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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温情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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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的雾气在黄昏时分骤然浓稠起来,像是谁把一整片云撕碎了揉进林间。天璃的左臂还在隐隐发烫,断骨处残留的灼痛顺着经脉一寸寸往上爬,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将手掌贴在夜冥背心那处洇开的血痕上,试着将灵力渡进去。 指尖刚触到他的衣料,灵力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嗡地一声弹了回来。天璃蹙眉,掌心又压下去几分,可那股力量依旧顽固地抵在经脉入口,她送进去的仙气全被挡在门外,一丝一毫也渗透不得。 "别白费力气了。" 夜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得几乎要被竹叶沙沙的声响淹没。他没有回头,仍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绷成一道硬直的线。天璃看见他颈侧有一道细细的银光一闪而没,是追魂印又在往深处咬。 "你经脉上那层东西——是什么?"天璃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像是有一层铁铸的壳覆在他的经络之上,把她的灵力排斥得干干净净。那不是寻常的妖气封脉,倒更像是—— "锁妖链。"夜冥的声线轻而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百年。我的经脉被锁妖链箍了三百年,早就不认得寻常灵力了。你的仙气灌进来只会撞在锁链的结上,白白耗损你自己。" 三百年。天璃的呼吸顿了一瞬。她早该猜到的,那些旧疤的走向那么齐整,一道一道横过腕骨内侧,像是被什么箍住之后生生磨进去的——只是她一直没敢往那处想。妖市虽然鱼龙混杂,可锁妖链这东西只在万妖谷的地牢里才有,那是专为关押重犯备下的刑具,每一环上都淬了诛妖咒。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被竹林里的风卷走。 夜冥沉默了片刻。林间的光线愈发暗淡,几缕斜阳从竹梢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前的地面上碎成几片暖金色的斑点。阿九蹲在几步外的一截断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冥手腕上那三道疤痕。小姑娘从头到尾没说话,可天璃注意到她抱膝的手指关节已经攥得发白。 "妖市第二层的地牢。"夜冥终于开口,嗓音里染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四百年前我闯进妖市盗过一样东西,被抓之后被丢进那处地牢锁了将近三十年。后来逃出来时留了些……麻烦。" 他说得极简略,像是把一段漫长的岁月硬生生压成了几个字。天璃却看见他右手手腕无意识地转了转,那道最深的疤痕在袖口边缘露出来一截,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刃反复切割过又愈合。 "锁妖链箍在经脉外面,会一点点往里嵌,嵌进骨头里。"阿九忽然开口了,小姑娘的声音细而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些咒文会顺着链子爬进血里,比什么东西都疼。我见过。" 天璃猛地转头看她。阿九仍旧抱着膝盖,下颌抵在膝头上,一双墨玉似的眼珠转过来,恰好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天璃恍惚觉得这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像一个孩子——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见过。"阿九从断竹上跳下来,赤着的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夜冥身侧蹲下,抬起小手想去碰他腕间的旧疤,却在指尖快要触到皮肤时停住了,"那条链子箍了他三百年。三百年,够咒文把整条经脉都腌透了。他现在妖气封脉,是怕那些咒文顺着灵力走动再攀上别处去。" 天璃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方才夜冥说"三百年"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想起他从竹林中踉跄走出来时袖口滴落的血珠,想起他在猎户棚子里蜷着身子半睡半醒时眉心拧出的那道深纹。四百年前闯妖市盗东西,三十年被锁,三百年被咒文蚕食——这中间隔了那么长的岁月,长到天璃光是想象就觉得喘不上气。 "阿九。"夜冥抬起左手,轻轻把小丫头的脑袋按下去揉了揉,"别说了。" 阿九抿了抿嘴,果真不说话了,却把身子往夜冥腿边挪了挪,小小的一团缩在他膝侧。天璃看着这画面,不知怎的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妖市地下的火光照亮半条街,她在浓烟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什么东西从坍塌的廊柱间冲出来,那身影的腕间有亮闪闪的东西在反光。她当时以为是兵刃,现在才明白那大概是锁妖链的残环。 "你当时抱着的……是阿九?" 夜冥没有回答,可他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阿九却从夜冥腿侧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向天璃,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他把我从火里拽出来的时候,半条胳膊上的皮肉都被锁链刮没了,白骨露在外面。可他一松手先把我递给了你,说'带她走'。" 竹叶沙沙地响。天璃站在那里,左臂的钝痛一阵一阵涌上来,却比不上心口那一处裂开的酸涩。