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国从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晨光还没有完全透进窗子。他看见老孟背对着他坐在调度台前,弓着腰,两只手捧着那面铜镜,像在端详什么。值班室的日光灯昨夜闪烁了几回之后就没再亮过,现在只靠窗外灰白的天光照明,调度台上的保温杯、登记簿、老孟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都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浊气。 "几点了?"杨卫国开口问,嗓子干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老孟没回头,过了大概三四秒才说:"五点四十。"他把铜镜翻了个面,用袖口擦了一下镜背,声音很平静,"我睡不着,三点多就起来了。这面镜子……夜里我在值班室里又看过一次。" 杨卫国从床上下来,脚踩到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值班室的气温比外面还低几度,他记得昨晚入睡前明明把电暖气打开了,可这会儿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毫无热度,塑料叶片转得发涩,嘎吱嘎吱响。 "有什么?"杨卫国走到老孟身边,低头去看他手里的铜镜。 铜镜依旧裹在那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里,老孟只揭开了镜面那一面。晨光从窗玻璃斜切进来,在铜绿斑驳的镜面上划出一道苍白的光带。镜面里头映着值班室的顶棚,日光灯管的轮廓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泡在水里的死蛇。 "什么也没有。"老孟说,但他说话的语气让杨卫国觉得他话里有话。果然,老孟下一句话就接了上来,"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我才睡不着。" "什么意思?" 老孟把铜镜重新包好,搁进布袋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杨卫国。杨卫国看见老孟眼下一片青黑,眼白里布满红丝,那张瘦长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夜之间似乎又深了几分。 "昨晚上咱们在调度室门口站着的时候,日光灯闪了,你记得吧?"老孟说,"那个时候我手里捏着这面镜子,镜面朝下,我没敢翻过来看。但回去之后,我坐在这儿,把镜子搁在桌子上,镜面朝上放了三分钟。" 杨卫国等着他说下去。值班室外面静得很,停车坪上那辆44路公交车灰蒙蒙地蹲在晨雾里,像一块墓碑。 "三分钟之后,"老孟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一根地收回去,"镜面上起了一层雾。" "你昨晚上不是还跟我说,殡仪馆那会儿镜子从来没动过吗?"杨卫国的声音压低了,他不由自主地朝值班室那扇面朝停车坪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44路公交车的中门左侧玻璃上,昨天出现过人影轮廓的位置干干净净的,只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是没动过。"老孟说,"它只是起雾了。雾气在镜面上凝出一个形状来。" 杨卫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吞咽声。"什么形状?"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值班室的钟"咔"地跳了一下,指针指到五点四十五分。老孟终于开口了:"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食指根一直划到手腕。" 杨卫国猛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自己右手手背上那条疤,那是七年前在修理厂被一块崩飞的车窗碎片划出来的,缝了十一针,至今还留着一条粉白色的凸痕。 老孟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背上,然后移开了。"你不用看自己的手。"老孟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道疤的位置不太一样,我那个雾气凝出来的疤,是从食指根往下走的,你那个是从中指和无名指中间往下走的。位置差了半寸。" 杨卫国把右手插进裤兜里,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感到一阵迟来的后怕,像一条冰凉的蛇从尾椎骨慢慢往上爬。 "老孟,你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照旧。"老孟站起来,把那面铜镜的布袋仔细收进了调度台底下的铁皮柜里,锁好,"十点半,末班车,咱们俩一起上。白天你照常跑你的线路,我白天歇着,晚上精神好一点。" 杨卫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孟已经拎起自己的保温杯,走向门口了。他在门口站住,侧过头,补了一句:"老杨,白天开车的时候,留意后门那扇玻璃。如果白天也出现什么,你别停车,直接打调度室的电话。" 老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杨卫国在值班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六点二十分,停车坪那边的路灯"啪"地一声全部熄灭,白天的第一缕真正明亮的光线灌进来,他才从折叠床上捡起自己的外套,穿上,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看右手背上的疤。凉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孟说的那句话:镜面上起了一层雾,雾气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上午八点整,44路公交车的首班车从陵城火车站始发。杨卫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手臂绷得笔直。车厢里很空,只坐了四个乘客,两个老人带着一个小孩坐前排,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 杨卫国发动引擎的时候,习惯性地瞟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车厢中段的过道,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已经换过了新的,光线白得有些刺眼。他踩下离合,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公交站台。 