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杨卫国看见老孟正弯着腰,把那面铜镜从地上捡起来。镜面没有碎。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那面铜镜就躺在水泥地上,正面朝下,边缘磕在暖气片的铁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弯腰凑近去看的时候,镜面还是完好的。老孟的手指按在镜背上,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活物。 "手。"杨卫国说。 老孟抬起头看他,眼皮底下那点浑浊的光闪了一下:"什么手?" 杨卫国指了指镜面。铜镜被他翻过来,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银灰色的镜面浮着一层雾,雾里压着一只完整的手印——五指张开,掌心凹陷,指节处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蔓延开。那只手印比他们半小时前看到的时候更清晰了。老孟翻了个面,拿袖口去擦镜背上的灰尘,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步,停两秒,再一步。杨卫国盯着门把手看,那根镀铬的圆柱状金属纹丝不动。老孟在身后说了一句:"别开门。" "我没动。" "嗯。" 脚步声在他们门口停了。然后是呼吸声,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传过来,有点粗重,像是感冒的人堵着鼻子喘气。杨卫国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办公桌的边沿上,桌上的搪瓷缸晃了一下。老孟把铜镜揣进大衣内侧口袋里,外面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日光灯管的频闪,那种老式的T8灯管本来就跳,但这种闪是彻底黑掉又猛地亮回来,中间隔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的彻底黑暗里,杨卫国听见门外那个呼吸声变了个节奏,吸一口气,憋住,再慢慢吐出来,像是一个人在凑近门缝往里看。 灯亮回来的时候,那个呼吸声也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步,停两秒,再一步,往走廊尽头去了。 杨卫国走到窗边往外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霜花,他用拇指甲刮开一道缝,看见院子里那辆44路公交车还停在老位置上,车头朝东,前挡风玻璃后面黑黢黢的。调度室那边亮着灯,小刘的剪影在窗纸后面晃了一下,端着茶杯低头看什么东西。一切正常。但他把手从玻璃上拿开的时候,那道被他刮开的霜花缝里映出了他的脸,嘴巴张着,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两秒钟黑暗里缓过来。 "三点四十。"老孟在他身后说。 杨卫国转过身。老孟已经坐回那把折叠椅上了,椅背靠着暖气片,两条腿岔开,一只手伸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铜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光打在他下巴上,照出那些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什么三点四十?" "短信。"老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杨卫国凑过去,看见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属地显示,没有备注名,发送时间显示为03:40——就是刚才灯黑掉又亮回来的那个间隙。短信只有四个字:他上车了。 "谁上车了?"杨卫国问。 老孟没回答。他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里,从大衣口袋里把那面铜镜掏出来摆在膝盖上。雾还在。那只手印还在。但杨卫国注意到手印的位置变了,原本五指朝上,现在整个手印往下挪了半寸,食指和中指的尖端已经探出了镜面的下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往下爬。 "你刚才说,这镜子在你师父手里的时候——" "嗯。" "他看见过什么?" 老孟抬头看了他一眼。值班室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灯管照着,一半藏在暖气片投下的影子里。"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杨卫国得往前欠了欠身子才能听清,"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他坐在椅子上,铜镜摆在面前的桌上,镜子里映出来的却是他的后脑勺。他说那不是镜子照错了,是他自己转过来了。" "转过来了?" "他的脸在前面,后脑勺也在前面。镜子里那个他,是背对着镜子站的。但他明明脸朝着镜子。" 杨卫国觉得后脖颈一阵发紧。他搓了搓手,手掌心里全是汗。值班室暖气烧得很足,但他后背那一片还是冰凉,贴着椅背的那块布料冷得像铁皮。 "那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把镜子扔进护城河里。"老孟说,"我扔了。" "这不是在你手上?" 老孟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铜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扔了。第二天早上它在我枕头边上。我拿到河边又扔了一次,这次我站在桥上看着它沉下去,看着那个铜绿色的边沿消失在水里。我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它又在我枕头边上,镜面上还带着水珠。" 杨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老孟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编故事,也不像是在吓唬他。他就是很平静地说完了这件事,然后用拇指去擦镜面上那层雾,越擦雾越重,手印的轮廓几乎要凸出镜面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杨卫国问。 老孟没说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值班室后门那里——那扇门通向职工停车场,平日里锁着,钥匙挂在门框上一个生锈的钉子上。杨卫国跟过去,看见老孟伸手把钥匙取下来,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脆。