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19
🌐 Language

第8章 双面巴士

中文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天还没亮透,值班室外头的梧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叶面上凝的露水被吹落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啪嗒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敲。杨卫国醒了。他是被冻醒的,值班室的老式空调从入冬就没怎么修好过,制热开一整夜,出风口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温气,聊胜于无。他裹着军大衣蜷在铁架床上,鼻尖冰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让整个值班室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但随即他就发现,那层雾似乎比呼吸带来的还要重。 他坐起身来。铁架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帘拉着,是那种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厚实得能挡住大部分光线,但此刻窗帘边缘却透进来一种奇异的灰白光亮,像是有月光,可杨卫国清楚地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阴雨,天上堆着满层满层的铅灰色云。 值班室里有一股味道。铜锈、灰尘,还有一丝极淡的——杨卫国抽了抽鼻子——檀香。 他转过头去。 老孟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背对着他。老孟没穿他那件藏青色的棉夹克,只穿着里面的灰色针织衫,肩胛骨从布料底下支棱出两个不算太明显的轮廓。老孟的头微微低着,两只手平放在膝上,手里捧着那面铜镜。 铜镜没有反光。值班室里没有开灯,唯一的自然光源来自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灰白亮光,但照在铜镜表面的时候,镜面像一块吸饱了光的黑色石板,毫无反射。老孟的手指搭在铜镜边缘,指尖的颜色比铜镜本身的青铜色还要苍白。 "你醒了。"老孟说。他没回头,声音平静得过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卫国掀开大衣下床。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他走到老孟身后,弯腰看了一眼那面铜镜。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清的雾气,像哈气留下的那种。但现在是冬天,而且是凌晨,老孟坐在冰凉的房间里,手里的铜镜不应该起雾。 "它又起雾了?"杨卫国的嗓音有点哑,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老孟点头。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铜镜边缘那圈阴刻的云雷纹,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脉搏。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睡着之后。大概一点多。"老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老孟的眼眶底下有两道青黑的阴影,眼皮浮肿,明显一夜没睡。但那双眼睛格外亮,亮得不正常,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放得很大,几乎要把虹膜整个吞进去。"一点二十三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镜子开始发凉。" 杨卫国直起身来。他走到值班室另一头,把电热水壶的开关按下去。壶底的加热圈嗡了一声,随即响起咕噜咕噜的水声。他背对着老孟,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桌面上一摊半干不干的水渍,那是昨晚他倒水时洒出来的。水渍在日光灯管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一样的虹彩。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身后沉默了几秒。水壶里的水开始翻滚,蒸汽噗噗地从壶嘴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手。"老孟说。他的声音从杨卫国背后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镜子里起雾的部分,形状像一只手。跟昨天中门玻璃上的那个手印一模一样。甚至……"他停顿了一下,杨卫国听见椅子腿在地上挪动的刮擦声。"甚至掌心那道疤的位置都对得上。" 杨卫国转过身来。水壶的开关啪地跳起来,水烧开了。但房间里没人去倒水。 老孟已经把铜镜举了起来,镜面朝外,对着杨卫国。杨卫国走过去两步,低头仔细看。镜面上的雾气确实凝成了一个轮廓,五根手指的线条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来是张开的手掌形状,掌心靠下、稍微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更深的雾痕,像一道拉长了的疤痕。 "你昨天晚上说,这道疤是你……不,是那个手印的主人,当年车祸留下的?" "烧伤。"老孟把铜镜放回膝盖上,用拇指在那道疤痕状的雾痕上蹭了一下。雾气被他的体温蹭散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凝回来,像从镜面底下渗出来似的。"我那会儿在殡仪馆开运尸车,跟44路走一条通道。那个司机姓孙,四十出头,手背上有一块烫伤,是早年修车的时候发动机过热,水管崩了,开水溅上去落下的疤。" 杨卫国咽了口唾沫。他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玻璃杯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掌心的温度对抗着杯壁传来的灼热。 "老孙出事那天晚上,也是下雨。"老孟继续说。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但杨卫国觉得他根本没在看镜子,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像是穿透了镜子在看别的什么东西。"雨下得比昨晚还大,路面上全是水,视线不好。他的车从火车站发车,开到第三站的时候,对向一辆大货车打滑冲过来,他从驾驶座上被甩出去,整个人摔在路肩上。" 杨卫国端着水杯坐回床上。铁架床又吱呀了一声,弹簧在他体重下陷下去。 "运尸车那天晚上也出车了?" 老孟慢慢摇头。"不是那天晚上。是第二天。殡仪馆派我开车去现场接人。我到的时候,救援的人已经把驾驶室切开了,老孙的……"他又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老孙的东西拿出来了,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但没撑到天亮。我拉的是空车。但那天晚上我收车以后,在车库里擦车,后视镜上全都是雾气。我用抹布擦了一遍,擦不干净。雾气底下有一道印子,五根手指头,掌心有一道疤。" 值班室里的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两下。嗡——嗡——然后是持续的低频电流声,灯管里的荧光粉在电压不稳下散发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 杨卫国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你这面镜子,你说是你师父传给你的。你师父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老孟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朝上。那面镜子的背面铸着极其繁复的纹路,中心是一圈圈的同心圆,往外扩散,最外层刻着细密的铭文。杨卫国凑近看,一个字也不认识,那些笔划弯弯绕绕,像是某种篆书但又不像。 "师父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陵城老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老孟的手指抚过那些铭文,指腹沿着凹槽的走向慢慢移动。"那会儿是六几年,城墙上拆下来的砖头都堆在路边,他路过看见一块砖缝里夹着个东西,抠出来就是这面镜子。拿回家一擦,铜锈底下有字,他找了个教历史的先生看,那先生说镜子可能不止几百年,上面的字是战国时候的鸟虫书,但不全,只刻了半句。" "半句什么?" 