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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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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那辆车。 车门在我身后猛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我站在空旷的停车场地面上,膝盖发软,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凌晨的风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我宁愿被风刮,也不想再在那个车厢里多待一秒。那根从湿痕里伸出来的手指,弯曲的弧度,苍白的颜色,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死死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老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扶着车身的侧板,铜镜被他紧紧攥在怀里,指节都捏得发白。他的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浓白的雾气,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格外急促。我注意到他额头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工装外套的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摩擦感。“老孟,最后一排……那个……” 老孟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直起身,目光还盯着公交车紧闭的车门,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头来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先……先离开这儿。”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发飘,不像他平时那么沉稳。“走,回值班室再说。”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辆44路。车窗里面黑漆漆的,最后一排的座椅轮廓在黑暗中隐隐约约,那根手指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不对,是“它们”在看着我。应急灯熄灭之前,我分明看到那排座椅下面,从湿痕旁边,又慢慢拱起来一团新的水渍。第二根手指蜷曲着顶破了那层水膜,苍白,修长,关节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 我打了个哆嗦,转身跟上老孟。我们两个踩着碎石子铺的停车场地面,脚步杂乱地往值班室方向走。路灯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在地上晃动。我总觉得自己背后有人跟着,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但又不敢回头去看。万一看见什么,我今晚就不用睡了。事实上,我觉得自己以后可能都不用睡了。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老孟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的手腕在抖,铜镜的边框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进去把铜镜面朝下扣在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张旧藤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垂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带上,反锁了。锁芯“咔嗒”一声弹进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砸我的耳膜。 “老孟,”我拖过另一张椅子坐到他旁边,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那车……那车是怎么回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老孟没抬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值班室里只有墙上那块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桌上那面铜镜静静躺着,背面朝上,那些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我刚才差点碰到它的正面,现在想起来,后怕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如果那会儿我的手真的贴上去了,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人,还会是我吗? “三点二十。”老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第一次看见它起雾,就是三点二十。那时候我在值班室坐着,铜镜就放在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位置。我本来在翻一本旧记录本,抬头的时候,发现镜面上多了一层薄雾。” 他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刚才在车里受了什么刺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什么都没碰,但就是知道它变了。那一层雾,很薄,但很均匀,像是有人对着镜面哈了一口气。可是值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门窗都关着。” 我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然后我就伸手去擦,”老孟说,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腿,“但我的手还没碰到镜面,雾就开始动了。它在镜面上流动,像有生命一样,慢慢聚拢成一个形状。一开始是一团模糊的东西,后来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他的声音又卡住了,干咳了两声才继续,“最后变成一个手印。五根手指,掌心的纹路都能看出来。就跟……就跟刚才在停车场,镜面上出现的一样。” 我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了。我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面铜镜,虽然它现在是背朝上的,但我好像能透过铜的质地,看见它正面那个清晰的手印。五根手指张开,微微弯曲,像是刚刚从镜面上按下去,还带着余温。 “你当时怎么想的?”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 老孟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当时想的是,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上还沾着刚才溅上去的水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我师父走之前,给我留过一句话。他说,铜镜若是起雾,不要碰。若是雾聚成手印,对着镜面说三遍‘你是谁’,然后立刻离开那个房间。不要关门,不要回头。” “所以你就走了?” “我没走。”老孟放下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那时候鬼使神差地,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我没有念那三遍话,我就在那儿坐着,盯着那个手印看。然后,大概过了几分钟,手印开始转了。整个雾气的形状,像是被一只手推着一样,慢慢在镜面上转了一个角度,五根手指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值班室的那个走廊,一路通到停车场。而停车场里,停着那辆44路公交车。手印指向门口,指向44路。 “所以你才给我发短信?”