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风忽然变了个方向,不似方才那样阴冷地贴着地面钻了,而是从高处直直地压下来,带着一股子灰烬的味道。那味儿不重,混在湿润的竹叶气息里,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天璃的鼻尖。 她正蹲在夜冥身侧,手指悬在他胸口不过半寸的地方,那截断骨的位置已经不再冒血了,却仍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从伤口边缘逸出,像快要熄灭的灯芯里最后一缕烟。她方才又试了一次渡灵力过去,可那道青白色的光刚触上他的皮肉,便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轻飘飘地散了。夜冥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额角一层薄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别费力气了。"他声音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沙哑,却出奇地平稳,"这截骨断的时候,我自己用妖气封了经脉。你的灵力进不去,白白耗损自己。" 天璃垂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指节抵在粗粝的碎石上,硌得生疼。"你什么时候封的经脉?我怎么不知道。" "你忙着说话的时候。"夜冥动了动唇角,算是个笑,但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他的目光越过天璃的肩头,朝竹林西边的方向望了一瞬,又收回来,声音更低了:"阿九,你过来。" 缩在五步外一棵老竹后面的阿九浑身一颤,像只受了惊的雀鸟,犹豫了半息才挪出来,怀里还抱着方才采来的那捧草药,几片叶子已经蔫了,垂在她腕子上。她几步蹭到近前,蹲下来想把草药递过去,却不知该递给谁,手里的东西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放在了天璃脚边的石头上。 "七年前妖市西巷那场火,"阿九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竹管,"是你把我从烧塌的半扇门底下拽出来的。我那时头发都燎焦了,呛得睁不开眼,只记得有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往外拖,那人左手腕上有道疤……像三条并排的爪痕。" 夜冥没有接话。他把右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天璃能看见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手的袖口往下褪了几分,露出一截手腕,月光正照在上面,三道暗红色的旧疤横贯腕骨,深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筋脉的走向。那疤的边缘不平整,带着细密的锯齿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过,又用粗糙的手法缝合起来,愈合了,留了这样狰狞的痕迹。 天璃盯着那三道疤看了很久。她想起七年前自己从昆仑虚出来的时候,的确路过了妖市外围,那时南边的天烧得通红,浓烟卷着火星子一直窜到半空,她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没往深处走。她不知道夜冥那时候在妖市,她甚至不知道他在那七年里究竟是怎么过的。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方才在衡远面前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在妖市住过七年,受刑也好,做工也好,命是捡回来的",如今那道疤就摊在她眼前,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可每一笔都是血写的。 "是锁妖链。"夜冥把袖子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戴了三年,后来有一日锁链断了,我也没去问怎么断的。跑出来的时候,皮肉已经长进链子的纹路里,撕下来时就这样了。" 阿九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慢慢蓄了一层水光,但她没哭出来,只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捧草药又往天璃脚边推了推:"这药……能止血的,我方才在溪边看见的,老鸹衔过的草根都生得好,我以前在妖市听人说过。" 天璃把那把草药拿起来,指尖碰上蔫掉的叶面时,竹林的西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甲胄的鳞片互相擦过,距离还远,至少隔着三座山头,可在这样死寂的夜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有人用指甲刮过一面铜锣。 夜冥猛地撑起上半身,胸膛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往外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他连看都没看,只偏头朝西边望了一眼,随即转回来,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天璃脸上:"阿九听见了。你听见没有?" 天璃已经站起来了。她方才蹲得太久,膝上的衣料沾满了碎竹叶和湿泥,站起来时那些叶子簌簌往下落。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脖颈微微扬起,面朝着西边那片被竹影切割成细条的夜空。月亮正悬在竹林正上方,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莹白,另半边隐在暗处,瞧不出表情,可攥在袖中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衡远的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夜里风凉,"追魂印亮了,我方才给你疗伤的时候,灵力渗过去,印就亮了。他们是从南天门出来的,踩着云头过来,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这片竹林。"她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夜冥,"你伤成这样,走不远的。" 夜冥已经扶着身后的老竹站了起来,他的左腿似乎也受了伤,站定时重心明显偏在右边,可他没有靠竹子借力,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脊背贴在了另一棵竹子上。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落叶上,像一柄被打弯了的剑。 "你带着阿九走。"他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股子力气,仿佛方才那截断骨和溃散的妖气都是假象,"往东去,翻过两座山有一条旧时的驿道,七拐八拐地通到昆仑虚北面一片野湖,湖边上有一处废了的猎户棚子,我从前避雨时去过。你到了那里,把骨哨吹响,会有人来接应。" "那你呢?"阿九先问出声了。 夜冥没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天璃身上。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显得很亮,那种亮不是灵光或者妖气,而是一种干涸的、被火烧过之后的瓷釉上的光泽,温的,静的,却带着裂痕。"我在这里设个障眼法,竹影移形,能拖他们半个时辰。你们走远了,我便撤。" 天璃往前走了一步,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山茶花气味,已经快散尽了,底下是一层铁锈似的血腥味儿。她没有抬手去碰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旁边那片被夜露打湿的竹叶。 "竹影移形要以命元为引。"她轻声说,"你如今妖气散了七成,命元还剩多少?撑得住半个时辰?" 夜冥沉默了一瞬。"撑不住也得撑。