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她赶到妖市时火已经烧透了半边街,浓烟里她看见一个人影冲出来,满身血污,把怀里的东西往她面前一送。她当时只来得及抓住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再抬眼时那人已经转身冲回了火场。 她一直以为那是某个妖市里的散修,后来再没寻到过。直到今天。 "你当时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天璃的声音有点哑,"你伤成那样,我若早知道——" "知道什么?"夜冥终于转过头来。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只有极淡的一层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一直没有熄灭,"知道我是妖市地牢里逃出来的囚犯?知道我身上带着追魂印,带着锁妖链的余毒?你那时是天界掌事,你帮了我,衡远第二天就能找到我头上。" 他说完这话便住了口,转过头去望向竹林之外。夜色正在从天际线上漫上来,把最后一抹橙紫色的晚霞吞进去。远处的山脊线上忽然掠过几道微光,细看时像是星子坠地时拖出的尾焰,转瞬即逝。 天璃瞳孔骤缩。 那是天兵的追踪符。 "来不及了。"夜冥从地上撑起身子,动作僵硬而迟缓,可他站起来时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虚弱都压回骨血里去。他偏头看向天璃,唇线抿成一道薄薄的弧,"你带阿九走。往东去,翻过两座山有一条旧驿道,七拐八拐通到昆仑虚北面一片野湖。湖边上有一处废猎户棚子,我从前避雨时去过。你到了那里,把骨哨吹响,会有人来接应。" 他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天璃脸上,可天璃注意到他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那枚骨哨——就是她最初在竹林里找到他时从他颈间摘下来那枚——此刻正悬在他衣襟内侧,微微晃荡。 "你呢?"天璃没动。 "我设障眼法拖他们一阵。"夜冥的声音很平,"三个时辰够你带阿九走出去很远。等天兵破了障眼法,追的方向已经偏了,你们——" "我不走。" 天璃说出这三个字时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话一出口,心底反而定了。她看着夜冥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腕间三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隐隐的青灰色,看着阿九小小一团缩在他腿边仰着头望她,眼里的水光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一根仙骨。"天璃抬起左手。那只手臂从肘部往下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断骨处残存的灼痛此刻反而成了一种提醒——提醒她灵力还在经脉里游走,还没有完全溃散。她将灵力往左臂的骨节处聚拢,一截一截地推过去,像是把一条河的水往一条窄渠里逼。 "你做什么!"夜冥猛地转过身来。他步子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住身侧的竹竿才稳住身形。追魂印在他颈侧亮了一瞬,银光顺着筋脉蔓延下去,他整个人都颤了颤,可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天璃的左臂上,"那截骨散了,你左臂的灵力就全废了——" "衡远带了多少天兵?"天璃没有理会他的话。她的灵力已经聚到了肘关节处,那股力量在骨缝间膨胀开来,胀得她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麻。竹叶被灵力卷起的风带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从她肩侧掠过。 "至少三十个。"夜冥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急,"天璃——" "三十个。再加上衡远本人。"天璃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我一根仙骨撑起来的结界能挡五十个人三个时辰。够了。" "你的左臂——" "三百年后能养回来。"天璃截断他的话,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霞很好看,"三百年而已,比起你被锁妖链箍着的那三百年,算什么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将灵力猛地一收,然后朝骨节处那只剩一线的缝隙里狠狠撞了过去。剧痛像是一道闪电从肘部劈入脑髓,她眼前白了一瞬,几乎要跪下去。可她没有跪。膝盖弯了一弯又硬生生撑直了,她咬着牙把从断骨处涌出来的仙气拢住,朝着竹林四周散了出去。 那些仙气一触到竹竿便凝成了实质,丝丝缕缕的银线在林间穿梭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竹叶被银线擦过时发出极细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根琴弦同时被拨动了一下。网面越织越密,最后整片竹林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光里,从外面看进来,大约只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暮色。 天璃做完这一切,左臂便沉沉地垂了下去。那只手臂从指尖到肩头彻底没了知觉,像是一截不属于她的东西挂在身侧。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指纹丝不动。 夜冥一步跨过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她面前。他伸出左手攥住她垂落的左臂,指尖探到她脉门处——那里的灵力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经脉,像是一条干涸见底的河床。 "你这疯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一根仙骨散了,你往后三百年左臂都是废的——" "我知道。"