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拇指还贴着那个冰凉光滑的印痕,整个人钉在了驾驶座上。车厢里的灯管嗡嗡地响了两声,光线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一样泛着青白。那股潮湿的泥土味更浓了,不是那种雨后花园里干净的土腥气,而是带着点说不清的腻——像是地底下翻上来的东西,混着腐败的叶子,还有某种老旧的、封闭的房间里才有的气息。 他不想低头看。 老孟在后排喊了一句:"杨哥?怎么不关总闸?"声音从车厢尾端传过来,经过那些空荡荡的座椅,有点发飘。 老杨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那股味道刺得他皱了下眉。"来了,"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总闸开关在车外头,你先下来。" 他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方向盘。左手撑着座椅边缘,右手本能地握了握拳又松开。他没有往右手扶手上看,直接转过身,目光扫过车厢——最后一排座椅靠着后壁的那面,老孟正弯着腰从那个位置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袋子,袋口露出铜镜的一角,反射着顶灯的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你坐那么靠后干什么?"老杨跨下台阶的时候问了一句,脚掌踩到地面的水泥,踏实感从脚底往上蔓延。 老孟跟上来了,皮鞋在车门前的水泥地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后头窗户雾散了点,我过去看了看。"他把帆布袋夹在腋下,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截,"刚才那镜子,又动了。" 老杨的后背一下子就紧了。他转过身来看着老孟,站台边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额头上那几条皱纹像刀刻的沟渠。"啥时候?" "你低头擦那个扶手的时候。"老孟说完这四个字,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镜面朝右转了大概……一拃宽的距离。" "朝右,"老杨重复了一遍。他记得那面铜镜这会儿就搁在驾驶座右侧的置物格里,镜面朝的是正前方。朝右转——那就是朝向中门的方向。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公墓站的站台上,身后是那辆熄了火的44路公交车。车身像一条暗青色的长虫趴在黑暗里,车门敞着,里面漏出一点光,照亮了门边一小片潮湿的水泥地。深秋的风从公墓那边过来,带着松柏枝叶的沙沙声,还有那阵挥之不去的潮气。 "先回去,"老杨说,他伸手去拉车门,手刚碰到把手又缩回来了,"总闸在车尾侧面那个铁皮盖子里。" 老孟没说话,跟着他绕到车屁股后面。车尾灯两只暗红色的玻璃罩子像两只闭着的眼睛。老杨蹲下去,手指摸索到铁皮盖边缘那个卡扣,啪地弹开,里面三排闸刀,最左边那根是总电源。他握住黑色塑料手柄往下一扳,车厢里的灯应声灭了,整个世界陡然暗了至少三档。远处公墓入口那两盏路灯勉强在柏油路面投下一圈黄光,再远处就是黑黢黢的松柏轮廓。 老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酸,他撑了一下车尾的保险杠。老孟在旁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的光把他的下巴照出一层蓝白色。"几点?"老杨问。 "零点三十七。" "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这条路白天就是陵城郊外一条普通的公路,双车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路灯底下像一块块碎铜板。白天偶尔有农用三轮和长途货车经过,可这个点——老杨看了眼手机,零点的指针刚跳过三十七——整条路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嚓嚓地响。 走了大约两百米,老杨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压瘪了的红塔山,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他用手拢着点燃。烟吸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地方有点发紧。 "老孟,"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白色在路灯下慢慢散开,"你说那镜子,是你以前在殡仪馆值班的时候留下来的。" "嗯。" "你在那边干了多少年?" "四年。"老孟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得比老杨慢半步,"零三年到零七年。" "那四年里,那镜子到底……起过作用没有?" 老孟的脚步顿了一下。老杨也停下来,侧头看着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老孟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我跟你说实话,"老孟说,声音被夜风削薄了一些,"那镜子从我第一天拿到手,就没有自己动过。" 老杨嘴里那口烟差点呛出来。"你刚才在车上——" "我知道,"老孟截住他的话,"我说它动了,是它确实动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宽度,"从你低头那个动作开始,到我走到后排,大概一分多钟的时间里,那个镜面慢慢往右转。慢得很,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跟着水流走一样,要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你当时为啥不喊我?" "喊你有用?"老孟反问。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那种东西,你越盯着它,它越来劲。我寻思着先别惊动你,等你把车停了再说。" 老杨把烟掐了,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滋响。"那你的意思是,这趟车跑完,镜子里头的……东西,还没走?" 老孟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老杨的肩膀,往身后公墓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在夜色里笔直地延伸出去,两排梧桐树的影子在路面交织成网格,远远地,44路公交车那个暗青色的轮廓还停在站台边上,像一只蹲伏着不动的动物。 "走,"老孟说,"回去再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次老孟没再落后半步,跟老杨并着肩。风吹得路边的枯叶贴着地面滑行,发出簌簌的声响,偶尔有一片撞到老杨的裤腿,他条件反射地踢了一下脚。路左侧是一片荒着的农田,玉米茬子露在地表,一茬一茬像一排排短箭。