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是关着的,可仪表盘上的数字还亮着。那个冷白色的背光把驾驶室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刚坐在这儿,调过收音机,拧了暖风的旋钮,然后才起身走开。我站在车头前面,脚底下是潮湿的水泥地面,后脑勺对着客运站大院那排黄惨惨的路灯。我的目光没敢从驾驶室里挪开,我总觉得那个空荡荡的座椅上随时会突然坐起来一个人——一个没有脸的人,或者一个只有后脑勺的人。 老孟站在我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铜镜垂在他手里,镜面朝下,我猜他是怕那面镜子里再照出什么东西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看车门。44路的车门是开着的,两扇折叠门朝内缩进去,门缝里黑乎乎的,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那股檀香味从车厢里涌出来,比在值班室闻到的浓了起码三倍,浓得我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人往我的气管里塞了一把香灰。 “你确定是三点二十?”我侧过头问他,嗓子有点哑。 老孟的嘴唇抿得很薄,他的脸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的胡茬。他点了点头。“三点二十,一分不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先看见雾气从镜子底下漫上来,像是水烧开了似的,但镜面摸上去是凉的。” 我回想了一下值班室里的情景,那个铜镜就那么立在桌面上,老孟的右手悬在镜面上方三寸的地方,掌心朝下,像是在烤火。但那会儿我只顾着看他手机屏幕上的短信了,根本没留意镜子上有什么雾气。现在想来,或许那雾根本就不是用眼睛看的——它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你得用别的什么感知到它。 “三点半你给我发的短信。”我说。 “对。”老孟往车门方向走了一步,皮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叽响,“我发完短信之后,雾气就更浓了,那团白色的东西开始往镜面上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我就把镜子扣在了桌上。” “那你是怎么知道镜子碎了?” 老孟顿了一下,目光从驾驶室里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镜子上。“我没知道。我就是……感觉到它碎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不大,就一下,但整条脊梁骨都麻了。然后我听见值班室的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从大院西边灌进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杨树叶贴着地面打旋。那些叶子刮过44路的后轮胎,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小声说话。 我打了个寒颤。凌晨三点多的陵城,气温已经跌到了零度以下,我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可那团白气跟车厢里涌出来的檀香味撞在一起,像是两股互不相让的雾气在暗中较劲。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那儿一阵阵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那儿吹气。 “车上的灯——” “没开。”老孟打断了我,他已经走到了车门旁边,右手捏着铜镜的边缘,左手扶着门框,上半身微微前倾,往车厢里看。他的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种捉黄鼠狼的人,趴在洞口往里探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跟上去,站在他身后。车厢里是黑的,但也不是完全的黑。大院里那些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在座椅靠背上切出几道橘黄色的长条,那几道光照在深蓝色的绒布椅面上,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像是椅面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最后一排座椅靠着车尾的挡风玻璃,那里光线最暗,几乎全黑,但我能分辨出一个东西——一个轮廓,人形的,蜷缩着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肋骨攥了它一把。 “看到了?”老孟问。 我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在这儿等着。”老孟把铜镜重新翻过来,镜面朝上,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镜子的边缘,其余三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准备随时把它扔出去。他左脚先踩上了车厢的踏板,那个踏板是铝合金的,上面刻着防滑纹路,但那些纹路里全是淤泥,黑乎乎的,干了一半,像是一截从河底捞上来的烂木头。 老孟第二步迈进去的时候,车厢里的顶灯突然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冷白色的光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然后又灭掉,前后不超过半秒钟。但就在那半秒钟里,我看见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确实坐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弓着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头垂着,下巴几乎顶到了胸口。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像是夹克,又像是制服,看不清楚。它的头发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往下滴水。水沿着座椅的绒布面淌下来,在车厢地板上汇成一小摊,那摊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那儿打碎了一面小镜子。 灯灭了。车厢重新沉入黑暗。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那是我的血液在太阳穴那儿猛冲的声音。我听见老孟在车厢里缓慢地往前走,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湿漉漉的粘滞声,像是踩在刚拖过的地面上。他走得很慢,非常慢,我能从脚步声的间距里感觉到他在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停下来,然后再迈一步。 “别过来。”老孟的声音从车厢中部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花,“你就站在门口,别往里走。” 我没动。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踏板上。车厢里的檀香味更浓了,浓得我后脑勺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种感觉跟喝多了劣质白酒差不多——脑子发木,但感官又异常敏锐。我能听见老孟的呼吸声,能听见他手里的铜镜微微颤抖发出的那种极细的金属震颤音,甚至能听见车厢尾部的那个东西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水滴砸在地板上,每一滴都像在我耳膜上敲一下。 “我看不见它的脸。”老孟说,他的声音忽然离我很近,我抬头一看,他已经退到了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后背对着我,铜镜举在胸前,镜面对准了最后一排。“它的脸埋在膝盖里,但它的后脑勺……” 他没说完。 我探出半个身子往车厢深处看,从那团蜷缩的影子旁边望过去,借着路灯透进来的那点光线,我看到——那个东西的后脑勺上,没有头发。