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间的月华开始变得稀薄了。 天璃跪坐在夜冥身侧,掌心贴在他背心,仙力凝成一缕极细的光丝试图探入经脉。可那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她愈是催动灵力,那处便愈是滞涩,反将她指尖震得发麻。 "别费力气了。" 夜冥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砾划过石面。他侧过头来看她,眼底映着竹叶缝隙间漏下的星子,竟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天璃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流了多少血?" 他没答。可身后那摊暗色的血迹已经在泥地里洇开了近三尺,竹根都被泡得发黑。她指尖探到他后腰时触到了一道从肩胛斜劈至腰际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处翻卷的皮肉已经开始泛出青灰色——那是妖气溃散的征兆。 "我不动它还好。"夜冥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腕,"你再输一次仙力,追魂印就要亮到南天门去了。" 天璃的指尖僵住了。 她方才太急。身为天界七公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追魂印的特性——那东西是锁在夜冥神魂上的天家禁制,一旦他体内有异种灵力强行冲撞,便会如惊涛拍岸般激出万丈仙光。方才她催动仙力为他疗伤那几下,怕是已经让追魂印绽出了光晕。 "……多久?"她的声音在发抖。 "半个时辰。或许更快。"夜冥松开她的手,闭了闭眼,"你该走了。" 溪水声忽然近了。 竹影深处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阿九抱着满怀的草药跌跌撞撞跑过来,粗麻布衫上沾满了泥点子,赤着的双脚被碎石划出好几道血痕。 "夜冥哥哥!这个止血最灵——"她把草药往地上一摊,是一把还带着露水的苦艾和半边莲,叶片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我在溪那头看见的,老猎户说这东西止血快……" 话音未落,她忽然僵住了。 天璃看见阿九的瞳仁骤然缩紧——小姑娘正盯着夜冥的左臂。那处袖子被利刃割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底下小臂上一道蜿蜒的旧疤,从腕骨直贯肘弯,像是一条灰白色的蜈蚣。 阿九慢慢抬起头来,眼底有光在颤。"……是你。" 夜冥没看她,只是伸手将那截衣袖扯了扯,遮住疤痕。 "七年前妖市西巷,那场大火。"阿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冰面下压着的水,"我爹娘被天兵斩了头,我躲在货箱底下,是你把我拽出来的。你的手被火梁砸中,烧了好久——" "阿九。"夜冥打断了她,语速极快,可尾音还是泄出一丝压不住的疲惫,"去溪边,把那些草药洗干净。" 小姑娘站着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竹林北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天璃猛地回头。 那道声音她太熟悉了——南天门神将穿甲时甲片相击的共振,先是一下,然后是一片,像潮水涌上堤岸之前那种遥远而沉闷的轰响。 "来了。"夜冥撑着地面坐直了身体。 竹林梢头开始无风自动,千万片竹叶簌簌翻卷着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什么庞然巨物吸摄过去。月光被一层铅灰色的云翳遮去大半,竹林深处暗了下来,只剩夜冥掌心那团将熄不熄的妖火还亮着一点猩红。 天璃站起身,竹叶在她袖口打着旋落下去。 "你带着骨哨。"夜冥解下颈间一枚寸许长的骨质哨子递给她。那哨子磨得极光滑,通体温润如玉,系在一根泛旧的红绳上。"到了昆仑虚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吹响它。会有人来接你。" "我不走。"天璃没接。 "你留下,我们谁都走不了。"夜冥将那骨哨硬塞进她掌心,指节冰凉。"衡远来了。" 话音未落,竹林北面第一道金光破空而至。 那是一杆银枪的枪尖,从竹海深处直刺出来,所过之处竹节寸寸炸裂,碎屑飞溅如雪。枪尖在距天璃面门三尺处骤然停住,枪身上盘踞的蟠龙纹猛然亮起,映出一张覆着银甲的面孔。 "殿下。" 衡远从碎竹后面缓步走出。他身后一字排开十二名天兵,甲胄上流转的仙光将这一小片竹林照得恍如白昼。他的目光越过天璃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靠着竹子勉强站直的黑色身影上。 "陛下口谕,夜冥勾结妖族窃取昆仑虚灵脉,罪无可赦。殿下若此时归返天界尚可恕其从逆之过,若执意相护——" 他停顿了一下,银枪缓缓收回,枪尖拖过地面划出一道焦黑的沟痕。 "就地格杀,不论何人阻拦。" 天璃没有退。 她反而上前了一步。竹叶在她脚下被踩得沙沙作响,天界七公主的裙裾早已被夜冥的血染成深赭色,鬓发散了几缕贴在颊侧,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衡远,"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听好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缓缓抵在了自己左胸锁骨下方三寸处——那是仙骨所在的位置,天界神族一身修为尽系于此,碎骨则仙根尽断,灵力溃散,从此与凡人无异。 "你今日若敢伤他一根头发,我便当着你的面把这副仙骨一寸一寸捏碎。" 空气骤然凝住了。 衡远脸上的银甲缝隙中透出的目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他身后那十二名天兵几乎同时收了枪尖,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天界七公主碎仙骨,这种事若真在凡间发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被卷入天律追责。 "殿下——"衡远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陛下之命不可违。" "那你便去回禀我父皇。"天璃的指尖已经掐进了皮肉,一滴殷红的血顺着锁骨蜿蜒流下,"就说他的女儿为了一个妖修碎了仙骨,从此沦落凡尘。看他还要不要你这个忠臣替他清洗天界门楣。" 竹影摇动。 衡远沉默了很久。他银枪上的蟠龙纹渐渐暗了下去,身后仙光也开始收敛。过了仿佛一炷香那么长的工夫,他终于开口。 "三日后末将奉命再来。殿下……三日内若拿不到续骨引魂花,他这条命还是会交到天律台上。" 他转身,银甲咔哒一声轻响。 "三日之内,追魂印不会再亮。这是末将能给的极限。" 金光倏忽散去。十二道身影如青烟般消散在竹影深处,连带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仙威也一并退潮。竹林恢复了月华清浅的模样,只有地面上那道焦黑的枪痕还留在那里,像是烙上去的伤疤。 天璃的手从锁骨处滑落,指尖上的血珠滴进泥里,无声无息。 她转过身时看见夜冥正看着她,眼底映着月光和竹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其中浮沉。 "你做什么。"他说,语气很平,可天璃看见他握紧竹子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去找续骨引魂花。"天璃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将那枚骨哨重新系回他颈间。"