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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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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夜的雨水把站台顶棚的塑料板洗得发亮,水珠顺着边缘一滴滴往下坠,砸在台阶上发出极为单调的啪嗒声。老杨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皮套边缘那道裂口,值班室的灯光从调度室那扇没关严的窗户里伸出来,窄窄一条,落在雨地里成了模糊的一小片黄。雨水的气味混着公交车站那种特有的柴油和铁锈的潮湿味道灌进鼻腔,他抽了抽鼻子,喉咙里堵着半口没吐干净的旱烟味儿。 老孟坐在副驾驶座上没动。那面旧镜子还搁在驾驶座右侧的置物格里,布袋口散开一圈,铜质的边缘从灰布褶皱里露出窄窄一道弧光,映着仪表盘上昏绿的夜光。镜面本身冲着车顶的方向,可老杨总觉得那光不对劲,怎么说呢,就像有人在镜子背面用手指顶着,想要把它撬起来似的。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挪开视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几点了?"老孟问。声音沙哑,像沙砾刮过铁皮。 老杨抬起手腕。表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口擦了擦,表盘上那根细长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差十分十点半。"他说。 "那就还差一点。"老孟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半格,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姿势像是要打个盹,但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水痕。雨刷停在中位,两片黑色胶条斜斜地支棱着,把玻璃分割成不规则的几块,外面的路灯从水痕后面透进来,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 老杨知道他没在打盹。老孟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轻微地来回转,像在跟着什么东西的移动而移动。车厢里没开灯。后视镜里黑漆漆一大片,座位的轮廓融成深浅不一的灰,扶手吊环偶尔晃动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塑料撞击声,但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的。 "老孟。"老杨开口。声音没比自己预想的更响,尾音微微发颤,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说那镜子……你试过几次?" 老孟没转头。他盯着挡风玻璃上某一道水痕,那水痕正顺着玻璃的弧度蜿蜒而下,在路灯的光里扭曲成一条细长的蛇。"试过三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头一回在南站那趟线上。第二回在陵园专线。第三回就是上礼拜五,咱们那台旧车。" "三次都……" "都动了。"老孟终于把脸侧过来一点,窗外的光在他颧骨上划出一条硬朗的明暗线,"第一次我看着它转了小半圈,车里头当时就我一个人,空调关着,窗户锁着。第二次它转了整整一圈半,停下来的那个方向——正对着后门。" 老杨的手指停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椅背上慢慢绷直,脊柱一节一节地紧起来,像有人从尾椎那儿往上拉一根细绳。"第三次呢?"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雨水打在车顶上,起初是散的,后来慢慢密起来,变成一种连绵的闷响,像整辆车被罩在一面鼓皮底下。"第三次,镜子转了三圈。三圈整。停下来的时候,对着中门。就是小陈看见那个白手印的地方。"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老杨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气压陡然低了一截,耳膜上有轻微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车厢中部,中门左侧的玻璃上干干净净,雨水顺着外壁往下淌,里面什么影子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不算什么保证,上一个夜里他清清楚楚在玻璃上看见了一个人形轮廓,而等他开了灯再去看,玻璃上只剩他自己的倒影和外面漏进来的水痕。 "你当时害怕吗?"他问。 老孟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怕。"他说,"怕也要接着开。咱干的这行嘛,末班车就是末班车,一个人也得跑完。" 这话说得简单,但老杨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咬着牙硬撑的劲头,跟他自己第一天坐上44路驾驶座时候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次交接,前一任司机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就在调度室的桌上留了半包烟,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就一行字:"清车清仔细了。"他没当回事。头两个月都没事。后来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后视镜里偶尔一闪而过的什么,再是停车之后车厢里残留的温度分布不均匀,到了第三个礼拜,那个白手印就出现了,清清楚楚印在扶手上,五指张开,像是有人在上车的时候扶了一把。 老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粗大,皮肤上全是细碎的口子,沾过机油和风沙。他把手摊开,按在方向盘上,手掌的热度把皮套表面捂出一层湿痕。他不是没想过那手印会不会是自己的。每次清车的时候他都会摸那根扶手,从上到下过一遍,确认没有东西留在上面。可手印出现的那天晚上,他特意检查过自己的手——干燥的,干净的,指纹里没沾任何粉尘。而那个手印是灰白色的,像抹了一层石灰粉,指腹的纹路甚至都能看清,是一枚完整到诡异的右手掌印。 "老杨。"老孟叫他,"你听见没有?" 他回过神来。"什么?" "灯。" 老杨顺着老孟的视线看过去。车厢顶部的日光灯管正在闪。不是刚才那种稳定的亮,而是忽明忽暗地跳,间隔很不均匀,一下暗下去两三秒再猛地亮回来,暗的时候车厢几乎全黑,只有仪表盘那一点绿幽幽的光浮在驾驶座周围。亮的时候那光又惨白得不正常,把所有座位的轮廓照得过分锋利,扶手的金属杆上泛着一层冷光。 "空调……"老杨开口想说是不是空调线路的问题,但声音卡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置物格里那面镜子,在灯暗下去的间隙里,正在慢慢地——极慢极慢地——转。铜质的边框磕在塑料置物格的边缘上,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嚓嚓声,像指甲在磨砂纸上划。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在转。"他的声音哑了。 老孟没应声。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泛白。车厢里的日光灯又暗了一次,这次暗了足足有五秒,五秒里老杨只能看见镜面上那一弧铜光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的残影,像某个幽深的瞳孔正在调整焦距。 灯亮回来的时候,镜面停住了。铜边冲着车厢中部的方向——具体一点,冲着中门左侧那块玻璃。就是昨天夜里他看见人影的那块玻璃。 