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三根,剩下那根也憋着半口气,在钢架上吱吱扭扭地晃,光柱像病人端不稳的一碗稀粥,泼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晃悠悠地泛着潮。老杨坐在床边,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门口对面的墙上,一面椭圆形的旧镜子斜倚在工具箱上,镜面灰蒙蒙的,映不出东西来,只在边角处裹着一圈生锈的铜箍。老孟背对着他,蹲在铁皮柜子跟前翻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袄,后背的布料磨得薄了,隐约透出里头的棉花疙瘩。柜子里的杂物被扒拉得哗啦响,几根旧螺丝,半卷绝缘胶带,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还有一个拧不上盖儿的保温杯。 "找到了。"老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柜子最里头传出来的。他直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手里攥着一个小号的黑色布口袋,袋口扎着红棉绳,看上去旧得发软,绳上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橘色,边沿起了毛。老孟转过身,把那袋子往老杨面前的床铺上一扔,袋子落在蓝布床单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不重,但像里头裹了块密度很大的东西。 老杨低头看了那袋子一眼,没动手去碰。"这是什么?" "镜子。"老孟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另一张床上,那张床的铁架子跟着发出吱呀的叫声。他搓了两下手,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河,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接着说,"那年调度室翻修,从旧墙里头扒出来的。听老师傅说,老殡仪馆没拆之前,这种东西挂在大门口,叫‘照魂镜',按老规矩,人走之后,魂儿还惦记着回来的路,镜子照一面,魂儿就认得家了。后来殡仪馆迁走,这面镜子就转到车队,前几任司机有用它看后视镜盲区的,后来嫌重,就扔在仓库里了。" 老杨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那个布口袋移到老孟脸上。老孟叼着烟,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眼睛眯着,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眼皮底下那道光显得沉甸甸的。 "你信这个?"老杨问。 老孟没马上接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缝里,弹了弹灰,望着那截燃烧的烟头,像是在掂量用什么话说最不吓人。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跑了三年夜班,你没看见的东西,我也没看见。但我闻过味儿。去年冬至那天晚上,末班车回来,你锁了门下班走了,我关调度室的灯,路过你车边上的时候,隔着车门闻到一股香灰味儿,烧透了的、兑了水的那种潮乎乎的香灰味儿。你那天跑完一圈,车上有人上香了。" 老杨的后背绷直了。他想说话,嗓子眼干得发紧,咳嗽了一声才冲开:"车上没人。那天从火车站到公墓,全程就一个老太太坐到终点站,她下去的时候我还扶了她一把,她身上没味儿。" 老孟把烟灰磕在地上,看了老杨一眼。"我知道没人。可味儿是哪儿来的?" 值班室安静下来。窗户外头的停车坪上空荡荡的,44路公交车孤零零地停在那排槐树底下,车身侧面的漆被路灯照出一层黄蒙蒙的光。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梢上,风一过就簌簌地抖,像干枯的手指在挠玻璃。老杨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那只布口袋上。他犹豫了几秒,伸过手去,两根手指捏住红棉绳的结头,一抽,袋口松开了。他把袋口撑大了一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铜边,镜面不像外头那面大的那么蒙,反而清清亮亮的,能照见东西。他看见自己的半张脸浮在镜面上,眉骨高,颧骨的影子拉下来,眼下两团青黑,嘴角往下撇着。 "带着。"老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烟灰,"明晚十点半,我跟你上车。你把镜子搁驾驶座右手边那个置物格里,不用刻意照,就搁那儿就行。它要是自己转了方向——" 老孟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把后半句咽回去,但话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那就说明那玩意儿认路,跟着你回来了。" 老杨把袋口重新扎紧,手指攥着红棉绳,攥得指肚发白。他听着老孟趿拉着棉鞋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裹着潮气灌进来,铁皮门被风撞得砰的一声闷响。老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团黄光外头,脚步声顺着值班室台阶下去了,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老杨一个人坐着。 头顶那根半死不活的灯管又闪了两下,嗡的一声,灭了。值班室一下子陷进黑暗里,只有窗外停车坪上那盏路灯的光从蒙灰的玻璃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窄窄的亮格子。老杨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口袋,布面上织的纹路在暗光里看不清楚,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经纬线。他把布口袋搁在枕头底下,脱了外套,拉开被子躺下去。枕头底下那个硬邦邦的小圆块硌着他的后脑勺,像有人从底下托着他的脑袋。他侧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玻璃上那片黄光,光里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五官都被夜色泡化了,只有一个轮廓,像个人形贴在玻璃背面。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明天晚上十点半,老孟要跟他一起上车。老孟说带上那面镜子。老孟说它要是自己转了方向,那玩意儿就跟着回来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面有一股樟脑丸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儿,是他自己的味儿。值班室的暖气片在角落里低低地嗡鸣,铁片热胀冷缩,隔一会儿就咔嗒响一声,像有人在隔壁屋磕指甲。