头三站没有任何异常。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这个时间点上班族基本已经到岗了,剩下来的大多是去买菜的老年人。杨卫国每到一个站台都注意观察上车的人,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都是活人,有呼吸的,有体温的,有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动作变化的。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路况上,红灯,斑马线,变道超车的电动车,这些东西他开了七年公交车,闭着眼都能应付,但现在他需要这些平常的东西把脑子里那些想法压下去。 第四站是陵城人民医院。车门打开的时候,杨卫国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上车。那男人投了币之后往后走,走到中门的位置站住了。杨卫国注意到他没有坐下来,而是背靠着中门旁边的那根竖杆站着,面朝着车窗外面。 就是那扇车窗。44路公交车中门左侧的那扇玻璃。昨天,前天,再往前数天,每当他从后视镜里去看那扇玻璃,总能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杨卫国攥紧了方向盘。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掠过那扇玻璃的位置。玻璃上干干净净的,映着路边梧桐树的枝影,那个灰夹克男人正低头在翻手机,他的影子投射在玻璃上,轮廓清晰,动作自然。 杨卫国吐出一口气。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白天这趟车足足跑了两个半小时,从陵城火车站一路往南到城南工业园,又从城南调头往北经过公墓附近的那个岔路口回总站。杨卫国把车停进停车坪的时候,整个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衣浸透了。他熄了火,下了车,关上车门,倒退了三步,站在车头的位置仰头看那扇中门左侧的窗户。 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他眯着眼,什么轮廓也看不出来。车窗玻璃的表面干干净净的,连前一天夜里那层雾气凝成的印子都散尽了。 杨卫国在车头前面站了有将近一分钟,直到调度室门口的喇叭里传来调度员喊他吃饭的声音,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午饭是盒饭,青椒肉丝盖饭,杨卫国端着塑料饭盒坐在调度室角落的折叠桌边上吃。桌子对面坐着小陈,就是前两天第一个提起路上倒树的那个年轻驾驶员,二十四五岁,圆脸,头发剪得短短的,吃饭的时候喜欢吧唧嘴。 杨卫国吃了两口,筷子停下来,问小陈:"你今天跑线的时候,路况怎么样?" "还行啊,"小陈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城南那段修路,堵了十分钟。怎么了杨师傅?" "没什么。你路上看见什么没有?比方说……路边的树,电线杆子什么的?" 小陈咽下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树?树怎么了?路边不都是树吗?杨师傅你是说前两天老孟说的那个倒树的事儿?" "对,就是那个。" "我路上没看见倒树。"小陈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青椒,"不过说来也奇怪,昨天我夜班回来的时候,开过公墓那个弯道,看见路边有个人站着。" 杨卫国端着塑料饭盒的手悬在半空:"什么人?" "看不清,天黑嘛。"小陈耸耸肩,"车灯扫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影子,穿深色衣服,站得笔直笔直的,面朝着马路。我本来想停一下问问要不要捎一段,但那个位置离公墓大门不到五十米,大半夜的谁在那儿站着等车?怪得很,我就没停,一脚油门过去了。" 杨卫国放下饭盒,饭已经凉了,青椒泛着一层油光,但他一点胃口都没了。"那个位置,"他问,"是中门那扇玻璃对着的方向吗?" "什么?"小陈愣了一下,"杨师傅你说什么?" "没什么。"杨卫国把饭盒盖起来,扔进墙角垃圾桶里,"你今天晚上还有夜班?" "有啊,十点半末班,我跑北线那一趟。" "调一下,"杨卫国站起来,"你跟老孟换,今天晚上南线的末班我来跑。" 小陈"啊"了一声,筷子差点没拿稳:"换班?杨师傅你今天不是刚跑完白班吗?连着跑夜班你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杨卫国走到调度台边上,拿起值班登记簿,在晚上十点半南线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老孟跟我一起跑。" 小陈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但杨卫国能感觉到小陈的目光一直黏在他后背上,从调度室一直追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 下午两点到五点,杨卫国在调度室的休息间里躺了一会儿。折叠床的床板太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开车时后视镜里扫过的那扇玻璃窗。窗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太干净了。那扇窗子从三天前开始就没擦过,公交车的中门玻璃每天都有人上下车时扶一把,总会留下几枚指印的,今天却光滑得像刚出厂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还有六个小时。 晚上八点半,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杨卫国坐在值班室里翻登记簿,耳朵竖着听走廊里的动静。八点四十分的时候,老孟来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腋下夹着那个布袋,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初冬的凉气。 "歇好了?"老孟问。 "没歇着。"杨卫国实话实说,"睡不着。" 老孟点点头,把布袋搁在调度台上:"我也没睡。下午我回了一趟殡仪馆,查了点东西。" 杨卫国抬起头:"查什么?" "44路公交线。"老孟拉开椅子坐下,把手伸进工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打印纸,"我跟殡仪馆档案室的老周借的。咱们这条线路,十年前改过一次线,你记得吧?" "记得。"杨卫国说,"以前44路不走南边那个弯道,是从人民医院直接拐北线走的。后来城南那片新小区开了,才绕到公墓那条路上。" "对。"老孟把打印纸摊开在调度台上,杨卫国凑过去看。纸上是几份路线变更审批表的复印件,日期是二零一六年三月。在路线图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原44路行驶路段与火葬场殡仪车共用后门通道,存在安全隐患,建议改线。" 