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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签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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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上的那个人影没有动,也没有消失。 杨卫国的手指扣在门把手上,铁皮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他就那么站在车外两步远的地方,跟自己的倒影对峙着。调度室楼顶那盏破日光灯管隔一会儿就闪一下,把公交车窗玻璃擦出一片一片晃眼的白,又猝不及防地暗下去。每个明暗交替的间隙里,那个影子都还在那儿。 不,不对。他的倒影应该在驾驶座的窗户上。末班车回来以后,驾驶座那边的窗子是熄了火以后才摇上去的,他记得自己摇窗的时候还特意把门锁了。现在那个影子贴的是车厢中门边上的玻璃,那是他刚才检查后门气阀时站过的位置。 杨卫国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响,在那个声响落地之前,他抬起右手冲车窗摆了摆。 影子没有摆手。 只是直挺挺地立着,模糊的轮廓里看不出五官,但杨卫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比他值班室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还要固执的注视,从玻璃的另一面刺过来,扎在他的后脑勺上。 "老杨!" 背后突然炸开一个声音。杨卫国整个人弹了一下,脚后跟磕在站台的水泥台阶上,差点仰过去。他猛地回头,看到老孟从调度室侧面的小卖部窗口探出半截身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举着保温杯冲他晃。 "愣那儿干嘛呢?车锁了没有?" 杨卫国又转回去看了一眼车窗。日光灯正好又闪了一次,白光照过去,玻璃上映出的是值班室的方窗户和他自己的后背。那个影子没了。干干净净的玻璃面,连个指印都没剩下。 "锁了。"他说。嗓子有些哑,他清了清,又补了一句,"锁好了。" 老孟把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又把脑袋缩回小卖部的窗口里,只留一只手在外面指了指值班室的方向。"你那个灯又闪了,换根管吧,昨儿我进了一批新的,在货架底下搁着,自己拿。" 杨卫国迈开腿往小卖部走。夜风从陵江公墓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腥气和一点说不上来的甜味,像是什么花在晚上悄悄开了。他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鞋底碾过停车场水泥地上的细沙,沙沙沙的响。 小卖部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跟值班室那根要死不活的日光灯比起来,这儿的灯舒服得多。老孟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打火机、香烟、口香糖、报纸杂志,一股子陈年纸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安全的气味。杨卫国蹲下来,从货架底下抽出一根新灯管,塑料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对了,"老孟的声音从窗口里头闷闷地传出来,"刚才小陈跟我发消息说,路上有段树倒了?说是连根拔的?" 杨卫国把灯管夹在腋下站起身,走到窗口前。老孟坐在一张塑料凳上,面前支着个巴掌大的旧电视,正在放什么夜间戏曲节目,花花绿绿的戏服在屏幕上转来转去。"没有啊,"杨卫国说,"我这趟回来,一路都好好的,没见着树倒。" 老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小陈那孩子看岔了可能,说啥东风路跟陵园路交叉口那个拐弯那儿,大树横在路上,他打老远看见的,绕了一大圈才过来。" 东风路跟陵园路交叉口。杨卫国刚才就是从那儿拐上来的,那个弯道两侧是两排老梧桐,夏天遮天蔽日的,晚上路灯照不透,常年黑黢黢的。他拐弯的时候稳稳当当的,方向盘都没多打半圈,路上干干净净的。 "他几点过来的?" "十点多钟吧,"老孟说,"比你早个把小时。" 杨卫国想了想。小陈比他早一个小时到站,那应该是十点二十左右经过那个路口。他十一点二十拐的弯,中间隔了一个钟头。就算路面上真的倒了树,这一个钟头里也早该有人处理了。 "可能谁挪开了。"他说。 老孟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电视屏幕。杨卫国转身要走,步子才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老孟。" "嗯?" "你刚才在小卖部里头,有没有看见我站在车那儿的时候……窗子上有什么?" 老孟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皱着眉抬头看他。"窗子上?啥玩意儿?" "就……"杨卫国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玻璃上有个影子。" 老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里的烟从右边嘴角换到左边嘴角。"影子?你自己的影子呗。" "我站着没动,那影子没跟我同步。" 老孟的表情变了一下,是很细微的那种变化,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皮也跟着耷拉下来,但只持续了一瞬,就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态。"老杨,你今年多大?" "四十七。" "四十七的人了,"老孟把保温杯搁在柜台上,站起来凑近窗口,"我跟你讲,我在这小卖部蹲了十五年,夜班车司机的故事听了一箩筐。你知道这些故事里头,十成有九成是咋开始的?" 杨卫国没接话。 "都是从'我看见窗子上有东西'开始的。"老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跑末班跑了多久?从你师傅老周手里接过来,有七年了吧?七年,够把你脑子磨出毛病来了。天天晚上一个人开车,十几站路一个人影都没有,搁谁谁不出问题?" 杨卫国低头看着手里夹着的那根新灯管,塑料膜上自己的脸映得模糊变形。 "我不是看岔了。"他说。 "行行行。"老孟摆摆手,又把身子坐回塑料凳上,"灯管换上,回去睡觉。