老杨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灭了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的管壁是乳白色的,路灯的光照上去,泛出一层暗幽幽的荧光,像一根封在玻璃里的骨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那面镜子硌着他的颞骨,凉意从铜边渗出来,像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值班室的窗玻璃蒙着一层白霜,外面停车坪上的44路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露水,在晨光底下泛着潮润的亮。老杨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布口袋还在,红棉绳扎得紧紧的,绳结的触感和他睡前系的一模一样。他松了口气,把布口袋揣进棉袄内兜里,拉开值班室的门走出去。早晨的空气凉得扎嗓子,吸一口气,从鼻腔凉到肺里。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水泥地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老孟的小卖部就在调度室边上的那座小平房里,门板拆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一截柜台和两排货架。老杨走过去的时候,老孟正蹲在门口扫地,一把竹扫帚划拉着水泥地上的落叶和碎烟头。看见老杨过来,老孟扫地的动作没停,只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往他棉袄内兜的位置瞟了一眼。 "揣上了?"老孟问。 "揣上了。"老杨站在小卖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上缩着,被晨风吹得眯了眯眼。 老孟把扫帚立在墙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从柜台后面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嘴唇被热水烫得咂了一下。"晚上十点半,调度室门口碰头。你今天白天还有一趟白班跑吧?" "十点半发车,到火车站那站正好接晚高峰的尾巴。" "跑完那趟别歇了,直接回来。"老孟把保温杯盖子拧回去,放回柜台上,压低了声音,"白天别动那面镜子。夜里上了车再说。" 老杨点了点头。他站在小卖部门口那块水泥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公墓围墙露出一个灰色的角,墙头上方的那排柏树在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排竖着的黑手指。陵城的秋天早晨雾气重,公墓的方向总笼着一层稀薄的灰白气团,把围墙和树冠都泡得发虚,看不真切。老杨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后脖颈子的汗毛竖了一下,他搓了搓脖子,转身往停车场另一头走去,准备去总调度室拿白班的行车单。 白天那趟车跑得平平无奇。从火车站始发,沿着陵城大道一路往南开,经十七个站,终点是城南工业园。车上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抱着书包打瞌睡的中学生,有个穿藏蓝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中门边上靠着栏杆看手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车厢里的灰尘照得一条一条的,浮在空气里慢慢打转。老杨握着方向盘,目光习惯性地往右后视镜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镜子里映着车厢过道的画面,空荡荡的,没有多出的人影。他松了一口气,用拇指擦了擦方向盘皮套上的汗。 那天白班的最后一趟到站时是下午五点四十分。他把车开回停车场,拔了钥匙,下车锁门。车门合上的时候发出那声熟悉的闷响——气闸泄气的声音,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咽了最后一口气。他站在车门外头,隔着玻璃往车厢里看了一圈。座位都空着,地板上有几团踩碎的瓜子壳,最后一排座椅的蓝色皮面上有一道被圆珠笔划出来的长痕。一切正常。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身后那辆车的中门玻璃上,有一小块区域比周围暗了一点点。他转过身,站在停车坪中间那棵槐树底下,隔着七八米距离看那辆44路。车门紧闭,车窗干净,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天光从西边漫过来,把车身的白漆染成暗橘色。中门那块玻璃映着停车场对面的围墙和树影,灰扑扑的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老杨还是站着看了半分钟。风吹过来,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两片,其中一片贴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拂下去,转身走了。 晚饭他是在小卖部吃的。老孟用电炉子热了两盒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蘸着醋和辣椒油。两人面对面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的折叠桌前,桌面上铺着旧报纸,油腻腻的,印着不知道哪天的本地新闻。老杨吃了七个饺子就搁了筷子,胃里像堵着一团东西,顶得他吃不下更多。老孟也没劝,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盖了塞进冰柜,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门口,把腿翘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从公墓那边压过来。灰紫色的云堆积在围墙上方,云缝里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风变小了,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起雾。 "雾又要来了。"老杨站在小卖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 老孟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两股细细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这几天夜里都起。天气预报说了,连续三天大雾。"他把烟头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溅到水泥地上,灭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才熄。"雾大了,那头的东西就容易过来。你想想,为什么所有公交线路的末班车都是最晚十一点半发车?过了十一点半,阴气就上来了。老辈人定的规矩。" 老杨没接话。他看着公墓围墙那个方向,灰紫色的云越来越浓,围墙和柏树的轮廓开始模糊,像被橡皮一点一点擦掉。他内兜里那面镜子隔着棉袄和毛衣抵着他的胸口,铜边的凉意透过好几层布料传进来,像一小片冰贴在皮肤上。 "几点了?"老杨问。 老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在暮色里亮起一圈绿色的数字。"九点四十。还有一个钟头。" 老杨点了点头,转身往值班室走。