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的灯管又开始闪了。那种频率我熟悉——先是暗下去两秒,然后猛地亮回来,像是有人掐着一个人的脖子又松开,又掐住又松开。老孟说过那是线路老化,可是我总觉得是别的东西在控制它。外面的脚步声停在我们门外大约三米的位置,那个位置恰好是走廊拐角,通往消防通道的地方。水渍从门缝底下推进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就像有人端着一盆水一点一点往前倒,水线在我的廉价运动鞋脚尖前五十公分停住了。 我不敢看老孟。 但我能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铁皮柜子的门被拉开,里面一些散碎的金属物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他好像在找什么。我的眼睛死盯着门缝底下的那道水渍,它在日光灯管闪烁的间隙里微微泛着光,不是清水反光的那种清亮,而是像混了油脂,表面上有一层说不清楚的虹彩。那股气味也飘进来了,最开始只是淡淡的腥气,像菜市场水产区排水沟的味道,但随着水渍面积扩大,气味越来越浓,带着一种甜腻的腐败感,像有人把一筐烂鱼倒在了一个闷热不通风的地下室里。 “老孟,”我的嗓子眼发紧,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比平时哑了整整一个调,“那东西还在外面?” 老孟没回答。铁皮柜子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嘎吱”一声,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动静,膝盖骨响了一下,那是他老毛病,阴雨天尤其明显。 “别开门。”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盖过去。“谁敲门都别开。”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右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我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差点没站稳,后退时小腿撞上了值班桌的桌角,铜质的桌角顶在胫骨上疼得我抽了口凉气。但我顾不上揉,因为我的视线越过值班桌,落在了桌子上那个铜镜盒子上。盒子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掀开了一条缝,露出的铜镜表面那些裂纹在动。我能看见那个红色的光点,像一滴凝固的血珠,正在铜镜表面缓缓移动,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轨迹,从原本城南老城区的位置向城东方向滑去,停在了一个标着圆形符号的区域旁边。铜镜边缘有一行暗刻的小字,之前我一直没看清那是什么,现在灯管恰好稳了下来,光线足够让我辨认出那几个字:“过三站路,莫回头。” 老孟把一把钥匙和一卷东西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很快,但他按在铜镜盒盖上的手在抖。他盯着铜镜上那个新停下来的光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深,像谁用刀在他脸上划出来的。 “他去城东了。”老孟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倦。 “谁?”我问。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几乎是跳起来去掏裤兜,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内容只有四个字:“他下车了。” 又是那个号码。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个号码,我的短信记录里发给我的每一行字都来自一个没有来源的空白联系人。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你是谁”,但是打了一半又删掉了。第一次收到这种短信的时候我回过去,系统提示无法发送。第二次也是。后来我就不再尝试了,可每一次看到这些字,我的心跳都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攥住了又松开,和那盏灯管一样。 “城东有什么?”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不想再看它。 老孟从铁皮柜底层抽出一张纸,四折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内页。他把纸摊开在桌上,用手指压平四个角。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笔触粗糙但是关键标记很清晰,用红蓝两种圆珠笔画出来的,红色圆点是三个位置,其中一个正是铜镜上新停下的那个区域,旁边有一行同样字迹的小字:“城东污水处理厂,3号沉淀池。”另外两个红色圆点,一个在我们现在的值班室附近,另一个在城南,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旁边写着“注意水位”三个字。地图最下方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补上的字,笔迹和上面不太一样,显得更仓促:“他跟着车走,别让他跟着你走。” “这地图是谁画的?”我问。 老孟没回答,而是把地图重新折起来塞回内袋,然后伸手去拿那个铜镜盒子。他的手指触到盒盖的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盒子底下的桌面上洇出了一小片水渍,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渗水。铜镜盒子的木质底座颜色变深,那一小片水渍的形状就像一个模糊的手掌印,五指分开,掌根朝着我这边。 我的胃猛地收紧了一下。 “走了,”老孟说着把铜镜盒子夹在腋下,用外套下摆盖住,“从后门走。” 他说的后门是值班室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铁皮门,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个储物间,从来没见人打开过。老孟走过去的时候,门缝底下也有水渗进来,但比正门那边少很多,只是一条细线,像有人用针管在门缝外头缓缓推注。