明天晚上还跑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是实在心里膈应,明天把车洗了,里外都洗一遍,水冲一冲就好了。干净了啥都干净了。" 杨卫国走出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44路停在那儿,车头朝着公墓的方向,周身裹在夜色和零星几盏路灯的光里。车窗一扇扇地黑着,玻璃面平整地反射出调度室和值班室的灯光,还有远处公墓围墙上攀着的爬藤植物的影子,被风吹着微微地颤。 没有多余的影子了。 他抱着灯管回了值班室。拧下旧灯管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他骂了一声把灯管扔在桌上,新灯管卡上去的时候费了点劲,卡扣响了一声,白光唰地亮起来,整个值班室照得清清楚楚。角落的铁皮柜子,桌面上摊开的行车日志,墙上贴的时刻表和线路图,窗台上一盆快死掉的绿萝,门后面挂着的备用雨衣和手电筒。到处都亮堂堂的,到处都没有藏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他坐下来,翻开行车日志。今天的记录页上写着:出车时间22:40,到站时间23:20,途经17站,无人上下,无异常。他拿起笔,笔尖悬在"无异常"三个字上方,停了大概有半分钟。最终还是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到站后车窗外部出现不明人影,目测位于中门左侧玻璃,未确认。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本子合上,塞进铁皮柜子最底层,跟一堆旧文件和一套备用的工装摞在一起。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锁进去了似的。 他关了灯,躺到值班室的折叠床上。 值班室的窗户正对着停车场。窗帘他没拉,透过玻璃能看到44路安静地停在那儿,车身上的蓝色条纹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暗暗的、金属质地的光泽。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刮得值班室外墙上的空调外机百叶哗啦哗啦响,像是有谁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铁皮。 杨卫国闭上眼睛。眼皮底下的黑暗里,印着日光灯管残留下来的亮斑,一团白晃晃的影。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墙壁的石灰面粗粗剌剌的,蹭着脸颊有点痒。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小陈说的那棵倒了的树。东风路和陵园路交叉口,大梧桐横在路上。他在那个路口转弯的时候,路面明明空空荡荡的,两排梧桐好好儿地站着,连一片掉下来的大叶子都没看见。 小陈看的到底是哪条路? 还是说,小陈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看到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答案。意识被值班室外头忽大忽小的风声和偶尔从公墓方向传来的不知道是鸟还是别的什么发出的短促叫声给拖下去了,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杨卫国是被一阵湿冷惊醒的。 值班室里灌满了风,那扇他睡前检查过的、关严了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翻飞的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脚还没沾地就先去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停车场空着,路灯还亮着,但44路停的位置空了。那一大块水泥地面被路灯照得发白,上面只有车轮留下的浅灰色印痕,车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光着脚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两边看。停车场右侧是墙,左侧通往站台和公路的方向,没有车。没有引擎声。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去摸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二分。他手指发颤地拨了老孟的电话。听筒里响了七声,老孟才接起来,声音里全是浓稠的睡意。"……喂?老杨?你他妈干什么……" "车没了。"杨卫国说。 那边安静了两秒。"什么没了?" "44。我停停车场那辆44。不见了。" 老孟那头传来床板吱呀的响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你别急,我出来看看。你给车队值班室打电话了吗?" "还没,先给你打的。" "行,我出来。你在值班室等着。" 杨卫国挂了电话。窗户还大敞着,凌晨四点多钟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种比半夜更浓的潮气,公墓那边的草腥味重得呛人。他撑着窗台把身子又探出去一点,目光往更远处扫。 这一看,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44路没有丢。车还在那儿,停回了它原本的位置上。车身在路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车窗玻璃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是停了整整一夜该有的样子。 但他刚才往外看的时候,停车场那一块地面确实空着。他确信自己看到了空荡荡的水泥地。车轮印都还在,但车不在。 现在它又在了。 他盯着那辆车,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车的中门左侧玻璃上,露水凝结的痕迹里,有什么东西被划出来了——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玻璃的水雾上画了一个形状。杨卫国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那是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头是圆的,身子是长的,两条胳膊垂在两侧。画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随手涂的。但那个轮廓的比例很准确,头、躯干、四肢的位置都对得上,看得出画的人对人的形体很熟悉。 