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像活了一样往里钻。 杨卫国打了个冷战。那股冷不一样,不是冬天该有的那种干冷,是一股湿冷,带着土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像是从很深的地下被抽上来的风。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办公桌腿的角铁上。 "你闻到没有?"他问。 "檀香。"老孟说。 "不是檀香,是——" "檀香底下还有东西。"老孟把门拉开到能侧身出去的宽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把灯关了。" "关灯?" "关了。" 杨卫国走到门边去按开关。他的手指悬在开关面板上方半秒钟,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里的样子——两张折叠椅,一张办公桌,一个搪瓷缸,墙上挂着调度表,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他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尖碰到开关表面的塑料面板,那面板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关了灯。黑暗落下来的同时,他听到老孟已经侧身挤出门缝的声音。然后是门外的风灌进来的声音,呼呼地,裹着那股又像檀香又像土腥的味儿。 他跟着挤出去。 职工停车场比院区那边的停车场小,只停了四辆车。两辆白色面包车,一辆黑色桑塔纳,还有一辆杨卫国认不出品牌的越野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老孟已经走到那辆44路公交车旁边了。这辆车停的位置很奇怪,离停车场的后墙只有不到两米,车头朝着那面墙,车尾对着他们过来的方向。杨卫国站在值班室后门口,看见老孟绕到驾驶室那一侧。车门的把手垂着,像是被人从里面掰下来过。 "老孟。" 老孟没回头。他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那根铁棍状的把手晃了一下,他用了点力,车门开了。驾驶室里的灯没亮,但杨卫国注意到仪表盘上有光——几个数字亮着,绿莹莹的,像是车还通着电。44路早就停运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整个客运站除了值班人员没有别人。但仪表盘上的数字亮着,里程表显示的是——杨卫国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才看清楚——2346。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注意到它旁边还有一组数字,是时间:03:43。和他手机上的时间对上了。和那条短信上的时间对上了。 老孟已经钻进了驾驶室。他的动作很别扭,像是座椅高度不对,或者方向盘卡住了他的腿。杨卫国看见他在里面弯腰摸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一串钥匙。老孟把那串钥匙举到车窗边给他看了一眼,杨卫国看见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铜铃,铜铃表面全是绿锈,铃舌用红绳拴着。 "车钥匙?"杨卫国问。 "这不是车钥匙。"老孟从驾驶室里退出来,裤腿上蹭了一道黑灰,"这是护城河边那个土地庙的钥匙。我师父放在车上的。" "土地庙?陵城有土地庙?" "有。你没见过。"老孟拍了两下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车尾方向。杨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停车场的后墙。那面墙用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都酥了,墙根处长着一片青苔,但现在是冬天,青苔干成了黑色,像一层痂。墙中间有一扇铁门,不高,大概一米五,门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铁皮。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老孟走过去。杨卫国跟在他身后,脚下踩着停车场的水泥地面,那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吱吱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冰不是整片的,而是一条一条的,像是被人拖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从他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那扇铁门底下。 老孟蹲在铁门前,伸手从门缝里往外扯那个东西。是一张黄纸,叠成三角形,纸角用红绳拴着。他把黄纸展开,杨卫国凑过去借着他手里的手机光看,纸上用毛笔写着一个字。他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封"。不是简体字,是那种很规整的繁体,封字左边的"圭"写得很密,右边的"寸"那一竖拖得很长。 "谁贴的?"杨卫国问。 老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往外冒,频率比平时快了大概一倍。"这字是我写的。"他说。 "你——" "去年四月。"老孟把黄纸重新叠好,没有塞回门缝里,而是揣进了自己另一个大衣口袋。"我陪一个朋友来这儿烧纸,他儿子走丢了。他非说那孩子从这扇门钻出去过。我就写了这个贴在这儿。没想到还在。" "那你那个朋友——" "他死了。"老孟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烧纸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44路公交车把他撞的。" 杨卫国感觉胃里翻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到一片冰,差点滑倒。他扶住旁边的面包车引擎盖,手掌按上去的那块铁皮是温的。温的。这辆车停在这里至少一个礼拜了,引擎盖不该是温的。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里有一层水汽。 "老孟。"他的声音有点紧,"这车——" "我知道。"老孟没有回头看他。他站在那扇铁门前,面朝着那个一米五高的锈铁门板,伸手搭在门把手上。那把手是用一根拇指粗的钢筋弯成的,上面缠着已经磨烂了的黑色胶带。他晃了一下。门没开。他又晃了一下,这次用了力,门缝里传来金属咬合的嘎吱声。 然后杨卫国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猛地转过去,看见那辆44路公交车的车灯闪了一下。就一下,远光灯猛地亮起来又灭掉,像是有人坐在驾驶室里碰了一下开关。驾驶室里没有人。