杨卫国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安全隐患"四个字写得格外潦草,像是在签批的人手下微微颤抖着写出来的。 "老周跟我说,"老孟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杨卫国的耳朵,"一六年改线之前,44路跟殡仪馆的运尸车走的是一条道。那段路窄,会车的时候两辆车得错着过,错不过的时候就得停。有一回夜班,44路跟一辆殡仪车在弯道那个位置会车,错车的时候两辆车贴得太近,殡仪车的后门没关严,颠了一下……" 老孟说到这里停住了。值班室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灯管。 "后来呢?"杨卫国问。他发现自己嗓子发紧,说话的时候像嗓子里堵着一团棉花。 老孟的目光从灯管上收回来,落到杨卫国脸上:"后来那辆殡仪车的后门弹开了,你猜掉出来什么?" 杨卫国没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沉,跟值班室那台老挂钟走针的声音叠在一起。 "什么也没掉出来。"老孟说,"因为那辆殡仪车是空车,刚从火葬场回来,车上没拉人。但司机说,他跟44路的驾驶员都看见了,错车的那一刹那,44路中门那扇玻璃上——" 日光灯"啪"地一声灭了。整个值班室陷入黑暗。 杨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缩紧,所有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一下子退干净。黑暗里他只能听见老孟呼吸的声音,还有窗外停车坪上风刮过车身的呜咽声。 "老孟?" "我在。"老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稳,"别动,别出声。" 黑暗持续了大概四五秒。然后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像是挣扎着喘过一口气来似的,先是中间那一截微弱地亮了一下,接着整根灯管"嗡"地一声重新亮起来,光线比之前暗了些,带着一种病恹恹的黄色。 杨卫国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窗外。从值班室的窗户望出去,停车坪上那辆44路公交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头朝着大门口的方向,前挡风玻璃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一切都跟白天一样。 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点,落到了中门那扇左侧的玻璃上。车窗玻璃上映着值班室的灯光,像一个暗淡的镜面。在那面"镜子"里,杨卫国看见了一个轮廓,从驾驶座的位置缓缓坐起来,像一个人刚刚从座椅上直起身子。 那个轮廓的头微微侧了一下,朝着值班室的方向转过来。杨卫国看不清那张脸,因为玻璃上的反光把所有细节都淹在了白花花的光晕里。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那个轮廓的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贴在了玻璃内侧。 食指根往下,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暗色痕迹,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位置。 杨卫国猛地转回头,看向调度台上摊开的牛皮纸信封。老孟已经把信封收起来了,他手里攥着那个布袋,铜镜的绳扣露出一截在外面。 "老孟,"杨卫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那辆车……那辆殡仪车,后来查出来是空的吗?" 老孟把铜镜从布袋里抽出来半截,镜面朝着自己的胸口,他低着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杨卫国看见老孟的脸上一片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老周跟我说,"老孟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当时殡仪馆记录的出车台账上写的,那辆殡仪车当天下午确实送了遗体去火葬场。但返回的时候车厢里应该是空的。台账是这么写的。可——" 他没有说完。因为值班室那扇面朝停车坪的窗户,玻璃内侧忽然起了一层白雾。白雾从窗户的正中央开始向外蔓延,均匀地铺展,像有一张嘴贴在玻璃上呵气。雾气凝到最浓的时候,窗玻璃的正中间浮现出一个五指张开的掌印。 掌心的位置朝向值班室里面,朝着杨卫国和老孟的方向。 杨卫国倒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铁皮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撑在身后的柜门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背,那条粉白色的伤疤在值班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老孟也站起来了,他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外,对准了那扇窗户。窗玻璃上的掌印在铜镜的镜面里映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被什么力量从玻璃上"揭"走了。雾气褪尽之后,窗户上什么都没留下,连一点水痕都没有。 值班室死寂了十秒钟。 然后老孟手里的铜镜表面,"咔"地一声轻响。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过去,铜镜的镜面上,雾气重新凝了起来,聚成一个掌印。那掌印跟窗玻璃上的一模一样,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食指根到手腕之间横着一道疤。 杨卫国盯着那面铜镜,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老孟,咱们今天晚上还上车吗?" 老孟把铜镜翻过去,镜面朝下扣在调度台上。他的手指按在镜背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上不行了。镜面一旦接了这个印,不送到它想去的地方,它不会走的。" 窗外的停车坪上,44路公交车的前大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像谁在驾驶座上碰了一下开关。 杨卫国把右手背到身后。背上的汗已经把秋衣浸透了,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那辆车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