他们冲着你来的,你方才在衡远面前那些话说得那么绝,他回去复命,陛下只会更恼怒。你若不赶紧走,等他们到了,我便是废人一个,还要你来护——" "我护你又怎样?"天璃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在竹林里撞出浅浅的回声。她的眼眶是红的,可那红被月光压着,看不真切,只有她自己知道泪水正在往喉咙里倒灌。"你当年在妖市大火里救阿九的时候,护她了吗?你在锁妖链底下挨了三年的时候,谁护你了?夜冥,你身上这些伤,哪一道是你自己愿意的?" 夜冥的唇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震颤,像是他整个人都在拼命维持着一层薄薄的外壳,壳底下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天璃,我没时间同你争这个。你听我说——" 西边那阵甲胄声又传过来了,这次比方才近了许多,已经能分辨出是七八个人同时踏着云步急行的动静,刷刷地刮过风,像一把把细碎的刀片在夜色里翻飞。天璃侧耳听了一瞬,随即抬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指尖上凝出一圈青白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黎明前水上浮的第一层雾,却在凝出的瞬间把竹林里所有的竹叶都震得轻轻一颤。 夜冥的脸色变了。 "你做什么?"他伸手想扣住她的腕子,可手掌刚抬起来便被那圈青光弹开了,指尖上立刻起了一道细小的灼痕。他闷哼一声,缩回手,眼底的神色从错愕转为急怒,"天璃,你别胡来!你把仙骨散了——" "我只散一根。"天璃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光,那光正沿着她的经脉往上游走,从指尖到腕骨,到小臂,像一条细细的银蛇在皮下穿行。她能感觉到自己左臂桡骨那一截正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琴弦被拨到了极限,再用力一拉便要崩断。"一根仙骨,够我设一道冰篱,把他们挡在竹林外面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够我带你去野湖了。" "你疯了。"夜冥撑着竹子往她面前挪了一步,断骨处又渗出血来,顺着衣料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根仙骨散掉,你左臂的灵力便废了,往后三百年——" "三百年的事,三百年后再想。"天璃把掌心朝上一翻,那团青光便猛地炸开,化成千丝万缕的细线往四面八方射去,每一根线都精准地落在竹林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像在编制一只巨大的茧。月光穿过那些青线时被折射成淡绿色的碎光,纷纷扬扬地落在叶面上,整片竹林忽然变得安静了,连虫鸣都停了。 阿九站在三步之外,两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泪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璃左手腕上那道经脉从淡青色一寸一寸变成灰白,像霜降过的枯枝。 西边的甲胄声忽然停了。隔着重重竹影和那道正在成形的冰篱,能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说:"有结界。灵力波动很强,从竹林内部散出来的。大人,要不要——" "等等。"是衡远的声音,沉而稳,带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克制,"这结界的气息……是仙骨散的力。她在拆自己的骨头。" 竹林这边,天璃已经把左臂垂下来了。那只手垂在身侧时微微发颤,五根指头蜷不拢也伸不直,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的一截软绸。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了,嘴角却还弯着,偏过头来看着夜冥,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虚,像一幅快要被风吹散的水墨画。 "走了。"她说,然后弯下腰,把阿九那捧草药捡起来揣进怀里,又伸手去扶夜冥的右臂。夜冥没躲开,只是在她指尖碰上他袖口的时候,他那只带着三道旧疤的左手忽然覆了上来,把她发颤的手指整个裹进了掌心。 他掌心的温度很凉,却比刚才稳了许多。天璃没有抽手,也没有抬头看他,只轻声对身后还在抹眼泪的阿九说:"你跟在我后面走,踩着我踩过的脚印,别偏。" 阿九吸着鼻子点了一下头,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 三个人踩着满地碎竹叶往东边走去。月亮从竹梢的缝隙里一路追着他们,光斑忽明忽暗地落在肩头和发顶上。天璃左手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用右手搀着夜冥,步子迈得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鞋底压断枯枝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夜冥走了十几步忽然开口:"你方才同衡远说三日后回去。" "嗯。" "三日后你拿什么回去?续骨引魂花在昆仑虚外的那片断崖上,没有妖气护体的人连崖壁都攀不上去。" 天璃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搀着他的右臂又紧了紧,指尖陷进他臂上的衣料里,像是在确认什么真实的东西还存在。 身后那片竹林里,冰篱已经彻底合拢了。隔着青白色的光壁,能隐约看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站在光壁外面,为首的那个一动不动,似乎在盯着这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月光把衡远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腰间那柄长刀没有出鞘,可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了。 阿九又回头看了一眼,赶紧又把脑袋转回来,小跑着追上天璃的步子。她的鞋底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打了个趔趄,夜冥空着的右手猛地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肩头,把她扶正了。 阿九抬头看他,月光底下,夜冥那张苍白的脸上其实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只扣在她肩上的手却是温热的。 "走稳。"他说了两个字,便把目光移开了。 天璃走在他左边,左手垂着,右手搀着他,步伐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阿九凑近了一点点听,听见是极轻极轻的一句:"会找到的。续骨引魂花,会找到的。" 夜冥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左掌又收拢了几分,指腹轻轻压过她腕上正在变灰的那截经脉,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一截已经凉透了的骨。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野湖那边特有的水腥气和芦苇的涩味。天璃嗅到了那股味道,脚下不自觉快了两步。月光照着前方,竹林的尽头已经开始疏了,透过去能看见一片泛着银光的开阔地带,再远处,隐约有水面反射的天光在闪。 可身后那层冰篱的另一面,衡远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他慢慢转过身,对身后列阵的七名天兵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但有几个字还是顺着竹叶的缝隙飘了过来—— "……三日后……重甲……山门封禁……一个不留。" 那些字句飘到天璃耳中时,她正迈出竹林最后一步。月光毫无遮拦地浇了她满身,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面上仍然是那副安静的神色,可搀着夜冥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