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得清清楚楚,里面是空的,连方向盘上都没有搭着一双手。 但是最后一排座椅上有什么东西。 那个位置太暗了,停车场的照明灯照不到那么深的角落,但杨卫国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蜷缩着的轮廓。像是有人坐在那里,弓着背,低着头,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看不清楚,但那个姿势他认识。他自己在值夜班困急的时候就这样坐,后背靠着椅背,脑袋垂下去,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铁丝。 "老孟。"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但那个声音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 老孟从铁门那边快步走回来。他经过杨卫国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股檀香味和土腥味被搅在一起扑在杨卫国脸上。杨卫国听见老孟的手在口袋里摸索铜镜的声音,然后是铜镜被掏出来时镜面刮过布料的那声"嚓"。 老孟把铜镜举起来,对着那辆44路公交车的后窗。 镜面上那只手印动了。 杨卫国亲眼看见的。手印的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拳头往上抬了半寸,像是有什么东西抓住镜面里面的某个支点正在往上爬。镜面上的雾在往中间聚,聚成一个旋涡状,旋涡正中心越来越亮,亮到杨卫国觉得眼睛刺得慌。然后那个旋涡碎了。铜镜的镜面上裂开一道纹,从中心到手印的拇指根处,像一道闪电。那道裂纹在杨卫国眼前越变越深,几乎要穿透铜镜。 老孟猛地翻过铜镜,背面朝上。他喘了几口粗气,白雾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喷。杨卫国看见他握着铜镜的那只手在抖,指节上的青筋跳着。 "上车。"老孟说。 "什么?" "那辆44路。上车。"老孟把铜镜揣回去,伸手抓住了公交车的门把手。"他叫我们去看那个土地庙。走。"杨卫国站在冰面上没有动。他的脚底下那层薄冰正在化成水,鞋底已经有点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有一圈水渍,水渍的形状不太规则,但大致是个圆形,直径和他伸开双臂差不多宽。像是有什么东西刚才站在这里。现在那东西不在了。 他抬起头。老孟已经钻进了驾驶室,正在用那串带铜铃的钥匙捅锁孔。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03:43变成了03:46。杨卫国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很平顺,不像一辆停了很久的柴油车该有的动静。排气筒里冒出一股白烟,那股烟是往地上沉下去的,贴着水泥地面铺开,像活的一样往他的方向游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扇铁门。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不太清楚,但他看到那扇一米五高的铁门正在慢慢地,非常缓慢地,往内打开。门轴没有生锈的吱呀声,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门板在往后退,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黑缝。那股酸味和土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到他屏住了呼吸。 老孟把头探出车窗。 "走不走?" 杨卫国攥了攥拳头。手掌心里那层水汽已经干了,但他的指尖凉得像十根冰凌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那扇后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调度室那边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院子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他吸了一口气。檀香味灌进来。 "走。"他说。 然后他朝着那辆44路公交车的车门走过去。后门开着,老孟没有关。车厢里的灯没亮,但他踩上去的每一步都能看清脚下的地板,因为他低头的时候发现地板上全是水渍。那些水渍排成一串,从后门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座椅底下。像是一个人赤着脚走上去,脚上全是水。 杨卫国在车厢中间的位置停下来。他抓着左边一排座椅的靠背,指头陷进人造革的缝里。老孟在前头说了一句:"坐稳。" 引擎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咕噜声,像是从车底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杨卫国转头看向最后一排座椅。那里空着。没有蜷缩的人影,没有湿漉漉的水痕。但他注意到座椅表面有一片深色的湿痕,形状像一个人坐过之后留下的,屁股和后背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两秒钟。第三秒的时候,那片湿痕的中间,靠近座椅前沿的位置,有一根手指在慢慢抬起来。先是骨节,然后是指尖。那根手指蘸着水,在座椅的人造革表面上划了一道线,那道线的走向杨卫国认出来了——和铜镜上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车子动了。窗外面的职工停车场开始往后退,那扇铁门越来越远。杨卫国看见门缝里那团黑暗还在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门完全推开了。但他没看见门后面是什么。44路公交车一拐弯,铁门消失在后视镜的视野外了。前挡风玻璃外面是老城区那条已经走了二十年的陵城路,路灯黄蒙蒙地罩着,路面上一层霜。没有车。没有人。杨卫国攥着椅背的那只手已经完全僵了,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甲盖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老孟的铜镜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驾驶台上,镜面朝上,对着车顶。他看见镜面上映出了车顶的灯罩,灯罩里面没有灯泡,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塑料壳子。但镜面上有光。那光很冷,像月光,从镜面的裂纹里透出来。 杨卫国听见车厢后面传来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