老杨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咔地响了一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灌上来,震得耳膜嗡嗡的,后背上的汗把内衣洇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偏头看了老孟一眼。老孟的嘴唇抿着,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很难看,颧骨上那层薄皮底下透出青灰的颜色。 "走吧。"老孟说,"现在走。" "还没到点。"老杨的声音绷得像一根铁线。 "差不离了。"老孟抬起手指了指中门,"那东西等不了。" 老杨没再犹豫。他伸手拧动钥匙,引擎从沉寂里醒来,发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轰鸣。雨刷器自动启动,从左到右扫过一道扇面,把玻璃上积蓄的雨水推出去,视野短暂清晰了一瞬。他看到站台外面那条马路空荡荡地铺在路灯底下,柏油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某种深灰色的软组织。 他松开手刹,挂挡,车往前轻轻一耸,轮胎碾过地面积水,发出哗的一声短促的水声。 44路末班车驶离了调度站。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左侧的车窗掠过去,黄色的光团按固定频率扫过驾驶座,把他的侧脸照出一明一暗的节奏。老杨盯着前方三百米处的路面,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中门的方向偏。镜子的方向没动过——他瞥了一眼确认了这一点——但那个角度让他心里头发毛,像有人一直站在那个位置盯着他的后脑勺。 "昨天小陈说路上有倒树。"老孟开口。他把夹克的领子放下了,露出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你后来看见没有?" "没有。"老杨说,"我专门看了,那一段路两边干干净净,连树枝都没断。" "小陈不是会胡说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更奇怪。" 车速维持在三十码出头,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扫动,将前挡玻璃上的雨水刮出一道道透明的扇形。雨势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但雾起来了。老杨看见远处路灯的光柱里悬浮着一层细密的颗粒,不是雨,是那种沉甸甸的水雾,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灰烬似的淡淡焦味。 他皱了皱鼻子。"你闻到了?" 老孟没说话。但他吸了一口气,然后鼻翼微微扩张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僵住了半秒钟。"……烧香的味道。" 那种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从车厢的某个方向飘过来,混在柴油和雨水的味道里,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点了一炷香,香灰正被风吹散。老杨想到了老孟说过的话——上次夜班他也闻到过这个味道,车上没人,窗户关着,味道却从车厢里往外渗。 后视镜里,车厢依然一片漆黑。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车厢中部,中门左侧的那扇窗户玻璃上,水雾正在凝结。雨天的玻璃起雾是正常的,但那片雾的轮廓不太对劲——它集中在一小片区域里,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收束,边界清晰地印在玻璃内侧。 老杨的视线从前方路面挪开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看见那片雾的轮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其细微的移动,像一个人把头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车体往前一挫,老孟的肩膀撞在副驾驶的扶手箱上,闷哼了一声。车厢里所有吊环剧烈摇晃起来,塑料碰撞的声音劈里啪啦响成一片。老杨死死盯着后视镜,胸口剧烈起伏,鼻腔里那股烧香的气味猛地浓了一倍,呛得他眼眶发酸。 后视镜里,那片雾还在。 但形状变了。从侧脸变成正脸。雾气的中心模糊地浮出两个暗色的点,像是眼睛的位置,正对着驾驶座的方向。 老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哆嗦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牙关磕碰的声音,细微而清脆,像冬天咬住了一枚冰。 老孟慢慢坐直了身体。他伸手,越过档位杆,轻轻拍了拍老杨的手背。那只手很凉,指腹粗糙,但按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稳。 "别停。"老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继续开。" 老杨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他重新挂挡,油门踩下去,车再度往前行驶,车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但那股烧香的味道没有散。后视镜里的那片雾也没有散。它一直挂在玻璃上,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跟着这辆末班车,沿着雨夜的路,往前开。 镜子里——那面铜镜——老杨在余光里看见它的边缘又动了一点。往右偏了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镜子指的方向,是后门。 而那片雾,正盯着他。 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路灯从上方洒下一片惨白的光,整辆车被那光照得无处遁形。就在车头驶出光区、重新没入黑暗的前一秒,老杨在后视镜里看见——那片雾的中间,那双暗色的"眼睛"的位置,似乎弯了一下。 像笑。 他的心脏狠狠一缩。油门的脚差点松了,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只脚钉在原位。车速保持在三十五,雨刷继续左右扫动,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了两下又稳住了。 "老孟,"他开口,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它动了。" 老孟的手还按在他手背上,没松。"我知道。" "它朝我笑了一下。" 老孟沉默了三秒。窗外的雾越来越浓了,路灯的能见度从两百米缩到了一百米不到,车前灯的黄光被雾吞掉了一半,只照亮前面十几米的路面。 "老杨,"老孟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老杨没听过的东西——一种笃定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静,"那东西认得你。" 雨刷从左到右划过一道扇面。雾气在那扇窗上又浓了一分。 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站牌在雾里隐约浮出一个灰色的轮廓,顶上"陵城火车站"几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始发站到了。 老杨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站台,脚下松开油门,车速渐渐慢下来。 他没熄火。引擎低沉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攥着他的脊骨。 后视镜里,那片雾还挂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