老孟抬起头,看了杨卫国一眼。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两秒才重新亮起来,在灭掉的那两秒里,杨卫国看见老孟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灰白色的天光,瞳孔里好像有一个极淡的人影轮廓。 "照魂归途,莫视来路。" 八个字。老孟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往外掏。 杨卫国觉得后脊梁上有一道凉气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他把水杯放在床头的铁皮柜上,杯底磕在铁皮上铛的一声响。"所以这镜子就是专门用来……"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引路。"老孟把镜子重新翻过来,镜面朝上。雾气还在,那手印的轮廓比刚才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师父说这面镜子阴面照魂,阳面照人。如果镜面自己起雾,是阴面朝外的时候,照见的是不该照见的东西。如果起雾的形状是手印、人脸,或者别的什么轮廓,那说明那东西想让我们看见它。" "那它想干什么?"杨卫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老孟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铜镜,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杨,你还记得昨天晚上那个短信吗?" 杨卫国当然记得。注意后门。四个字,没有号码显示,没有发送时间,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他给老孟看过,老孟看了以后脸色变了,半天没说话。 "记得。" "我刚才又收到了一条。"老孟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是一条通知横幅。他把手机递给杨卫国。 杨卫国接过来。手机冰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通知横幅上写着:发件人:未知,内容:他来了。 三个字。他来了。 杨卫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抬头看老孟。"谁来了?" 老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哒一声。他把铜镜揣进棉夹克内侧的兜里,拉链拉上,然后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停车坪上停着那辆44路公交车。深蓝色的车身在凌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前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清。但杨卫国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傍晚他们把车开回来的时候,杨卫国特意用雨刮器把前挡风玻璃刮干净了,而且下班前他把车头朝东停的,车屁股朝着值班室。但现在,车头朝西。 "你把车调头了?"杨卫国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老孟身边往外看。 "没有。" "那车怎么……" "老杨。"老孟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窗帘在他背后重新合拢,值班室里的光线又暗下去几分,只有那盏忽明忽灭的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作响。"昨晚你睡着以后,十一点四十左右,停车坪的灯闪了两下,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开门一看,车就变成这样了。发动机没启动,手刹拉着,但车头朝的方向变了。轮胎的痕迹在地上拖了半圈,像是有人把车在原地推转了一百八十度。" 杨卫国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昨天下午老孟对着铜镜说的那句话——车子在动,人没在开。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老孟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我回值班室,把门锁了,窗帘拉严实。然后坐在椅子上守着镜子,守到天亮。" 杨卫国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气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轻微发抖,指甲盖上有一道昨天搬东西时留下的划痕,那道白印子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大衣口袋里。 老孟走到值班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气和一股——杨卫国又闻到了——檀香味。不是寺庙里那种浓郁的、掺着烟火气的檀香,是很淡很淡的,像隔着一道墙飘过来的味道。 "老杨,你过来看。"老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杨卫国走过去。他也从门缝里往外看。 停车坪上,那辆44路公交车的后门玻璃上,贴着一张什么东西。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和蒙蒙的晨雾,看不真切,但能看清那是一张长方形的纸片,黄褐色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片的中央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符咒,又像什么字。 "那是……"杨卫国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不知道。"老孟把门拉开大了一点,冷风灌得更猛了,杨卫国打了个哆嗦。"我刚才起来看的时候还没有。你醒之前我一直在屋里,窗帘都没拉开过。" 也就是说,那张纸片是杨卫国醒来之后、在他跟老孟说话的那十几分钟里出现的。这期间停车坪上空无一人,值班室的门锁着,窗帘拉着,没有任何人能走进来贴东西。 杨卫国忽然觉得脚底板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很低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移动。他低头看脚下的水泥地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孟,你感觉到了吗?" 老孟沉默了两秒。"感觉到了。地底下有东西在走。" 震动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卫国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的汗把口袋内衬都浸湿了。他看着那辆公交车后门玻璃上的黄纸片,纸片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但又始终粘在玻璃上。 "我们今晚还上车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哑,几乎没有底气。 老孟站在门口,半张脸被门缝外的天光照亮,半张脸埋在值班室的阴影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卫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孟说了一句话。 "镜子上的手印,刚才在我跟你说那八个字的时候,转了一下方向。" 杨卫国的心猛地一沉。"朝哪边转了?" 老孟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铜镜,镜面朝上。杨卫国低头看去,镜面上那团手印形状的雾气果然变了位置,手印的朝向原本是指着杨卫国站的方向,而现在,那五根模糊的指头——一根一根,像有人掰着它们转过去的——指向了值班室门口的方向。指向了44路公交车。 "它想让我们上去。"老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一直在催。" 杨卫国退了一步。退到了日光灯管的正下方,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管里荧光粉的惨白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他脸上,让他觉得自己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 天马上就要亮了。 而他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