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我能听出更多细节。那声音不是鞋子踩在地砖上的那种清晰有节奏的“哒、哒、哒”,而是湿漉漉的,像赤脚踩过刚拖过的湿地面,脚底和瓷砖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每抬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噗嗤”声。呼吸声也在,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一根管子传过来的,又粗又沉,带着一种液体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 “他是不是在找我们?”我压低声音问老孟。我的手心全是汗,握着手机的时候屏幕被我的汗渍糊得模糊一片,指纹解锁试了三次才成功。 老孟拧开铁丝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侧耳听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在找我们,”老孟说,“他在等车。” 说完他把铁丝拧开了,铁皮门“咣”地朝内弹开一条缝,一股发霉的潮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很窄的通道,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生锈的金属台阶。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台阶向下延伸,大约七八级之后有一个平台,再往下就拐弯了。 “走吧。”老孟侧身挤进去,铜镜盒子在他腋下夹得很紧。我紧跟在他后面,铁皮门在我们身后自己关上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窄通道里回荡,闷闷的,像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 台阶上的锈迹很滑,我扶着墙壁往下走,墙壁表面是湿的,摸上去冰凉。能听见头顶值班室里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灯管的电流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替代——水声。滴答、滴答,从通道深处传上来,有节奏,间隔大约两秒。然后另一种声音出现了,从我们身后,铁皮门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了通道入口的地面上。那声音不是脚步,而是一个整体落地的闷响,像一袋湿沙子被人从半人高的位置丢下来。 我没回头。老孟说过不要回头,我强迫自己的脖子僵住,眼睛只看着前方他的后背。他的衬衫后领已经被汗浸透了,深蓝色的布料湿成更深的颜色,贴在颈椎的位置上。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混着铁锈的腥气,但这种熟悉感现在反而让我更害怕,因为我意识到老孟也在怕,他的手扶着墙壁的时候指关节是泛白的,他在用力稳住自己。 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通道向左拐了个直角弯,宽度稍微宽了一些,头顶出现了一盏昏暗的应急灯,绿幽幽的光从灯罩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小段通道。这里的水声更明显了,我低头看脚下,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我的鞋底踩上去直接湿透了,水渗进鞋面布料,冰凉刺骨。那水带着和门缝底下同样的腥甜味。 “老孟,”我在他身后轻声叫他,“刚才那声音……你听见了吗?” 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变粗了,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急促喘息时喉咙里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通道尽头是一扇检修门,锈得更厉害,铰链上全是橙黄色的铁锈碎屑。老孟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门上掉下来一块铁皮,砸在水里,溅了我一裤腿。水花溅到皮肤上的一瞬间我打了个激灵,那水凉得不像话,像是刚从地底深处泵上来的地下水,带着一股浓重的铁腥味。但更让我浑身发毛的是,检修门缝里也在往外渗水,而且比通道台阶上的积水更浑浊,颜色发黄,像稀释过的泥浆。 老孟拉了两下门没拉开,他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把铜镜盒子换到左手抱着,用右手握住把手,整个身体往后压,脚下在湿滑的台阶上吃力地找着力点。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外套的布料被拉得笔直。我赶紧上去帮他,两个人一起拽那扇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嘎嘣”一下弹开了。门往外推开,外面是一层停车场,我们站在二层平台的边缘,脚下是水泥地面,头顶是裸露的钢筋梁架,几盏吊灯垂在梁下,灯光昏黄,把整个停车场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44路公交车。 它就停在二层平台下方的地面停车场中央,车身侧面对着我们的位置。它的应急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车内透出车窗,在雾里晕开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发动机在运转,低沉地嗡鸣着,排气管里冒着白色的雾状气体,在夜雾里很难分清哪些是尾气哪些是雾气。车上看起来没有人,车窗后面的座位空空荡荡,应急灯的光照在空座位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感。 老孟拉着我贴着二层的护栏蹲下来,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头顶吊灯拉得很长,投在平台上,随着吊灯的轻微晃动而摇摆。我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我咬紧牙关,但我不敢出声。