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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规则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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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多分,冷。 车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塑料座椅摸上去像结了冰。我坐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掌心贴着车窗玻璃,那股寒气顺着虎口往手臂里钻,沿着骨头缝一路爬到肩膀。车窗外面是陵城东客运站的大院,一盏路灯杵在停车坪中央,灯罩裂了缝,光线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过,一绺一绺地摔在地上。44路公交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老孟坐在驾驶座上,车厢里只开了最后一排的顶灯,其余的灯都灭着,车厢后半截亮堂堂的,前半截黑乎乎的,像是中间划了道界。 "你闻到没有?"老孟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我没立刻回答。刚才上车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会儿坐定了,那股味道才慢慢渗进鼻腔——檀香。跟值班室里一模一样,只不过更浓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盒檀香全点着了,又不让烟散出去,硬塞进这辆四十座的大巴车里。空气稠得发黏,我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像堵了层纱。 "闻到了,"我说,"比刚才还冲。" 老孟侧过身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厢里光线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眼窝里的两片反光,不知道是路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另一只手搁在大腿上,那面铜镜就放在膝盖前面,镜面朝上,被最后一排的灯光映着。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镜面上的雾还没散,那只手的形状还在,五根指头清清楚楚,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像干裂的河床。 "三点二十起的雾,"老孟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可这车里就我们俩。"我三点半给你发的消息,你没回。"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留着那条短信:"不要碰镜子。"发送时间确实显示03:30。我下意识搓了搓右手手指,刚才在值班室里,我的手指离那面铜镜的镜面大概也就两三公分,要不是老孟喊那一嗓子,我估计已经贴上去了。 "当时我在看窗帘,"我说,"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 老孟没接话,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别的声音。引擎盖底下传来皮带转动的声音,规律的、低沉的嗡嗡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外面风刮过车顶的铁皮声,咣当咣当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石子儿。 "你说那个调度员——"我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小刘?" "嗯。他敲门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老孟转过头来看我,那张脸在最后一排顶灯的光里明暗交织,颧骨上亮一块,眼窝里黑一块,下巴下面是浓重的阴影。"没听见敲门声,"他说,"我听见的是——" 他顿住了。发动机突然抖了一下,整个车身跟着晃了晃,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我后背离开座椅靠背,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的扶手,塑料扶手冰凉冰凉的,上面的纹路硌着掌心。 "听见的是什么?"我追问。 "脚步声,"老孟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往前倾才能听清。"从后门上的。上车的声音。"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转过头去看车厢后门。那扇对开的气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中间夹着那张黄纸片,纸片上的朱砂符号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干了很久的血。车厢后半截的空座一排一排码过去,座椅靠背的弧度在暗光里看起来像是驼着背的人影。最后一排,那个模糊的轮廓——我上一次看的时候,它还在。现在再盯过去,那团影子好像变深了,像是坐了个人,蜷缩在靠窗的角落里。 "老孟,"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蹭铁皮。"最后一排——" "看见了。"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上车就有了,"老孟说,同时伸手关了驾驶座旁边的顶灯。车厢里一下子全黑了,只剩停车坪那盏路灯从侧面车窗透进来的光,细细的几道,落在过道的地板上,像几把刀插在那里。我的眼睛花了大概四五秒才重新适应,再去看最后一排,那团影子还在,而且形状更清楚了——一个弓着背的人形,双手像是抱着膝盖,脑袋埋得很低,下巴几乎碰到大腿。 "你上车的时候就有了?"我问,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因为恐惧让我下意识提高了音量。"