天璃抬起右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额角沁出细细的冷汗,可她的声音却是稳的,"三个时辰。衡远破不了我这道结界,他只能在外面守着。三个时辰够我们走很远。" 她说着偏过头去,望向竹林东面那条隐在夜色里的小径。竹梢上的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林间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可她记得方才夜冥说的那处野湖——昆仑虚北面,旧驿道通到的地方,废猎户棚子。 "你能走吗?"她转头看向夜冥。他右膝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方才他起身时天璃就注意到了,他落地的那只脚几乎没怎么用力,全靠左腿撑着大半身量。 夜冥没有答话。他松开天璃的左臂,退后半步,俯身把缩在他脚边的阿九捞了起来。小姑娘被捞起来时闷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夜冥把阿九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璃。 "走。" 一个字而已,可天璃听见他尾音里那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颤抖。她不再说什么,转身踏上了那条东去的小径。竹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夜冥的脚步声跟在她身后,比平日里沉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不平整的石头上,她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他咬着牙迈步的模样。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银线织成的网面,像是冰锥扎进水里。 "天璃。" 是衡远。那声音隔着结界传来,带着一层朦胧的嗡响,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天璃耳中。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散了一根仙骨替他撑结界?"衡远的声音里有一股压得很平的冷意,"三日后结界溃散,你逃不出昆仑虚的辖境。届时我不留一人——他在哪,我便搜到哪。" 竹叶沙沙地响。天璃站在小径上,左臂空荡荡地垂着,右手指尖却慢慢蜷紧了。她听见身后夜冥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那只抱着阿九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几分。 "三个时辰。"天璃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她抬起右脚,迈了出去。 背后的竹林里,银色的网面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入黑暗。而更远处,山脊线上的追踪符光芒又亮了几道,正朝着这片竹林的方位聚拢过来。天璃加快了脚步,小径两旁的枯枝从她身侧擦过,在她袖口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夜冥跟在她身后,步履沉而急促。阿九埋在他肩窝里,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可天璃知道她没有睡——阿九的右手从夜冥颈侧探出来,三根手指紧紧攥着他后领的布料,指节攥成了青白色。 她们走出竹林边缘时,天璃回头望了一眼。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那片竹林,只有极淡的一层银光从竹梢缝隙里透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蛰伏着。那层银光很薄很薄,薄到风一吹就会散似的。可天璃知道它会撑足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翻两座山。够找到那处野湖。够—— 她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夜色里模糊的山脊轮廓。东面的天边有一颗星子亮得异常,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盏灯。夜冥从她身侧走过去,呼吸粗重却脚步未停。天璃跟上去,左臂在她身侧轻轻晃荡着,像一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竹林的边界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退远。银色的网面渐渐缩小成一道极细的光弧,最后被山体的阴影吞没。小径蜿蜒着钻进更深的夜色里,两侧的灌木丛中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带落几片叶子。 天璃走了一炷香光景,左臂断骨处的灼痛终于退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片彻底的麻木。她不觉得疼了,可那条胳膊越来越沉,沉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迈出去都会被它往下带一下。她咬着牙把重心往右侧偏了偏,步子却不敢放慢。 "前面有岔路。"夜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却准确,"往左走,左侧那条路是废驿道,虽然不好走但能绕过衡远布在前面的暗哨。" 天璃依言往左拐去。脚下的路果然变了,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碎石子铺的旧道,石缝里长满了枯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夜冥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天璃注意到他落地的节奏似乎比方才规律了一些——大约是找到了某种省力的步法,把重心均匀地分到了两条腿上。