被嵌上去的吧?你带着那东西逃了三百里,血淌了一路,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是你!" 夜冥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直直看进阿九眼底,薄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吐出一句:"告诉你作甚。让你记得我?三百年后被锁妖链勒断经脉,倒在你面前,好叫你哭一场?" 阿九的手一松,往后踉跄了半步,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天璃撑着竹根慢慢站起来,左臂不能动,她就把重心全放在右腿上,腰背绷得笔直,面上的神色却还维持着平静。她走到阿九身侧,伸出右手揽住阿九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阿九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把脸埋进天璃的袖口里。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地底的某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天璃眼神陡然一厉,偏头朝西南方向望去。那方向的竹叶之间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暗了,暮色沉沉压下来,云层间隐约翻涌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华,是仙兵御风行进时灵力搅动云气的痕迹。 "他们快到了。"天璃低声说。 夜冥也随之抬眼,他肩上的锁妖链残片在感应到外界灵力波动时微微发烫,那圈纹路上的咒文又亮了一瞬。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把痛楚压进喉咙里没有出声。 天璃收回目光看他,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几乎和竹节上的霜白没有两样。她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像是有人攥住了她胸腔里某根细弦,拧紧,再拧紧。她的灵力如今所剩无几,左臂更是废了,连最简单的止血术都施展不出来,更别提解开锁妖链那种需要高阶仙力灌注才能撼动的古老禁制。 可有一个办法。 续骨引魂花,生于昆仑虚北面野湖湖心深处,只在月升时分绽放半个时辰。花瓣入药可续断骨、引离魂,也能镇住锁妖链上日夜侵蚀血脉的咒文之力。那花毒性极大,采下之后必须在一刻钟之内封入玉瓶,否则药效尽失,但若能取到—— "我得去北面。" 天璃这句话说出来时,夜冥和阿九同时看向她。竹林里的风灌进她的袖管,吹得那焦黑的布料轻轻晃动,露出底下青白的肌肤,那条左臂从肘往下几乎已看不出活人的血色。 "你这样子去不了。"夜冥说,声音沉而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争辩的事实。 "结界撑不了三个时辰。"天璃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径直往下说,"衡远带的人在西南,那是往南的路,北面暂时是空的。野湖距此大约四十里山路,若走快些,入夜之前能到。月升在戌时三刻,还有时间。" 阿九猛地从她袖口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没干,眼睛又红又肿,却忽然开口说:"野湖的水是寒冰髓凝成的,寻常人踏上去脚底会被冻穿。仙君您现在灵力枯竭,连护身罡气都凝不出来,您怎么采?" "我去。"夜冥撑着竹根站起来,起身时锁妖链上的咒文猛地一烫,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单手扶住竹干才稳住身形,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裂开几分,血沿着锁链残片的边缘汩汩涌出。 天璃看着那血从夜冥肩头滑落,一滴一滴打在竹叶上,殷红得像熟透了的朱砂果。她的心口又泛起那种被攥紧的钝痛,一口腥甜从喉底涌上来,她偏过头去,生生咽了回去。 "你下水便会沉底。"天璃说,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笃定,"锁妖链上的万钧石咒会把你整个人拖进湖心淤泥里。你若独自下去,我连给你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夜冥侧过头来看她,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某种极复杂的情绪,像风浪将起时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一片汹涌。他盯了她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呢?你一只手都不能动了,拿什么去采?" "我采过。" 天璃回答得极简短,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色不错。 夜冥一怔。阿九也怔住了。 天璃垂下眼,右手不自觉地抚了抚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指腹摩过焦痕的边缘,触感粗粝而灼烫。她想起三百年前那一次来昆仑虚北面采药的场景,那时候她的左臂还好好的,一双手能结出完整的天罡印,灵台清明,金丹浑圆,衡远尚且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如今就只剩这一条废掉的胳膊了。 "续骨引魂花根须极深,必须整株拔出才有效。湖底水压能将人骨头碾碎,寻常仙兵根本不敢下去。"天璃抬眼看着夜冥,目光很沉,像压着整座昆仑虚的月色,"但我当年在野湖底潜过七次,知道花根扎在哪条裂隙里。你若信我,就跟我走。你若不信……"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夜冥沉默了很久。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还有阿九压抑不住的抽泣。远天那层淡金色的云气又近了几分,西南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嗡鸣,像是数面天鼓同时被敲响,音波在空气中激荡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天璃知道自己布下的结界还剩不到两个时辰,那层青光正在一点点变薄,像冰面上渐渐开裂的痕迹。 "走。"夜冥终于开口。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就转过身去,用右手把肩上渗血的锁链残片按了按,咬牙忍过那一波剧痛,头也不回地朝竹林北面那条小径走去。他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强行拖拽的滞涩,锁妖链上的咒文在他行走之间时明时灭,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阿九快步跟上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夜冥的右肘。夜冥没有甩开她。 天璃落在最后面,站在那株老竹的阴影里,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点点向前移动。夜冥的背脊其实已经在微微弯下去了,那挺直的骨骼被锁妖链压了三百年,再坚韧也撑不住这样的磨损。阿九扶着他,走得踉踉跄跄,赤着的脚掌踩在山石上渐渐渗出血来,可她一声也没吭。 天璃闭了闭眼,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肩的肩井穴上。那里空空荡荡的,原本应该有一根仙骨盘踞其中,源源不断输送灵力维持整条手臂运转,如今只余下一团混沌的青气,像是被打散的雾。她的灵台也黯淡了,金丹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随时可能碎成齑粉。 三百年的修为,三百年后左臂才能恢复。 衡远说的那句话忽然从她记忆里浮出来——"三日后我自会来取你性命,只是不知到时你拿什么挡。"天璃嘴角牵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三日?