你上车的时候那镜子还没起雾吧?" "没有,"老孟说,"我上车的时候铜镜干干净净的。这东西是到了车上才开始起雾的。" "那这个——"我指了指最后一排,手指在空中抖了抖,"是在镜子起雾之前还是之后?" 老孟沉默了。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停车坪外面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嘶嘶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我听见老孟从驾驶座上站了起来,座椅的弹簧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扶手走过来,皮鞋踏在过道的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 "别过去!"我猛地站起来,胳膊差点撞到车窗。 老孟停住了,离我大概三排座的距离。他穿着一件灰夹克,夹克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铜镜被他揣在里面,镜面贴着胸口。他的脸在路灯投进来的光柱里露出半边,额角的汗珠反着亮。 "我得看看,"他说,"如果是别的东西上了车,我们得知道它要干什么。" "你怎么看?拿那面镜子照?" "嗯。" "老孟你疯了?你那短信上写的什么你忘了?'他上车了'——那个'他'就在后面坐着,你拿着镜子去照——" "所以才要照,"老孟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师父传这面镜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太懂,现在想起来了。" "什么话?" "照魂归途——'归途'两个字的意思是送回去,不是引过来。镜子起雾说明它想让人看见,但拿着镜子的人可以决定往哪个方向照。方向对了,就是送;方向错了,才是引。" 我站在过道中间,两条腿像灌了铅。最后一排那个蜷缩的轮廓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车厢里的檀香味更浓了,浓到我能尝出来,舌头根上有股苦味,跟烧焦的木头混着脂粉的苦。我想开口说话,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老孟没再看我,他转过身子,面朝车厢后方,从夹克内袋里缓缓抽出那面铜镜。镜面朝外,我站在侧面看不见镜面上有没有雾,但能看见老孟的手指捏着镜框边缘的指节发白,很用力。他往前迈了一步,铜镜举到胸前的高度。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 老孟没回答。他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离最后一排还剩四排座位的距离。那个蜷缩的影子依然没动,但我注意到一件之前没看见的事——那个影子的脚底下,过道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湿漉漉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油亮。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脚,光着脚的脚印。 "老孟,地上——" "我看见了。" 他又迈了一步。现在只剩三排了。铜镜的镜面微微倾斜,我从侧面看到一点反光——镜面上有雾,雾的形状变了,不再是那只手,而是一团模糊的、涌动的东西,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又像是一团蜷缩的人形。 最后一排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动,是明确地、大幅度地动了一下。它的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点,幅度不大,但我看见了——那个轮廓的顶部从原本的高度抬高了大概一掌宽。 老孟停住了。他站在原地,铜镜举在胸前,一动不动。我能看见他的后背,夹克的布料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突出来,像是在用力憋着一口气。 "老孟,"我压低声音喊他,他不知道听见没有,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又像是被别的东西碰了一下。 "它在看镜子,"老孟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颤着,"它——在照镜子。" 这句话让我后脊梁一阵发麻。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它没有脸对着我们,它是埋着头的姿势,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但老孟说它在照镜子——这意味着那个东西的脸,其实是朝向铜镜的?它的脸在它自己怀里?还是在它膝盖后面?还是——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这个画面让我差点吐出来。假如那团影子的身体是反着的呢?假如它看起来是埋着头,其实脸是正对着前面的?假如它的脊椎是扭曲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那个埋在怀里的"后脑勺"其实是它的脸? "别照了,"我说,声音劈了,像嗓子被撕开一道口子。"老孟,别照了,把镜子收起来。" 老孟没动。他的后背肌肉绷得更紧了,我看见他的右手慢慢往上抬,铜镜的镜面角度在改变,从平举慢慢变成倾斜——镜面朝下,对准了过道地板上那摊水渍。 "它从哪儿上来的,"老孟说,声音平了很多,像是在努力稳住呼吸,"得知道从哪儿送回去。" 镜面完全朝下了,对准地板。那摊水渍在路灯的光里忽然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照到了。然后我听见一种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水从下水道口往下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湿漉漉的地面上被吸起来。那摊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边缘一圈一圈往里收,从脚掌形状缩成脚心形状,再缩成脚跟形状,最后缩成一小团水珠,噗的一声,没了。 