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从夜冥肩窝里抬起头来了。她扒着夜冥的肩头,一双墨玉似的眼珠望着前方的夜色,半晌忽然开口:"天璃姐姐。" 天璃脚步未停:"嗯。" "你胳膊疼不疼?" 天璃愣了一下。她偏过头,恰好看见阿九从夜冥肩上探出半个脑袋来望着她,小姑娘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痕,不知道是方才闷在夜冥肩上时氤出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不疼。"天璃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麻木了,没感觉。" 阿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小手从夜冥颈侧伸过来,朝她的方向张开五指。天璃会意,迈近半步,把右手递过去。阿九的小手攥住了她三根手指,手心温热而干燥,与夜冥身上那种带着血腥气的凉意截然不同。 "三百年。"阿九低低地说,"三百年之后,我接你。" 天璃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她看着阿九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正在朝她靠过来,而她此刻还看不清那是什么。 夜冥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天璃回过头,看见他弯下腰,右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在夜色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追魂印又亮了一瞬,银光从他颈侧蔓延到下颌线,他咬着牙,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追魂印又在咬。"天璃松开阿九的手,走到夜冥身侧。她想伸手去扶他,可左臂抬不起来,右手伸到一半又不知该往哪里落——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像是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能让她搭手。 夜冥却自己直起了身。他偏过头来,额角沁着薄汗,唇色又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淬了火:"没事。走吧。" 他说完便越过天璃走到了前面去。步子不快,甚至有些微的跛,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脆弱都压在那些竹叶沙沙的声响底下。阿九被他抱着,脸又重新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天璃。 天璃跟在后面,看着夜冥的背影在碎石子路上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他肩头的布料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湿痕——是血,还在往外渗,一呼一吸之间洇开一圈暗色的边。可他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落脚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东面的天际线上,那颗明亮的星子正在缓缓升高。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干燥气息。天璃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钝痛感似乎淡了一些。 可她心里知道,三个时辰之后结界溃散,衡远会沿着他们留下的气息追过来。而在这之前,她必须找到那处野湖,找到夜冥所说的接应——然后,找到续骨引魂花。 夜冥的追魂印不能再等了。那道银光每一次亮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深一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印痕里往他骨血深处钻。天璃看着那道银光在他颈侧一闪一灭,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灯盏。 三日后。衡远说三日后会亲自入林搜捕。 她只有三天。 碎石子路在脚下延伸出去,前方是两座山夹出的隘口,黑黢黢地立在夜色里,像是什么巨兽张开的嘴。天璃紧走几步跟上去,与夜冥并肩而行。阿九从夜冥肩窝里探出半张脸来望着前方,忽然轻声说了句—— "翻过那座山,是不是就到野湖了?" 天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隘口之后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细细的一线银白,像是水面上月华的倒影。 "快到了。"她说。 夜冥没有应声。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天璃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天璃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就已经收了回去。可她恍惚觉得,他唇角那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像是笑了。 风从隘口那边灌进来,掀起夜冥的衣摆。他抱着阿九踏入了山壁投下的阴影里,身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天璃跟进去,左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身后很远很远的竹林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是银线织成的网面上落了一只什么夜虫,正撞上仙气凝出的丝络。那一瞬的震颤顺着空气传过来,微不可察。 天璃没有回头。她迈过隘口的第一块碎石,踏进了山那面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