他推开铁皮门进去,拧亮了桌上那盏台灯——头顶的灯管还灭着,他没去修。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本硬皮行车日志,封面上印着"陵城公交集团"的红字,边角卷了皮。老杨坐下来,翻开日志,拿起圆珠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白天三趟,正常。无异常。写完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夜间待发,老孟同行。 他把笔搁下,合上日志,靠进椅背里。值班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还有窗台上那只旧闹钟的秒针一跳一跳地走。老杨闭了一会儿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停了,槐树不响了,停车坪上连只野猫都没来。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在等着他。 十点二十分,老杨站起来,把棉袄拉链拉到顶,内兜里那面镜子稳稳地贴着胸口。他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圆片轮廓,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老孟已经站在调度室门口了,还是那件深蓝棉袄,脚上换了一双厚底解放鞋,手里捏着一只手电筒,没开,筒身绿漆磨得斑驳。他看见老杨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那辆44路的方向歪了歪下巴,然后先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两个人走到车门前。老杨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僵,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咔嗒一声打开。他拉开车门,车门边上的气闸又噗地响了一声。老杨侧身让开,让老孟先上。老孟抬脚踩上踏板,沉重的解放鞋落在金属踏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上了车,没往后走,就站在驾驶座旁边的横杆那儿,一只手扶着杆子,转着脖子把车厢里扫了一圈。 车厢里空荡荡的。座位上的蓝皮面在路灯透过窗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暗色,最后一排的座椅背后那扇小窗上结了薄薄的雾气,看不透外面是什么。地板上有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被风扫到了中门附近,蜷成一团。 老杨跟在后面上了车。他把驾驶座旁边的置物格打开,从内兜里掏出那只布口袋,解开红棉绳,取出那面铜边圆镜,镜面朝上放进了置物格里。镜子放进去的一瞬间,车厢顶上的日光灯管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白亮光。老杨的手悬在置物格上方,没缩回来。他盯着那面镜子,镜面上映着车顶日光灯的管子,白亮亮的一条,边上还有一点模糊的暗影——那是他自己的手的轮廓。 老孟站在横杆旁,看见了那一下闪烁。他脸上的褶子加深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只手电筒换到左手,用右手在棉袄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就那么干叼着。 "出发吧。"老孟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有了一点回声,低低的,像是贴着地板滚过去的。 老杨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镜子里映出车厢过道的画面——老孟的背影站在横杆那儿,再往后是空的座位,最后一排的蓝皮面座椅,再往后是那扇结雾的后窗。一切正常。他伸手把挡位挂上,松手刹,踩油门。44路的车身轻轻震了一下,柴油机在底盘底下低吼了一声,缓慢地驶出了停车坪。 车前灯打开,两道黄光切开夜色。老杨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但他能感觉到置物格里那面镜子的存在,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一拳的距离,铜边的凉意穿过置物格的塑料隔板,若有若无地触着他的手腕外侧。他没扭头去看镜子,但他知道镜子是镜面朝上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余光扫到的模糊画面里,镜面上映着的东西好像不是车顶那根日光灯管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车已经开出了停车场,拐上了陵城大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光柱一段一段地扫进车厢,把座椅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车厢里安静得像口深井,只有柴油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沙沙声。老孟站在横杆那儿,一只手攥着杆子,另一只手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两只眼睛在前挡风玻璃和右侧后视镜之间来回移动。 车过了第三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老杨的余光注意到了一件事。置物格里那面镜子,它原本是镜面朝上的,但现在——他不敢确定——镜面好像朝侧边偏了一点点,大概偏了十几度的角度,那个铜边的圆弧在置物格底部的阴影里露出了一条更窄的边线。 老杨的脚在油门踏板上轻轻收了一下力。车速慢下来两公里,又提回去。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像砂纸磨过。 老孟的声音从横杆那边飘过来,压得很低:"别低头看。" 老杨的脖子僵着,目光没动。 老孟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是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转过来了。镜面朝中门方向了。" 老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皮革套底下渗出一层薄汗,他把五指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车厢里那根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一次,灯灭了整整两秒,两秒之后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光色比之前暗了一截,像从白炽变成了暖黄,把车厢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了,老孟的身影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歪斜的黑色长条,尾端消失在最后一排座椅底下。 44路继续往前开着。陵城大道前方第三个路口就是公墓站的转弯了。 置物格里那面镜子,镜面上映着的,不再是一根日光灯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