那片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白色,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从后脑勺的顶端往下滚,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里。后脑勺的正中间,有一道竖着的凹陷,像是有人用手指从头顶往脖子那儿划了一道沟。 那道沟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骨头,没有肉,就是一个凹坑,深不见底。 我差点吐出来。一股酸水从胃里翻上来,呛得我喉咙发痒。我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在车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檀香味吞掉了。 “别出声。”老孟低声说。 他举起了铜镜。镜面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哑光的铜黄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把镜子慢慢对准了最后一排座位,那个角度特别刁钻——他是斜着举的,镜面朝上偏左,像是在捕捉从某个特定方向射过来的光线。车厢里没有开灯,但我看见镜面上浮起了什么东西。 是雾气。跟值班室桌面上的那团雾气一模一样,白色的、浑浊的、翻涌着从镜面中心往外扩散。那团雾气很快覆盖了整个镜面,然后开始隆起,从镜面上鼓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铜镜里头撑破皮钻出来。雾气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形状——那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孟的手开始抖。铜镜的边缘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是两片极薄的铜片在互相敲打。 “它在照镜子。”老孟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恐惧,“它——它在照镜子。它要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最后一排座位上那团蜷缩的影子动了一下。先是肩膀,往上耸了耸,然后那个垂着的脑袋开始缓慢地往上抬。动作极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每抬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从它脸上滑落下来,露出了半边脸颊——灰白色的,没有毛孔,没有血色,像是一张从水里捞出来的纸面膜。 我没敢看它的眼睛。我的视线在最后一刻猛地撇开了,偏到车厢左侧那排窗户上。玻璃窗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车厢中部,举着一面镜子,那个人是老孟。 可老孟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贴在老孟的后脑勺上,下巴架在老孟的肩膀上,两只手从老孟的腋下穿过来,环抱着他的腰。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就是一张平滑的、灰白色的卵形,像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但比鸡蛋大得多。它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老孟手里的铜镜边缘。 “老孟!”我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老孟猛地转过身来,铜镜在他手里翻转了半圈,镜面朝下砸向地面。在镜子脱手的那个瞬间,我看见镜面上的那只雾手从掌心处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铜镜啪地一声摔在地板上,但没碎,只是弹跳了一下,滚出去小半米远,停在了一排座椅的腿脚旁边。 最后一排座位上的那个东西消失了。座椅绒布面上只剩下一大片湿痕,水渍从椅面一直淌到地板,汇成一汪浅水,那片水里映着车顶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指示灯,红色的,像一只细长的眼睛。 老孟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靠在左侧的车窗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三道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三道白印子开始往外渗血珠子。 我冲过去把他扶住,他的胳膊冰凉,隔着夹克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从他骨头里往外冒。“你后背上有东西,”我说,声音抖得不像话,“刚才你转过身之前,你后背……” “我知道。”老孟打断了我,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把目光转向地板上的铜镜,“我知道它在。” 铜镜躺在地板上,镜面朝上,上面的雾气已经散干净了,镜子里映着车顶那盏红色应急灯,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手印,没有裂纹,没有雾气。它平静得像一面普通的老铜镜,表面浮着一层暗淡的铜绿。 我弯腰去捡它,手指刚碰到镜子的边缘,老孟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别碰!” 我僵住了。我的指尖距离铜镜的边沿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我能感觉到铜镜表面散发出来的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有人的体温刚刚离开。而就在这时,镜子里的映像变了——那盏红色应急灯还在,但灯下面多了一行字。那行字是反着的,像是从镜子背面透过来的,笔画模糊但能辨认清楚: “他还在车上。” 我和老孟同时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座位。座椅上的湿痕还在,但那摊水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东西——一小段白色的、细长的东西,像是手指的第三节,从湿漉漉的椅面底下伸出来,指尖朝上,对着车顶。 那根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周围的空气,又像在给什么人指路。 老孟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铜镜,把它翻过来扣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拽着我的胳膊往车门方向跑。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我能感觉到车厢里那团湿冷的气息在朝我们聚集,檀香味变成了霉味,像是老房子里浸了水的墙皮被揭开之后的那个味道。我跑下踏板的时候左脚踩空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疼得我眼前发黑,但老孟没松手,把我硬拖了下来。 我们站在44路车外,车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地合拢了。折叠门缓缓滑到一起,咔嗒一声锁上了。透过车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我看见车厢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片漆黑里有一双眼睛,我知道有一双眼睛正隔着玻璃在看我。 老孟拍了拍我肩膀,他的手还在抖。“走,”他说,“这辆车今天晚上谁都别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根手指怎么办,想问铜镜里那行字是什么意思,想问老孟背后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股酸苦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我弯下腰,把晚饭全吐在了水泥地上。 大院里那排黄惨惨的路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亮起来的时候,44路公交车里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那片湿痕还在。而湿痕中间的手指,已经变成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