三天。你等我三天。" 夜冥垂眼看她系绳结的动作,她的指尖还有些发抖,却异常固执地将那红绳系了个死结。 "你会回来。"他说。 这句话不像在问她,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天璃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月光从竹叶间筛下来,将她整张脸笼在一层朦胧的白晕里。 "……你若回不来呢?" 夜冥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极细的纹路牵起来,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那我便带着阿九往西走。昆仑虚外有一片野生的紫竹林,竹芯里的汁液能封住追魂印七日。七日之后你若还不来——" 他顿了顿。 "我便去寻你。" 天璃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她使了很大的力气,指节都攥得发白,像是要把这段布料攥成烙进掌心的纹路。 "别来找我。"她压着声音说,尾音却翘了起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续骨引魂花长在弱水崖壁上,那地方天兵巡守最密。你若来了——" "你若回不来,我横竖也是个死。"夜冥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是凉的,掌纹粗粝如砂,却慢慢收拢着将她微颤的手指包裹进去。"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离你近些。" 天璃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抽回手,站起身。竹叶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肩,她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极薄的银边,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阿九。"她唤了一声。 小姑娘从溪边的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泥痕。她显然什么都听见了,那双鹿一样的圆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困惑。 "你留下陪着他。"天璃走过去,在阿九面前蹲下身。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塞进小姑娘手里,是一支通体碧色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白梅。"若有人来了,你就往东边跑,跑到老槐树底下吹这只簪子。会有人来带你们走。" 阿九攥着那玉簪,喉头动了动。"仙女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璃没答。她抬手揉了揉阿九的头发,小姑娘的发丝细软微凉,像一捧被溪水浸过的青苔。 然后她转身,踩着满地的竹叶朝竹林西面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夜冥的脚尖。他靠着竹子坐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裙裾扫过地面上的焦痕与血迹,那些深赭色的污渍一寸一寸地被她甩在身后。 她走了十三步。 走到第十四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夜冥以为她会回头,可她终究没有。 竹影合拢,将她吞没了。 夜冥目送那片竹叶恢复静止。他靠回竹身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竹冠,千万片竹叶在夜风中沙沙摇动,像是一整片在低声私语的海。 "夜冥哥哥——"阿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心翼翼得像踩在薄冰上,"仙女姐姐她……还会回来吗?" 夜冥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那道旧疤上。蜈蚣一样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七年前妖市大火里的灼痛仿佛又顺着皮肉爬了上来。那时候他救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折了一条胳膊,在那之后被关进妖市地牢里剐了三十天的骨。 他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 可刚才天璃为他疗伤的时候,指尖触到他后腰那道新伤时轻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很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月色如何。他当时没答,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过去的七年似乎也没那么长了。 "她说了三日。"夜冥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阿九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洗好的草药一片片敷在他背上的伤口处。小姑娘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远处,竹林东面传来甲胄摩擦的细响。 三道追兵的气息像三簇青色的焰火,正在朝这片竹林合拢。他们大约还隔着两片山坳的距离,可夜冥已经能闻到仙甲上那种冷冽的、带着铁锈味的罡风。 他偏过头,看向阿九蹲在溪边清洗下一把草药的小小背影。 "阿九。" "嗯?" "去把火堆熄了。" 小姑娘抬起头来看他,火光在她眼底映成两簇跳动的橘色。 夜冥撑着竹子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三片枯黄的竹叶夹在指间。这是散修最下等的障眼法,以自身命元为引,可撑半个时辰。三片叶子就是三次命元,三片之后,他大约还能剩下一炷香可活。 他原本打算用那道更烈的秘术——燃魂折寿,用十年的命换三刻钟的魇阵。可方才天璃临别时那句"等我三日"还悬在耳边,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着他心口某处。 ……那就等吧。 他把竹叶夹在指间,看着东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青光,慢慢勾了勾唇角。 "三道追兵。"他喃喃道,"三个时辰。你说得轻巧。" 可他还是将那三片竹叶合在掌心,催动了命元。 竹影忽然浓了。浓到发黑,浓到像一堵墨色的墙,将这一小片溪边空地密密匝匝地裹了进去。阿九熄了火,周遭陷入彻底的暗,只有夜冥掌心那一点将熄的妖火还猩猩地亮着。 远处,第一道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踩碎了竹林北面的枯枝。 月光被吞尽。夜冥闭上眼。 阿九在他身侧缩成一团,攥着那支碧玉簪,指节发白。 而天璃正穿过第三道山涧。弱水的方向在西北,她知道续骨引魂花只长在寅时月光照到的崖壁上,她现在赶过去,大约刚好能赶上明日寅时。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摘到那朵花。 她只知道她得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