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三点半给我发的那个‘别碰镜子’,是因为你三点二十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了手印,然后三点半的时候手印转向了门口?” 老孟点了点头。“我没法解释当时那种直觉。我就是觉得,那手印在告诉我什么,或者说,在指引我。它指向门口,指向停车场,指向那辆车。”他顿了顿,“但我没敢一个人去。我犹豫了很久,想着你什么时候能下来。然后你就敲门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值班室里暖黄的灯光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温暖,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粘稠感,像是光线本身都变得厚重了,带着重量压在我肩膀上。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现在已经三点五十三分了。从我们跑回来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七八分钟,但我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夜。 “后来呢?”我追问,“你拿着铜镜上了车,然后呢?你看到那个影子的时候,为什么不跑?” 老孟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伸手把扣在桌上的铜镜翻过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镜面朝上,灯光照在上面,那层雾气已经消散了,手印也不见了。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值班室的天花板和吊灯,以及我们两个模糊的脸。 但紧接着,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铜镜的边缘,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道细纹。很细,像是头发丝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凑近了去看,发现那道纹路沿着镜面的弧度延伸进去,在某个角度下,刚好折射出一道黯淡的光。 “裂了?”我抬起头看老孟。 老孟没有否认。他把铜镜举起来,对着灯光转动了一个角度,那道裂纹变得更加明显,从右下角一直蜿蜒到镜面的中心位置。“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我举着它照最后一排。那团影子在镜面里显形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是瓷器开裂的声音。然后我就感觉到,镜面破了。” “可是它没有碎。”我盯着那道裂纹,“就是一道纹,没有完全裂开。” 老孟把铜镜放下,手指轻轻拂过镜面。他的指尖在划过那道裂纹的时候,停了一下。“它不仅裂了,它还在里面留了东西。”他说着,把铜镜推到桌子中央,示意我看。“你仔细看裂纹的走向。” 我凑过去,把脸贴近镜面。那道裂纹从右下角起始,蜿蜒着往中心走,但在中间位置分出了一个小的叉枝,往左上方延伸了一段,然后又在某个节点拐了一个弯,接着往下。整个纹路的走向很奇怪,不像是自然开裂的那种不规则形状,反而有一种……有一种刻意感。像是有人用笔在镜面上画了一条线。 “你看出来了吗?”老孟的声音从我头顶飘下来。 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脑子里“轰”地一下。“这是……地图?” 裂纹的走向从右下角开始,往中间延伸,分叉,拐弯,再往下延伸,整个形态如果忽略掉一些细小的曲折,看起来就跟城市地图上的街道走向一模一样。右下角起始的位置,如果按方位来判断的话,大概对应着陵城的东南角。而裂纹最后终结的那个点,在镜面的左下方,对应着城市的西北方向。 老孟的手指点在裂纹起始的位置。“这里是东客运站。”然后他的手指沿着主裂纹往上滑,经过了两个叉枝,在一个交汇点停了一下。“这里是老城区的十字街口。”接着他继续往上,手指最终停在裂纹末端。“这里——是护城河边的土地庙。” 我猛地抬起头。“你师父说的那个土地庙?” 老孟点了下头,表情凝重。“铜镜破裂的时候,它不仅碎掉了一部分,它还把一条路线刻在了自己身上。从我们所在的东客运站,一路往西北走,最后停在护城河边的那座废弃土地庙。”他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细微的铜锈粉末,“我师父生前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土地庙。他说那里地势低,阴气重,是陵城最下面的一个点。” “最下面的点?” “地下排水系统的最低处。”老孟说,“陵城的老排水管网,大部分都建在护城河一带,因为那是老城区的自然低洼。那座土地庙建在护城河边上,庙的地基底下,据说就是整个陵城地下排水系统的一个交汇枢纽。”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师父说过,有些东西,不在上面,在下面。你得往下走,才能看见它们。” 值班室里的空气好像又冷了几度。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地下排水系统,交汇枢纽,土地庙。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让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潮湿阴暗的下水道画面。黑漆漆的通道,滴答滴答的水声,墙壁上滑腻的青苔,还有那辆44路公交车—— 等等。 “老孟,”我突然想到什么,身体一下子坐直了,“那辆车。44路。它的终点站是哪儿?” 老孟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东郊公墓。”他说,“44路的终点站,是东郊公墓。” 我感觉自己头皮都麻了。“那我们刚才坐的那辆车,从公墓那边开过来?” “不。”老孟摇头,“那辆车……它根本不在运营线路上。44路末班车十点半就收车了,所有车辆都回场检修。我刚才上车之前看过调度记录,今晚停在东客运站的所有44路车,一共六辆,全部在车库里,没有一辆停在停车场那个位置。” “那我们上的是哪一辆?” 老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铜镜,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纹的末端,沉默了很久。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墙上的挂钟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敲在我神经上。 突然,老孟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 “他下车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老孟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值班室那扇反锁的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那扇门。 门缝底下,有一滩水渍正在慢慢渗进来。很淡,很薄的一层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浑浊颜色,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渍沿着门缝的弧度缓缓蔓延,在地砖上留下一条弯曲的湿痕。而湿痕的前端,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我们坐的方向延伸过来。 我听见了。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湿漉漉的脚步声。脚掌踩在水面上的那种黏腻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从走廊的远处,朝着值班室这边走过来。脚步声很慢,很稳,像是有人在踩着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老孟的手开始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镜,然后抬起来看我,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下车了。”老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朝着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