而且那个轮廓的位置,跟他昨晚站过的位置一模一样。中门左侧玻璃,就是那个高度。就是他站着检查气阀的时候,后脑勺正对着的那一块。 杨卫国把窗户猛地拉上,插销插死。值班室里的灯被他拍亮了,惨白的日光灯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他靠着墙壁蹲下来,后脑勺抵着石灰墙面,两只手撑着膝盖。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微微地抖着。 他想起来老周留给他的那句话。老周清醒的时候,在纸上写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换车。 老周让他换车。换方向。开到"背面"去。 杨卫国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背面是哪里?怎么去?去了干什么?老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半痴呆状态了,手都拿不稳笔,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的。他问过老周好几次,老周要么傻笑要么发呆,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现在他蹲在值班室的地上,外面停着那辆忽而消失忽而出现的44路,车窗上画着一个等他过去的人形轮廓,他突然觉得老周的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咣当一下,碰响了一口钟。 老周说的换车,不是换一辆车开。老周的意思是让车换方向,换到另一条路上去。开到背面去。开到那个有"满车灰色眼睛的乘客"的背面去。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老孟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拍响了值班室的门。"老杨!开门!" 杨卫国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拉开门的瞬间,老孟裹着一身凌晨的寒气挤进来,脸上的肉绷着,先看了一眼值班室里头,又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不是停那儿呢吗。"老孟说。 杨卫国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一下子没说出话来。他侧过身,让老孟能看到窗外的那辆44路。车窗上的露水还在,那个人形轮廓也在,在老孟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模糊地、淡淡地留在玻璃表面。 老孟盯着那扇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杨卫国。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那什么,"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老杨,你刚才说车没了的时候,我其实也看到了。" 杨卫国的心口猛地一紧。 "我从我那小卖部窗户往外瞅,"老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停车场是空的,车没在。我眨了两次眼,车又在那儿了。"他顿了顿,用小臂抹了一下额头,额头上全是汗。"你说这玩意……" 值班室的灯又闪了一下。新的灯管,刚换的,卡得好好的,但光还是暗了一瞬。那个瞬间里,窗外44路车窗上的人形轮廓好像往右挪了半寸。杨卫国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露水划出来的那道痕迹,那个涂鸦一样的轮廓,确实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从窗户的偏左位置移到了接近中间的位置。 它移动了。 老孟也在看。他看见老孟的嘴唇白了。值班室里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出声。外面的风还在刮,公墓那边的树被吹得哗哗响,路灯在风里轻轻晃着,把44路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杨卫国转过身,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了最底下那一层。 他把行车日志抽出来,翻到今晚的记录页。笔还搁在旁边,他拿起来,在那行"到站后车窗外部出现不明人影,目测位于中门左侧玻璃"的后面补了一句: "凌晨4:16,该人影在车窗表面发生位移。方向:右移约一掌宽。重复观测确认。" 他写完,把笔搁下,合上本子。然后他对老孟说: "明天晚上,你跟我一起跑一趟。" 老孟的眼睛瞪大了。"我?" "你在小卖部隔那么远都看到了,"杨卫国把本子重新塞进柜子,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车上看得更清楚。" 老孟沉默了很久。值班室的灯又闪了两次,每次闪的时候杨卫国都去看窗外,那个人形轮廓都保持在差不多的位置上,没有更大的移动。 "行。"老孟终于说。他的嗓子有点儿哑,清了清才把话说完整,"行,我跟你去。但有个条件——你得让我带一样东西。" "什么?" 老孟没回答。他转身出了值班室,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小卖部,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面巴掌大的旧圆镜,镜框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了,镜面擦得很亮。 "我爷爷留下来的,"老孟把镜子翻了个面给杨卫国看背面,刻着一圈看不懂的花纹,"他说这是照邪的。我搁小卖部货架最里头放了十几年了,一直没当真。但今天晚上……" 他没把话说完。杨卫国接过那面镜子,入手沉甸甸的。镜面映出值班室的灯光,清清楚楚地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他身后窗户上那个模糊的、移动了位置的人形轮廓。 镜子里,那个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有一双空洞的、凹陷的眼眶形状。杨卫国盯着那个镜像看了一秒,然后猛地翻过镜子,用背面扣在桌面上。 "带着。"他说。"明天晚上十点半,你上车。" 窗外,44路安静地停着,车窗上的露水一点一点地汇成细流往下淌,那个人形轮廓在慢慢模糊。但杨卫国知道,明天晚上它还会在。 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