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记录还停在“他下车了”那一条,没有新消息。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身影。 从停车场的东侧入口,雾里走出了一个轮廓。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右腿每迈一步都要在地上拖一下,像脚踝有伤或者干脆脚掌缺失了一部分。他的身形瘦长,穿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子太长遮住了手。最让我胃里翻腾的是他的头部——从他侧面的轮廓看,后脑勺的位置明显塌陷下去一块,像一个被重物砸瘪了的金属容器,凹陷处的皮肤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在应急灯的橘光里显得很不真实。 他一步步朝着44路公交车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湿漉漉的声音,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黏腻声响,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隐约听见。他那条拖着的右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水痕,水泥地面被水渍浸出一条暗色的轨迹。 “老孟,他……”我嗓子干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孟的手在抖。他的右手原本扶着护栏,现在那只手的颤抖传到了铁栏杆上,铁栏杆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没有看我,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个身影,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别让他上车。” 我的手机又亮了。 我低头看屏幕,新短信:“别让他上车。”和上一句“他下车了”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分钟。发出时间显示23:47,可是我的手机系统时间明明是23:52,差了五分钟。我不知道哪个时间是准的。 我攥紧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屏幕又被模糊了。我蹭了一下屏幕再去看,下面那个身影已经走到了44路公交车的后门位置。他没有做任何上车前的动作——没有抬手拉门,没有观察左右,甚至没有停顿。他就那么站在后门边的台阶下方,面朝着车门,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车窗玻璃上。那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一样,手掌贴上去之后没有移开,就那么按着,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那个手印的形状不正常,五指并拢得太过整齐,像手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 然后他转身了。那个没有清晰面部轮廓的脸,转向了我们所在的方向。隔着雾气和两层楼的高度,我看见他脸上的位置有一片比雾更浓的空白,像一张脸被人用铲子铲平了,只剩下光滑的弧形表面。那片空白在应急灯光里微微反光,和他后脑勺上那种青灰色的光泽是一样的。 他看了我们大约三秒钟。然后他消失了。就像雾把他吞掉了一样,他的轮廓从后门位置一瞬间模糊散开,只剩那扇车窗上的手印还留在玻璃上,水渍沿着玻璃往下淌,在车窗表面画出一道道扭曲的轨迹。 “他上车了。”我说,声音不大,但我知道老孟听见了。 我的手机第三次亮起来,屏幕上只有三个字:“他上车了。” 可是我没看见他上车。我没看见车门打开,没看见他迈腿上去。他就那么站在后门边上,然后就不见了。但车内应急灯的光照下,从我的角度可以看见公交车后排靠窗的座位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座椅上,现在有一个灰白色的轮廓坐在那里,像一个用水汽凝聚出来的人形,正在慢慢变清晰。那个轮廓的头部微微靠着车窗,和车窗上手印的位置完全重合。 老孟猛地拽了我一把,把我从护栏边拉回平台内侧。他的手劲大得出奇,我差点被他拽倒。“别看了,”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下来,从这边走。” 他拉着我往平台另一侧跑,我的脚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了好几个趔趄。跑动的过程中我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下面那辆44路公交车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然后又稳定下来。车内那个灰白色的轮廓没有动,但公交车后排车窗上,第二根手指的轮廓正在慢慢显现,像有人在玻璃内侧用湿手指从里面往外按。 老孟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生疼。他另一只手还在夹着那个铜镜盒子,盒盖底下渗出的水已经把他的外套下摆浸湿了一大片。我们在二层平台的尽头找到了一架外挂消防楼梯,铁质台阶窄得只能放半只脚,扶手晃得厉害。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检修门的方向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把一大桶水从门缝里泼了出来。 “老孟,”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那辆车会去哪?” 老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被楼梯间的风撕成一片一片的:“地图上标了三站。他上了车,要带那些东西走完最后两站。” 他顿了顿,下完最后一阶台阶时脚落地踩进了一滩水里,水花溅起来打在消防楼梯的铁柱上。 “下一站,”老孟说,他慢慢直起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远处44路公交车橘黄色的应急灯光,“是我们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