最后一排那个蜷缩的影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它的脑袋从膝盖上彻底抬了起来,抬到我能看见一个轮廓——一团模糊的黑,但那个黑的中间有两个更暗的凹陷,像是眼眶。 老孟往后退了一步。铜镜被他攥在手里,镜面还是朝下的,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半条命似的,后背佝偻下去,肩膀塌了。 "走,"他说,声音哑得不行。"下车。" "那个东西——" "走了,"他说,已经转过身来往车门方向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汗味,还有那股檀香味,混在一起,腥甜腥甜的。"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但只是暂时。" 我跟在他身后往车门走,车厢里黑乎乎的,只有路灯的光在过道上铺着一条窄窄的亮带。走到车门边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座位是空的。干干净净的,连那团影子都不见了。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座椅的坐垫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是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汗水把布面洇透了。 老孟推开车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檀香味被冲散了,但那股腥甜还挂在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我跟着他跳下车,脚踩在停车坪的水泥地上,水泥地凉得刺骨。身后,44路公交车的车门没有关,两扇气动门敞开着,黑洞洞的车厢里什么都看不见,最后一排的顶灯还亮着,一小圈昏黄的光照着那片湿痕。 "你说暂时——"我追上老孟,他在停车坪中间站住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什么意思?" 老孟直起身,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埋在阴影里。我这才看见他手里那面铜镜的镜面上,雾已经散了,但镜面没有恢复光亮,而是布满了细细的纹路,像干裂的泥地,又像是一张脸被揉皱了再展开留下的褶子。 "镜子裂了,"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铜裂了,是镜面上那层——那层东西——裂了。" 我凑过去看,镜面确实布满了细纹,但用手摸上去镜面是光滑的,那些纹路像是嵌在镜面底下。而且纹路是有形状的——它们连起来,拼成一个图案,像一张地图上的线条,弯弯绕绕的,中间有一个圈,圈旁边有几个岔道。 "这是什么?"我问。 老孟盯着镜面看了很久,久到停车坪外面马路上又过了一辆车,车灯扫过我们俩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又细又长的影子。 "陵城老城区的地下排水图,"他说,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从他话音里渗出来,"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市政规划局的旧档案室里挂过一张。这底下——这个圈——" 他伸手指着镜面正中间那个圆圈。 "这是哪儿?"我问。 老孟抬起头看我,路灯的光照在他眼睛里,瞳孔缩得很小,眼白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东门街口的老公厕,"他说,"八十年代就封了。说是底下塌方,其实——" 他的话被一阵引擎声打断了。停车坪入口处,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缓缓拐了进来,车头灯白晃晃的,照得我们俩睁不开眼。面包车在离我们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停了,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车门滑开,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脸被帽檐遮了大半,我只看见他下巴上一道疤,弯弯的,像个月牙。 "老孟,"那个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常年抽烟的人,"上车。你师父的东西,你拿得动吗?" 老孟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攥着铜镜的手指又收紧了,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你是谁?"我问。 那个人没理我,他的视线越过我,钉在老孟身上。 "你师父临终前托我带句话,"他说,"'别去东门街'。但你已经看见地图了,对吧?" 老孟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风从停车坪那头吹过来,我闻见面包车排气管的白烟里混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檀香。那股檀香味比车里的淡,但确实有。从那个男人的车上飘过来的。 "上车,"那人又说了一遍,鸭舌帽的帽檐抬了抬,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师父还说了,那面镜子裂了之后,三天之内得把碎片收齐,不然——" 他又没说下去。引擎盖底下传来皮带转动的嗡嗡声,跟44路公交车里一模一样。 老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认命。像是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上车,"老孟对我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也来。" 我没说话,抬脚跟着他往面包车走过去。身后,44路公交车的车门还敞着,最后一排那盏顶灯突然闪了一下,灭了。停车坪又暗下去一层。我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车厢里,最后一排座位上,那片湿痕还在,而且在顶灯灭掉之前的那一瞬,我看见那片湿痕的中间,有一小截东西—— 像是一根手指。 灰白色的,泡了太久的水,指肚上的纹路已经胀平了。搭在座椅边缘,像是有人扒着座位,正要起身。