衡远怕是等不了三日,他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当着她面说给夜冥听的,好叫夜冥心里更痛几分。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北面的山路越走越窄,竹林渐渐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青灰色岩石。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又湿又滑。天璃用右手攀着岩壁前行,每一步都小心地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臂垂在身侧纹丝不动,像一条死去的藤蔓。 夜冥在前面忽然停了一下。 "你还能撑多久?"他偏过头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天璃耳朵里。 天璃抬头看他的侧影,暮色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暖橙色的光,把他的眉骨和下颌勾勒得极分明。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走在他身后,看他肩上的血浸透衣衫,自己背着满筐灵草跟在后面数他的脚印。 "能撑到湖边。"天璃说。 夜冥没有回头,但他右肩的肌肉绷了一下,锁链残片上的咒文猛地一亮,随即暗了下去。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天璃没有听清,但她猜到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头顶是一层铅灰色的厚云,月亮的轮廓被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边缘一圈朦胧的银白色光晕。天璃估算了一下时辰,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戌时,可山路才走了不到一半。 阿九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变了。 "西面有动静。" 天璃也听到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铁片摩擦石面的声音,从西面山脊的另一侧传过来,断断续续,却在一寸一寸靠近。衡远的人没有从正面追,他们绕了远路,从西面的山脊翻过来了。 天璃心里一沉。西面的山脊是通往野湖的必经之路,如果被截住,他们根本过不去。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左面是一道陡峭的断崖,右面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只有正前方这条窄径直通山顶。 "快走。"天璃压着声音说。 夜冥也听到了那声音。他咬着牙加快了步子,右肩的伤被牵动得撕裂开来,血顺着肘弯淌下去,滴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阿九急得眼眶又红了,却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攥紧了夜冥的胳膊拼了命地往前拽。 那铁片摩擦声越来越近。 天璃在自己灵台深处搜刮着最后一点灵力,只找到了一缕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缕,那是她金丹将碎之前最后残存的一口气。她将这缕灵力凝在右手食指尖上,在身前的虚空中划了一个极小的隐匿阵,阵光一闪即没,将三人周身的气息暂时遮去了大半。 可她知道这遮掩不了多久。她的灵力太少,阵法的范围只有三步之内,一旦衡远的人越过山脊俯视下来,一眼便能看见这三个踉跄前行的身影。 "前面有岔路。"夜冥忽然说。 天璃抬眼看过去,果然,前方二十丈处那条小径分成了两道,一道继续向上翻越山脊,另一道则斜斜拐向东北方向,沿着山腰绕一个极大的弯。东北方向的那条路更远,但地势低洼,两侧有灌木遮蔽,不容易被山脊上的人发现。 "走东北。"天璃立刻做了决定。 夜冥看了她一眼,没有异议。三人拐上东北岔路时,山脊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尖锐的哨音,像是什么猛禽在夜空中尖叫了一声。天璃心口一紧,那哨音是衡远手下斥候的信号——他们发现了脚印。 "跑。" 天璃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话。夜冥和阿九同时绷紧了身体,三个人在低矮的灌木丛间半弯着腰急速穿行。荆棘刮过天璃的袖管和裙裾,撕出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她的左臂被树枝撞了一下,整条手臂如同被针扎入骨髓一般剧痛,她闷哼一声咬住了下唇,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夜冥听到了她那声闷哼,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看她。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两簇暗火,沉沉地压过来。天璃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右手擦了一下唇角的血丝,低声说:"别停。" 他们继续跑。 山腰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天璃散落的发丝缠在颈侧,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她感觉到左臂的断骨处那团青气又散了一些,灵台的裂纹也在扩大,像一面镜子被锤子从中心敲下去,裂痕正一寸寸朝四周爬。 还有五里。 天璃在心里默算着距离,脚下的碎石硌得她脚心生疼,但她一步也没慢下来。夜冥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锁妖链上的咒文每一次明灭都带出一阵细微的焦糊味,那是皮肉被灼烧的气味。阿九跟在他们身后,赤着的双足早已血痕累累,却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哭叫。 铁片摩擦声在山脊上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震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步步踏过岩层——那是重甲仙兵的脚步。 天璃猛地抬头望了一眼山脊方向。夜色里有一团暗金色的光正在缓缓升起来,像一盏被放大了千百倍的灯笼,光芒里隐约可见数道人影。 衡远亲自来了。 她布下的结界确实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才会溃散,可衡远似乎已经等不及了,他带着重甲兵绕过了结界的正面屏障,从山脊侧面翻了过来。那天兵甲胄上的灵光映得天璃脸色一片惨白。 "还有三里。"夜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天璃的右腕。他的掌心滚烫,指节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像要将她整个人拽出这片险境。 天璃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右肩撞上他的胸口。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锁妖链灼烧皮肉特有的焦苦味。她的心口忽然一酸,眼眶热了一瞬,她死死咬住牙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走。"她说。 夜冥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就这样攥着她,带着阿九,三个人一起朝着东北方向的低洼处狂奔。身后山脊上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沉闷的甲胄踏地声如同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天璃的心尖上。 前方依稀可见一片幽幽的水光。天璃的瞳孔微微一张。 野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