右侧是陵城公墓的围墙,灰砖垒的,大概两米高,顶上插着碎玻璃渣子,在路灯的映照下偶尔闪一下。 走了大概十分钟,老杨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注意后门。"没有标点,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显示陵城本地。 老杨站住了。老孟凑过来瞅了一眼屏幕,没吭声。两个人就这么在路灯底下站着,风从公墓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老杨感觉到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谁?"老孟问。 "不认识。" "号码你存过没有?" 老杨翻了翻通讯录,没有。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发送时间显示00:41——也就是大概三分钟前。那时候他正在车尾关总闸,老孟站在旁边按手机。他又看了一眼老孟手里的帆布袋。 "老孟,你刚才——" "不是我。"老孟把手机屏幕按亮给他看,通话记录和信息记录都是空的,"我手机欠费停机好几天了,只打得进打不出,短信都收不了。" 老杨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老孟的瞳孔在路灯底下是深棕色的,眼白里有几条血丝,但神情看着坦然——坦然得甚至有点太过分了,坦然得像一个说了实话的人在等对方相信。 "行,"老杨把手机揣回去,那条短信他没删,"走。"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公路在这个地段微微上坡,走得稍微快一点小腿肚子就会发酸。老杨一直用余光扫着右侧的围墙,围墙里头就是公墓,成千上万的墓碑在黑暗里排列着,那些大理石和花岗岩的碑面上刻着的名字和照片,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松柏树冠在墙头露出波浪形的轮廓。 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前面出现了陵城火车站那个标志性的钟楼。钟面在夜里泛着幽幽的白光,时针指向一点的方向。站前广场上还有三两个人影,都是拖着行李箱赶夜班火车的。老杨忽然觉得那些平常看起来稀松平常的人影,这会儿看着都有点不真实——他们走动、说话、抽烟,可声音传到老杨耳朵里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们从广场东侧穿过去,进了调度室所在的那栋小楼。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门前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发蓝。老杨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值班室那张破桌子上放着半杯凉茶,杯沿落了一只小飞虫的尸体。 "老刘呢?"老杨问。 "上夜班的那个?"老孟把帆布袋放到桌上,袋口朝外,"他十一点半就回去了,今晚就咱俩。" 老杨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指关节贴着杯壁暖着。那条短信的内容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注意后门"。44路公交车的后门,今天夜里他关了多少次?始发站一次,到公墓站一次。中间沿途停靠七个站,每次他开门又关门。后门——那个用气压杆驱动的两扇折叠门,关上的时候中间那条缝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光透进来。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值班室靠墙的那面大窗户前面。窗户正对着停车场,几辆公交车停在夜色里,其中一辆就是他的44路。从这里看过去,车头的挡风玻璃反射着调度室漏出去的光,看不清车厢内部。 "老孟,"他背对着老孟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值班室里有点回音,"你那面镜子,现在拿出来看一下。" 身后传来帆布袋口被撑开的摩擦声。老孟的动作很慢,老杨听到铜器被从布里取出来的时候碰到桌面的那一声钝响。然后老孟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老杨从来没有听过的、发紧的调子。 "杨哥。" "嗯。" "你过来一下。" 老杨转过身。老孟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悬在那面铜镜的上方,手指微微张着,却没有碰上去。日光灯的光笔直地打在镜面上,铜镜的表面打磨得相当平滑,泛着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可那光泽不是均匀的。老杨走近了两步,他看清楚了——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那种水汽凝成的膜。白雾的形状很不规则,大致呈一个人脸的轮廓,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比周围更透明一些,能从那里看见铜镜本身的底色。 "这东西……"老孟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以前我放它好几年,从来没见过它起雾。" 老杨盯着那个白雾凝成的人脸轮廓,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起半小时前,在44路公交车里,他在驾驶座右侧扶手上摸到的那个冰凉光滑的印痕。也是白蒙蒙的一片,也是这种形状。 值班室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 老杨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窗台边缘的瓷砖。冰凉的感觉透过衬衫渗进来。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那个暗青色的44路公交车车头正对着这个方向,前挡风玻璃里映出一团模糊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面镜子在车上的时候是放在驾驶座右侧的置物格里,而他的驾驶座正好在车头左侧,也就是说,镜子右侧就是副驾驶的座位,副驾驶再往右,就是中门——那扇今天夜里反复开合了九次的门。 "老孟,"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觉得,这东西……是在找我,还是在找那辆车?" 老孟抬起头来看着他。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那次更明显,整个值班室的光线暗下去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可就在那一瞬的黑暗里,老杨清楚地看见——窗外那辆44路公交车的前挡风玻璃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反光,不是树影,而是一个轮廓,从驾驶座的位置上直直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